丟臉丟大了..).痛定思痛後,跟服役中的歐陽(那時還是男友階段)借來打字課本,他休假回台時教我如何打字,這時我才知道-原來我的體育天份不在腳上或體能上,而是手指頭!一旦學會打字後,我也愛上那鏗鏗鏘鏘的控鍵聲,簡直矢志不移哩.在家裡蜇伏許久而靜極思動後,我很想以剛練就的飛指神功在新職場上雪恥一番,於是又開始翻報紙找工作寄簡歷了.
感謝神,無論是自己找工作或工作自動找上門,我一向蒙受眷顧,鎩羽而歸僅有的一次就只有前述那家公司而已.見報上有一家美商公司SPD部門徵無需經驗的助理秘書,姑且試之.簡歷寄出沒多久,很快有回音通知第一次筆試.公司在民權路的[中國國際商業銀行]樓上10樓.這樣的地點離家不遠,騎車也方便,我很開心去應試.大樓剛啟用沒多久,除了一樓的銀行業務外,四樓有交通部觀光局和八樓的旅遊局辦事處,其他還有些貿易公司又以美商鞋貿商居多,[先履](San Shoes)和[伍和富](Woolworth)因為中部多鞋廠之故,所以都在這裡設分公司.我進了通往十樓的電梯,一出電梯而映入眼簾的公司面貌又不同於我以往工作的幾處了.辦公室裡透著一股嶄新裝潢的味道,打開玻璃門迎面就是一大片磨砂玻璃,上面有貼膜印著公司的大商標,一排中文名稱:[美國艾默生電器公司特種產品部],下一行則是英文:[SPECIAL PRODUCTS DIVISION -EMERSON ELECTRIC CO.].特種產品部?好奇怪的部門名稱,聽起來好像賣農藥產品,可卻是電器公司...蝦米碗糕啊?當天被通知來應試的人很多,公司裡人來人往煞是熱鬧,大家先是各自找張辦公桌坐下來做性向測驗(真討厭這個部份,尤其是裡面很多看來與數學有關的題目,害我超擔心做出來的成績會顯得智商不足..
).繳卷後不久,一位自稱是人事經理的李先生叫我隨他進另一個小辦公室開始口試.他讀一段英文,要我聽完口譯成中文.那是一段很簡單的短篇故事,只不過李先生的英語發音帶著濃濃的台語腔讓人辨聽有點困難(拍謝唷李先生~不過我沒有在此公布您的大名哩).李先生見我微皺眉頭以為我聽力不好,遂放慢速度唸(唉~沒差啊,一樣難以辨聽),還解釋說因為公司有美國主管,所以要求英文程度佳的員工.口譯和筆譯完之後就讓我們回家等候二次通知了.回家後我立刻寫封短函去道謝,感謝對方給予機會面試,無論獲不獲錄用,都是很寶貴的經驗..等云云場面客氣話.那是不久前我才從某國外雜誌裡讀到一篇寫給社會新鮮人參考的文章,說面試後緊跟一封短短的謝函絕對是很好的加分,即便公司或許這回錄用更好的人選,但所有應試過而令人事部有深刻好印象的,都有第二次遞補的機會.
果然,幾天後,公司又來函通知複試.我注意到指定複試那天剛好是歐陽退伍返台的日子,兩相權衡都是要事,於是打電話給李經理問能否通融複試的日期提前一天?李經理說沒問題.複試當天只有我一個人,除了李經理外,還與另三位主管輪流談話(哪那麼多主管呀?身家調查似的問那麼多,這特種產品部做的倒底是啥碗糕重要的產品?)...複試中的談話氣氛融洽而愉快,主管們看來也都很隨和,對我的印象好像也不錯,但我仍無法揣度究竟有無可能被錄用,因為李先生說被通知複試的起碼有十個人.
再過一個多禮拜,想不到公司來電通知,真的被錄用了!我興奮地告訴家人這好消息,父親只是微微笑著點頭,彷彿早就是意料中事,這可是我第一次在美商公司上班哪!上班後才知道,公司裡只有兩個女生-行政秘書Eliza和我這小小助理秘書.Eliza和我同年,但她的工作經驗豐富,商業國貿原就是她修讀的本科,我卻對國貿業務一竅不通.Eliza在職場上充滿耐心教導我這什麼都不懂的菜鳥,她是個內外皆美、既能幹又平易近人的好同事,Eliza或許不知道她就這樣在我心中成了一個值得學習的最佳典範,因為她不藏私又樂於助人,讓我在完全陌生的工作職場不生膽怯而愉快的學習;她這種態度也影響了我,日後我自己也老於任事時,面對新來的同事總想起從前受人之惠而同樣要耐心地對待新人.
從來沒想過會在貿易公司工作的我,進了[艾默生]後想法卻跟著改觀.那正是台灣的金融貿易最蓬勃最欣欣向榮的黃金時代,蕞爾小島屢屢創世界出口貿易的驚人記錄,我們雖不是以技術製造獲得訂單的從業員,卻也因共同創造台灣貿易出口的光輝記錄,在歷史中留下雪泥鴻爪而與有榮焉.[艾默生]公司在美國是第一家販賣電扇的公司,隨後發展出日趨龐大的公司組織,曾是全美500大企業中排名120,全球500大之中排名254的大企業公司.我所工作的這個台灣分公司隸屬[艾默生]旗下一個專製手工具機與電扇的部門,規模僅屬中等,然而這樣一個在整個龐大公司體系下並不特別起眼的部門,在台灣採購所下的訂單卻造就全國最大的機械工業公司,真是奇觀.彼時我負責船務項目的船期確認和零件訂單,平均每個禮拜要出幾十個貨櫃,毋怪船務公司經常殷勤來拜訪.
