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逛超市購物想給孩子準備些下課回家後可墊肚子底的點心,見到零食架上不是馬鈴薯片就是膩死人的餅乾或甜點,忍不住慨歎老美既貧乏又不健康的飲食習慣,怨歎之餘就愈發想念起小時候在學校附近的各式特色小吃了.

小學時候,學校的福利社就有很多好吃的零食.不知為什麼,每次講到[零食]這兩字,大人總覺得都是上不得檯盤之物.這種看法和我現在為人母後批評洋芋片也是不營養的零食相差無幾,可說什麼我也不願承認小時候愛吃的零食能跟洋芋片一樣劃等號同為垃圾食物.印象中,[大同國小]有兩個福利社,一個在一樓穿堂附近,這個福利社只賣簿子和文具;另一個福利社好像在二樓,有兩個或三個窗口,下課時三個窗口排滿學生搶著買零食.我自己最愛的是辣芒果乾、辣橄欖和卷麻花辮,大人總是告誡說那些乾果製法不衛生,吃多了會肚子痛;但我因為鐵齒又從沒因此肚子痛過,所以始終照吃不誤,吃得滿嘴通紅常被同學笑說像吃了檳榔.倒是我偶而帶回家的卷麻花辮意外地也獲得父親的青睞,家對面的[五中行]也有賣卷麻花辮和豬耳朵餅干,但我覺得還是學校福利社賣的最好吃.除了這些女生喜歡的蜜餞乾果,還有一種金柑仔糖,好像是五毛錢就可以買幾顆,也一樣好吃.

我們那個世代的孩子,夏天時最喜歡的冰品絕不會忘了『凍凍果』,它有各種口味,放在塑膠袋裡,擠一口吃一口.我最愛吃鳳梨與酸梅口味的『凍凍果』,天氣熱時幾乎每一節下課就要衝去買一包吃.不過『凍凍果』吃多了還確實偶而會鬧肚子痛,可是我又不能一日無冰,這時候校外的冰品小販就是最受歡迎的啦.在我們即將放學的時間前總會來一輛三輪機踏車,它就固定停靠在前大門口附近的牆邊,車頂有一個半圓形的白色壓克力廣告板,廣告板上畫著一隻雄糾糾氣昂昂的公雞加上三個讓人雀躍的字:"雞蛋冰"!只要是雞蛋冰,幾乎每種口味都好吃,除了我不喜歡的芋頭口味.雞蛋口味最香甜馥郁,但我最愛的是泛青綠色的汽水口味,它的沁涼既不是薄荷那種涼,但在舌間就是有種香醇如夏日青草般的清甜爽味.酸梅口味也很好吃,不過『凍凍果』的酸梅味更濃,所以雞蛋冰我最常買還是汽水、百香果與雞蛋這三個口味.離開學生生涯後,很長一段時間沒再見過雞蛋冰的銷售車,以為早在時代巨輪中給淘汰了.十多年前有次開車和好友帶著孩子們要到中港路的餐廳吃晚餐,時約黃昏左右,駕車中的我眼角餘光忽然睇見那再熟悉不過的公雞商標- 一個腰背佝僂頭髮灰白的伯伯正緩慢吃力地腳踏那輛機踏車,像是已收工正要返家的疲累神情,他在我的對面車道與我背道而馳.我猛然按下車窗對著他的方向大喊:[雞蛋冰!]結果我那如雷一聲不光嚇到車內的孩子和朋友,雞蛋冰伯伯也被空中突如其來的一聲大喝嚇得腳下一歪,神情驚慌地靠在橋欄邊.說時遲那時快,我覷著前後左右都剛好沒來車,眼明手快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急轉彎"咻"地一下就彎到對面車道並停在雞蛋冰販賣車後面.一整車的人全興高采烈地下來圍著驚魂甫定的小販伯伯,我直跟他說拍謝拍謝,因為見到久違的雞蛋冰實在太興奮啦.這個睽違多年的伯伯,他或許根本不記得我曾和許多無數孩子們一樣也是他的忠實顧客,但他很快也露出高興的笑容問我們要吃什麼口味.因為太珍惜這難得的奇遇,而我又即將移居海外,以後再返台不見得有這樣的好運氣再重溫舊味.我望著伯伯枯黃充滿歲月刻痕的臉,喉嚨一陣熱氣湧上,我們共四個人買了10枝雞蛋冰,因為那是我們八隻手僅能拿住的數量,我一手拿兩枝,需要空一隻手開車,多出來的自有孩子幫忙.雞蛋冰伯伯低頭訕訕笑著說很快就得退休了,現在生意不是那麼好.我無言以對,便只有一直跟他說謝謝,謝謝他的雞蛋冰在我們童年中留下美麗的一頁,謝謝他好吃的雞蛋冰讓我們無論經過多少年歲猶然念念不忘那美好滋味,謝謝他在當下那一刻讓我們於街頭奇異重逢而他的冰箱中仍留有可讓我們與孩子們共同分享記憶的雞蛋冰.當我在寫這篇文章時,從網路上搜尋雞蛋冰車販的圖片,竟意外在奇摩的[旅遊摩人關關]網頁裡見到那雞蛋冰伯伯的相片.伯伯雖已禿頂,但氣色笑貌看來很好,全不似十多年前那個令我心酸不忍卒睹的憔悴模樣.不知道這張圖片是多久以前拍攝,我只願這位伯伯安康健在.現在的孩子們不一定會想光顧雞蛋冰攤,但有許許多多的父母像我一樣,嚐過那滋味腦海裡某個角落便留下刻痕,想起來就會:啊~~雞蛋冰! 伯伯,謝謝你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