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是個充滿禁制的年代.男學生要理平頭、女學生頭髮齊耳是所謂"髮禁",政府仍在動員戡亂時期必須端正國民風氣,所以莘莘學子們必須"舞禁"以免學壞.可是台灣人有句諺語:[嚴官府出囂賊.]-意思是,上頭管制得愈緊,底下反動風潮更盛.國中的時候,班上已有同學在放學後忙著與男生約跳舞;高中更不用說,週一大家無精打采回到學校要開始一周的課程時,總有人還意猶未盡地討論著上個周末去了哪裡跳舞的趣事等等.我自己不是多麼循規蹈矩的好學生,偶而也翹課,但個性孤僻以致不喜大堆頭的團體聚會,所以從來也不羨慕那些同學熱鬧的校外交際活動.
哪知到大學後漸漸轉性了,覺得跳舞其實是很好的運動,遂此開始忙碌的課外舞場又一章.在那什麼都禁的時代,人人都羨慕[東海大學]開放自由的校風,因為大型重要的校際舞會甚至是由校長開舞的.每到有系上舉辦舞會,校內舞票早被搶空,還有許多校外慕名攀盡關係擠進來的,以致舞會時摩肩接踵水洩不通.因為那樣擁擠,大家常跳得鼻青臉腫(被抬手揮舞的打到眼睛、在人群中被其他女生的高跟鞋踩到腳)實在始料未及.舞會散場人群漸離時,還可見滿地狼藉被甩落的耳飾手環項鍊不一而足.這樣的舞會根本不好玩,去了幾次我就沒興趣了.
但那麼多好聽的舞曲,舞是要繼續跳的,於是我們開始在校外尋覓所謂"地下舞廳"甚至租場子自己辦.有次輾轉聽朋友說三民路二段的天主堂附近有個賣刺繡與毛織用品的店舖,一樓營業,但空著的二樓經常出租給學生辦舞會.我們前去探詢果然是真,出租的雖然只是空場地,房東保證隔音設備良好,居然還會供應冰紅茶,真是太周到了,於是給了押金約好日期開辦.那是我第一次以發起人名義辦舞會,總想別出心裁有點與眾不同.聯絡與邀請舞伴的都是其他同學,我則是負責硬體設備.以前自由路上[太陽堂]餅店隔壁有家舞台燈光設備專賣店,那該是當時台中市的娛樂場所與地下舞廳所欣欣向榮歌舞最昇華的時期所應運而生的生意.這回終於碰到機會能進去這家每次經過都好奇得要命的店啦.相詢之下才發現他們的價格不便宜(對學生而言),經過討價還價努力爭取後(早知道就該找個最會裝可愛或發嗲的同學便可省掉我幾缸口水..),我只能租兩種舞台燈,一種他們稱為[T8]的外轉舞台燈,還有一個因外形被我稱為[紅綠燈]的燈具,除了押金之外還得押身份證.那時我和其他同學討論想要舞會有個主題,便提議化粧舞會讓每人都戴面具.我自己覺得這不算難事,可是同學們卻面有難色,一個個推託說面具很難找.一聲氣吞山河的長歎後,我說面具都由我做好了.言猶在耳,接下來舞會的前兩個禮拜為了製作面具真讓自己後悔哀嚎到要吐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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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計劃是所有人都得有面具戴,但我一個人畫圖裁紙還要打洞穿線已經忙得不可開交.