公司裡一堆男士,全是電機工程師,主管們不乏博士碩士各個學經歷嚇嚇叫.因是美商公司,派駐台灣的執行總裁年青有為,名叫Robert Jolly-我們都暱稱他"快樂蘿蔔",這名號與他真是相符相成,因為他總是滿面笑容.另一位美國主管Joe Kirk則是對產品實務技術經驗豐富,工程師在產品生產線上遇到問題都得找他解決,我們叫他"老周".老周的年紀比快樂蘿蔔大許多,卻是下屬.老周年輕當學生時,曾在酒吧吧台打工,練出超好的調酒功夫.所以每年感恩節一到,"快樂蘿蔔"得回美國與家人團聚,但老周是老光棍,隻身在台就怕寂寞,總是邀集公司所有同事和家屬到他住處辦派對暢飲暢食,他調製的《瑪格麗特》(Margarita)雞尾酒是我截至目前喝過最棒的,也已成了絕響. 還記得有一年忘了是否為《賀伯颱風》,一早起來外面街上狂風大作，天空陰陰霾密佈,電視新聞早在前一晚就發佈颱風警報.我通常是公司負責開門第一個上班的人,那時也沒有其他主管或同事電話可聯絡,心想這樣的天候不會有人願意冒險出門工作吧?! 但老爸說公司既沒電話通告,就不該擅自決定翹班(但我並不想當納爾遜將軍啊~
).於是在他嚴厲的眼光下,我只好嘟起嘴咬著牙跨上機車出門去上班...一路在颶風阻撓下騎的東倒西歪地好不容易滾到商銀大樓,大樓管理員權伯伯充滿歉意地對每個進門的人大聲說:[辛苦了,電梯停電喔!得爬樓梯啦!]....啊啊啊~~咧~~我得爬十樓耶!沒辦法,繼續咬著牙跟著群眾往上爬,想不到出門來上班的人還不在少數(這些人是怎麼回事?家庭不夠溫暖嗎?),那無止盡的樓階,直到耳邊聽到旅遊局的職員一片哀聲用力喘氣聲-他們的樓層八樓到了,而我攀著扶手還要抬腿前進,身後傳來幽幽的耳語:[哎唷,她還得爬到更樓上呢!] 我其實到八樓已經兩眼發黑
,雙腳像拖了一對千斤石似的,實在不知哪來的餘勇支撐著自己像機械人般往上攀爬. 終於抵達十樓,果真高處不勝寒呀.四下無人,我給它很用力地喘個夠,差點嗆著.陡然發現玻璃門敞開著,居然有人比我早到開了門? 我昏頭昏腦進門一看,吃驚見到幾乎所有工程師都來了,包括快樂蘿蔔和老周,他們擦汗的擦汗、喝水的喝水..見到我都高興地笑了-因為我是唯一進來的女生!停電還能怎麼上班? 好在電話沒斷線,"快樂蘿蔔"要我們打電話去[全國飯店]訂位,於是我們所有冒著颱風暴風雨來上班的人都有口福了,在[全國飯店]吃到一頓豐盛的午餐,老板買單,之後再各自與強颱奮戰頂雨返家. 見我安全回到家,母親總算放心鬆口氣,原來那颱風的風速強到竟把我們家一大塊店招給吹垮了,後來才知道母親一直埋怨父親為什麼要讓我在這樣危險的天氣下出門上班.
在[艾默生]工作兩年多近三年,後來因為父親重病,我辭掉工作與母親在醫院輪流看顧,不多久,父親還是離世了.多年來我一直很懷念彼時在[艾默生]的所有同事們,因為年輕,所有同事們都很包容我的任性無知,從上而下每一位都是最可愛的同事.掌管亞洲區業務的董事長雷先生有次來台中辦公室視察,臨走前跟大家一一道別,突然問可不可以在親我臉頰? 我雖愣了一下,還是大方地說好.那時未婚的雷先生才三十出頭,是非常精明能幹又開明的紳士.他輕輕地在我頰邊親了一下,之後笑著說因為看到我就像個可愛的妹妹一樣,希望不介意他的唐突.這輩子我大概也就只有在[艾默生]時才會被所有男同事與主管們當成可愛的妹妹,因為在那之後幾年我都成了大姊頭了...
後記- 這篇文因其他事忙,拖了很久到現在才勉強告個段落.不巧今天收到Eliza的短訊,說老周在不日前過世了,噩訊是由他在加州的女兒轉告來.老周享年85.我有時揣測:老周初到台灣工作那幾年,也許內心有許多不甘,因為他從底層做起,技術實體知識豐富老道不在話下,卻得聽命於學歷更高的年輕管理階層.老周面對我們這些台灣同事下屬時一向親切隨和,但那笑臉背後仍然不經意會透露些許寂寞和無奈,他常常把Eliza叫進他的小辦公室絮絮閒聊幾句,通常也是因為在公司宿舍裡被"快樂蘿蔔"唸了幾句,心情鬱卒之下唯一的排解.近二十年前,有天我開車經過五權路附近,眼尖而意外見到老周在路上踽踽獨行,我隨即把車停在路邊下車跟他招呼擁抱.那時他已自[艾默生]退休去了佛羅里達州居住,說是想念台灣所以回來看看.我們沒有多聊,誰也沒想到這就是最後一面了.
老周在台灣跟著公司司機阿洲學了一堆亂七八糟的中文.記得最好也說得最好的一句是:[天津路,baby.]--公司安排的宿舍在天津路,他有時自己搭計程車回去就只會跟司機講這一句.像個耶誕老人般總是給人歡樂的老周,如今安祥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