文 洪伯勳
講到台灣,大家可能會想到小籠包、藍白拖、檳榔(西施)等,當然這些都是構成台灣文化的重要元素,但就我自己的感覺,我認為「機車」才是最能代表台灣的東西。
如果你看過在上班時間,從台北橋下來的機車大軍,那保證是在其他國家無法得見的驚人畫面。數以百計的機械鐵馬,猶如蝗蟲一般舖滿整個橋面,一台捱著一台向前蠕動著。排出的灰塵微粒凝聚不散,連空氣都顯得朦朧,而此起彼落的引擎聲,則像是野獸威嚇敵人所發出的咆哮,讓聽到的人焦躁不已。
能成就如此奇觀,在於台灣幾乎每個成年人都會騎機車的事實。除了抽菸、喝酒之外,第三種可以代表「滿十八歲」的行為,大概就非考機車駕照莫屬了。不僅考照時的S型轉彎、平交道前要停下來等測試項目,是許多人共同的回憶,家中各人有各人自己的機車,也成為普遍的現象。畢竟機車既便宜,每個人要移動也自由,這麼一來,無怪乎台灣的機車密度是全世界最高的了(台灣每平方公里機車輛數約六百台)。
機車的普遍,也形塑了台灣的地貌和文化。舉例來說,我們的騎樓、人行道總是停滿機車,別說讓導盲磚完全失去功用,連一般明眼人都常被亂停的機車卡住,弄得進也不是、退也不是。另外,要不要戴安全帽、是否可以紅燈右轉等(包括紅綠燈是不是參考用),也是城鄉差異、南北差異的文化指標。在在說明了機車如何和我們的生活緊密聯繫在一起,也是台灣之所以像台灣的原因。
不知道從甚麼時候開始,「機車」開始有了形容詞的性質,或許是「機X」的轉音吧?總之是在形容一個人或一件事情很討厭,不顧他人感受的樣子。有趣的是,當我們開車或是走在馬路上的時候,往往也覺得「機車」真的很「機車」,總是貼在汽車間的狹縫呼嘯前進,讓駕駛者提心吊膽,要不然就是綠燈右轉時硬是要從過路人群中穿越的姿態,絲毫容不得一刻等待。
然而,我之所以認為機車足以代表台灣,不只是這個名詞或形容詞是我們獨特的產物,而是有更深層的含意。簡單來說,就是我們台灣人,多多少少都帶著「機車」的性格。
不守法、或說法治的不嚴謹,是華人或台灣人常常為人詬病的,我們常會想說有沒有法律漏洞可以鑽、有沒有後門可以走。這種「鑽縫」、想要抄捷徑的心情,豈不是像極了我們騎機車時的心態?不管前面是汽車在等紅綠燈塞住,或是速度稍慢而已,似乎沒有人會願意在後面等待,而是硬要在車與車所形成的狹縫中左彎右拐地向前推進,直到無法再往前移動為止。更別說常見到巷弄內逆向行駛,或是直接就騎到人行道等行徑了。「規矩」,似乎不存在機車族的文化當中。
更嚴重的是,機車還強化了台灣人的自大性格。不管你的職業或階級是甚麼,當騎上機車之後,就彷彿可以駕馭一切,隨心所欲地奔馳,沒有任何東西可以妨礙你(廣告也是這樣拍的)。尤其進入隧道或是上橋之後,更是油門催落,時速八九十都給他飆上去了。於是這形成一個很奇怪的心理,其實機車是非常簡陋、危險的交通工具,和轎車比起來,不僅只是肉包鐵而已,而且還要忍受風吹雨淋,與大量的廢氣。但是騎上機車,卻讓人有了掌控的自信,可以不顧其他人。反正我想怎樣騎就怎樣騎,那些轎車再高級又怎樣,塞在路中間的時候我從旁邊一鑽就超過去了。又像我們去買個東西、吃個小吃,機車直接就騎到店門口擺著,管他是紅線還是黃線,反正方便就好,也充分體現了急功近利、不管他人的特性。於是,這就形成一種自大,但本質卻是膨風的情結。簡單一句話,就是「林北」最大,不然你想怎樣。
究竟是器物的使用造成這樣的民族性,又或者是這樣的民族性,才會如此利用這項器物,這就像雞生蛋或蛋生雞,是無法解釋清楚的。然而,就社會心理學的角度,兩者的互相加強卻是不言可喻的。因此我會說:機車就是台灣的表徵,台灣人總是帶著機車的個性。
我並不是要非難機車這項器物,視其為萬惡淵藪,或是要貶低台灣人的投機性格,畢竟我自己也是機車族的一員,上述的種種習性,我一項也沒有少。我這麼寫,反而是希望能夠正視機車作為一種「文化」,而不只是單純的交通工具。如此一來,當我們在路上看到機車呼嘯而過的時候,我們會警惕,這是不是強化了台灣人不顧他人的個性?是不是體現了台灣人醜陋的一面?又或者,我們可以從中找出值得發展的地方,把它視為台灣人一卡皮箱闖天下的冒險精神?
因此,如果要提升或調整台灣人的文化,甚至於成為獨步全球的特色,我認為大可以從機車著手。首先,我們要先定位機車就是台灣的獨特文化,反映了台灣人的性格,讓機車成為受矚目的文化象徵。接著,我們要精緻化機車的使用,例如我們可以設計幾條路(甚至是高架橋),是只讓機車通行、卻禁行汽車的,讓機車族可以享受到汽車族一般的待遇。又或者可以辦理機車改裝大賽、小綿羊競速等活動,讓大家開始關心這項身邊最不可或缺、卻仍停留在粗俗狀態的交通工具。如果我的推論有效的話,當機車的使用越來越精緻之後,台灣的人心也就跟著慢慢跟著精緻化了。
我衷心地希望,在未來的某一天,我們的機車可以是最美的大眾交通工具,那時,我相信台灣將是個既隨興、又優雅的國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