母親雖早就習慣見我做一些他們怎麼也搞不懂-看似忙碌其實瑣碎的無聊事,這下見我差點要把腳也當手用,她乾脆替我把所有裁好的面具穿製可戴在耳上的棉線.做了將近20個面具,根本還不到人數的一半我已經兩手發軟氣餒地罷工了.不夠面具就不夠面具吧,已做好的面具就留給女生戴,不過所有人都被通知要戴太陽眼鏡來備用.我又跑去興中街,那邊有許多玩具批發專賣店,我買了一大箱自己很愛玩的仙女棒,腦海裡出現人手一支的浪漫畫面. 終於到了舞會當天,看到大家很開心地戴上面具(但也有人抱怨眼洞太小以致看不清舞伴長相),舞台燈光發揮絕佳效果,顯然大家都沒預期在這種學生自辦的舞會裡竟有歌廳級的舞台燈光伺候(不然是怎樣?熄燈後只用手電筒嗎?哼~那也太寒酸了),輕快或抒情的舞曲都精選自排行榜上的熱門曲,音響效果震耳欲聾,每一個環節看來都好極了.直到~~~租場的鐘點時間快結束前,該是要放道別的慢歌了.我打開那箱仙女棒,發給每人一支,請男生幫忙點燃.噩夢於焉開始,因為是密閉空間,又有人戴著面具,我低估了在這麼多支仙女棒點燃後會有大量煙霧迷漫造成呼吸不暢的危險,聽到有人開始不斷咳嗽,顧不得音樂會否外洩,我和同學七手八腳趕緊打開窗戶讓煙霧遁出.哪知這一開窗,路上行人見到茫茫白煙又趕緊進店舖通知老板,房東氣急敗壞跑上來才知道其實不是著火的急難,但我們也被臭罵一頓.結果原先該是完美結束的樂章硬是在此起彼落的咳嗽聲、喘氣深呼吸聲和大口喝水的各種雜聲中草草作結.我這也才學到寶貴的教訓:1)做面具很麻煩、2)戴面具很累贅、3)仙女棒要室外玩、4)舞台燈光在狹窄室內閃動會造成頭暈後遺症....所以綜合以上結果,千萬不要再自不量力地辦舞會,去別人的舞會玩就夠了.
痛定思痛過後,舞還是要繼續跳的.同學說有個叫[Didi's]的地下舞場,票價便宜舞曲也很棒,大家又相約周末下了課後一起去.跟我們上[英文作文]課的高老師年輕單身也喜歡跳舞,人也十分隨和,因此我們每有舞會都不忘邀她參加.高老師答應跟我們一起去[Didi's]也讓我們因首次去這樣的場所而安心些.地下舞場果然各路人馬皆有,看到有滿頭白髮卻西裝革履相當整齊的老先生帶著半老徐娘身段優雅很鄭重地跳著交際舞,但當然還是年輕人居多,還有的根本就是一付高中生模樣.我們向來以看待稀有動物的態度對待班上的男同學,在這種良莠不齊人物群集的場合中,我們那幾位男同學總算可以展開護花任務,因為我們既不想跟陌生人共舞,還是自己同學才可靠.這些男同學從來沒有被我們如此假以辭色過,頓時受寵若驚;但女生跳完可以輪流休息,這些男生卻得每支舞都在場上,到最後Michael滿頭大汗跑來跟我訴苦:[拜託~我累得快跪下去了,妳長那麼高,妳去當男生跳啦!]
