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就那麼嬌小，沒有大江大河，讓我們這些島上居民無法豪情慨歎「大江東去，浪淘盡，千古風流人物。」但小河小溪也自有風情，就像咱們這條淡水河，伴我從小到老，不離不棄，它是北台灣人的母親河。

淡水河發源於雪山山脈，由大漢溪、新店溪和基隆河組成，三流匯集後從淡水與八里間出海。河口左依觀音山，右傍大屯山脈的面天山，為台北盆地在西北方開了一個缺口。如河口被火山熔岩流或其它原因堵住(如地層下陷)，則淡水河或海水倒灌會把台北盆地注滿成一大湖，就如數百年前的「康熙湖」一般。以地質年代而言，那可是不久前才發生過的事情。想想那種災難如再度發生對現代人口密集、高樓聳立、捷運四通八達的大台北區會有什麼可怕影響？現在就只能祈望盆地內這幾條斷層和大屯火山不要躁動，永保淡水河暢通。

小時住台北縣的新莊鎮，就緊靠大漢溪。那時石門水庫還沒建成，溪中沙洲遍佈。沙洲上有甘蔗林和蕃薯田，溪水還沒被污染，溪中有魚。所以游泳、偷拔甘蔗、沙灘烤蕃薯和抓魚都是童年活動。1963年的「葛樂禮」颱風讓我開始敬畏大漢溪。當大水來時，我家客廳大水如瀑布灌入，我媽逐一背著我和兩位弟弟往隔壁二樓逃難。在我媽背上，我看到平常祥和的大漢溪此時面目猙獰，在狂風中一浪接一浪的溪水襲來，溪面寬如大江，已看不見對岸的板橋鎮。大雨傾盆，暴風讓人站不住腳，平常膽小的媽媽變得那麼勇敢。數日後，大水退去，黃泥處處，鄰近那條剛鋪好不久的柏油路被深深埋在黃土下，多年後才重見天日。「葛樂禮」颱風改變了新莊、蘆洲、五股和三重一帶的地貌。後來的「二重疏洪道」更大幅度地改變這一帶社區的規畫。那個可怕颱風也讓我不敢再太親近大漢溪、只敢遠觀，我的溪邊童年也就此結束。

服完兵役後，喜歡泡溫泉的老爸準備退休，便舉家搬到新北投。小時常聽到「淡水河邊」和「溫泉鄉的吉他」等幾首台語歌曲。淡水河邊的景色我早有第一手體驗，溫泉鄉的溫柔則是到那時之後才領會。硫磺的氣味，那卡西的走唱風情，陽明後山和紗帽山一帶的景色從此變成日常生活的一部分。大漢溪與新店溪在板橋江子翠匯流後即稱為淡水河，到了北投的關渡附近加入基隆河。可惜我在新北投沒住幾年便遠離故鄉，告別淡水河，這一別就是二十多年！

我待在美國東西兩岸各有多年。在東岸時偶到海邊眺望，大西洋彼岸是歐洲和非洲大陸，家鄉不在那邊。在西岸時曾長住聖地牙哥，可以天天看到太平洋。一樣是在海邊眺望，但感覺不同，因為家鄉就在遙遠的大洋彼岸。這種微細的不同讓我對太平洋比大西洋有較深的親切感。有很長一段日子我成為太平洋上空的通勤族，回台灣就要離開美國的家，回美國就要離開台灣的家。和親人特別是寶貝兒子分別時總感惆悵，總是捨不得。

一轉眼回台定居又有好些年了，住家還是離淡水河不遠。我這個天涯遊子好像就是捨不得離開淡水河。人生真奇妙，家鄉就在現在我的腳下，不用再隔洋遠眺，不用再唱「黃昏的故鄉」。繞了地球一大圈後回到它的旁邊，雖然甘蔗林和蕃薯田已永遠不再，但千真萬確，依然是那條淡水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