跳到凌晨十二點原先約好的結束時間,大家整理東西買完單正準備離場,這時突然燈光大亮,所有人當場愣住而停下所有動作.只見入口進來一批警察與憲兵,有些警察先分別佔住牆邊幾個角落盯住場內眾人,所有人都歸位坐定,大家竊竊低語滿腹問號不知怎麼回事.男生說定是現場有私自外出的逃兵,所以憲兵要出來抓人,此話一出,大家一陣嘩然,紛紛埋怨說那關我們什麼事,憲兵只要找平頭男子不就好了嗎?不過警察可不這樣想.有位警官宣佈要人人掏出身份證備查,他會依序叫桌號過去登記.好在我們都已是成年人,也都帶著身份證,但終歸不是什麼可開心的事.我們一直跟高老師道歉很不好意思邀她來跳舞卻也牽累了她,但高老師沒有生氣或不耐,只是又好氣又好笑的告訴我們-原來她雖然大我們許多歲,但因為單身還住家裡的關係,她也有門禁,太晚回家她得打電話請姊姊開門.這下我們更不好意思,有在外租宿的同學就問老師要不要與她回去過一夜算了?但老師說沒那個道理.於是一桌桌輪流被招呼去核檢身份證、登記簽名(這算不算留下案底我卻忘了問)等等,到我們這一桌全部理清完畢出門,腕上手錶顯示都已經快要清晨四點了!這一驚真是非同小可,班上女生有幾位男同學護送回去,住在市中心的我本是走路過來的,這樣晚歸的時間遠遠超過以前的界限,在我們那個尚無[嗶嗶call]更別說是手機的年代,一切聯繫方式都只得倚賴公用電話,我們卻困在地下舞場裡一個外線也沒法接上.好在出門前我告訴過母親有學校老師同行,不過逾時那麼久,畢竟"三分之一的人口"不在家,家裡肯定擔心極了.高老師看出我的忐忑,很義氣地說她會陪我到家幫忙解釋,我很感激跟老師說只要到家門口露臉證明有老師整晚和我們一起就行了.回到家門口,早該降下緊閉的鐵門竟開了一半,可見家人徹夜不安地等候.滿懷內疚和懊悔的心情沉重走近門,也準備好接受一頓好罵,沒想到手還沒抬起門,母親聽聞老師的汽車聲就已趕過來開門了.高老師搖下車窗對母親示意,母親則頻頻點頭敬禮道謝.等老師的車子離開後,母親一轉身就沉下臉,低聲問怎麼回事.我顫顫驚驚自首說了經過,母親歎氣說父親早就猜到是這回事;報紙一天到晚報導某某處哪裡有地下舞場被臨檢的消息,[她一定去了哪,被警察帶回派出所啦...]父親氣急怒罵,心裡又擔心,跑了好幾個派出所在門口守候多時.我聽母親一邊說著,想父親的腦裡一定充塞著是否將見到女兒雙手被銬住與一干同犯在警察帶領下進入局裡的畫面,這個想像是如何讓他憂心如焚,我實在太不應該也太不懂事了.我去跟鐵青著臉的父親道歉說對不起,那樣疼愛我的父親硬是板著臉兩天不理我.我以為從此以後大概要被禁閉,好長一段時間不得與同學出遊了.所以差點錯過母親長長絮絮叮囑中的一句話:[....不可以那麼晚才回家,再怎麼晚,兩點前也該到家了.]喔~啊? 話雖如此,從此我也很自律,再怎麼晚歸,也--兩點差不多到家了.
但那之後確實不再去跳地下舞場,因為我也不喜歡人雜混亂的地方.有個學期班上來了幾位清泉崗基地服役的飛官選修會話課,飛官會玩愛玩和基地裡的舞會一樣齊名,因而班上愛跳舞的同學便起鬨要那幾個飛官帶我們去參觀基地順便跳舞.去基地參觀是很新鮮的經驗,但跳舞很讓我頭痛-因為那些飛官們跳的都是花式吉魯巴(Jitterbug)和恰恰(Cha-Cha)一類講究繁複舞步的舞,我只喜歡自由自在如Disco的新浪潮舞曲(New wave),碰上吉魯巴那些舞步腳就自動打結.但是在C.C.K.(清泉崗的英文縮寫)跳舞的高老師(她又被我們拐帶去了)可真是如魚得水,那是她和我們出遊玩的最盡興開心的一天.飛官們選修了半學期就沒再來上課,高老師有時問班上同學誰還與他們聯絡的,也許還盼著希望再有機會去跳舞.很久以後聽說當時來上課也和我們跳過舞的一位飛官某次出任務時,不幸殉難了,這樣的噩耗讓大家心裡都很難過.離開學校後,我們與高老師也漸漸失去聯絡,但我想老師一輩子應該都忘不了我們這群調皮愛玩而牽累她在警察面前做筆錄的學生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