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我們度過幼時牙牙學語階段,緊接著進入一個充塞外來語的家庭或社會環境後,也許很快就適應所有不同語言體系而不覺有異,尤其台灣現在很多家庭不乏外勞在家幫傭,又或者外籍新娘遠嫁到台灣,社會環境融入愈多不同族群,使得新世代成長的孩子比起他/她們的父母和祖更早獲得多向的國際語言.這種新的社會現象當然有利有弊,但恕我不在此論述.

不曉得我國小五、六年級的那些同班同學們可還記得,我們早在那個階段已開始接觸西洋音樂了?!那時班上幾乎有半數同學在課外還到班導陳弘哲老師家補習.陳老師家在三民路二段附近,我不記得老師家有沒有做生意營業,但記得他家隔壁有間洗衣店開了很久.有時候我們較早到達,直接上二樓由客廳改成的補習教室等候.陳老師有個弟弟,每次我們上樓時都會聽到他的唱片機裡播放的西洋音樂,那時我們誰也不懂英語(除了最簡單的Yes和No),但聽著節奏輕快或輕柔的抒情歌時,也禁不住跟著哼哼哎哎唱起來.我最早學會唱的半首英文歌【Say Yes,My Boy】就是在陳老師家聽來的,唱來唱去只到[Be my love..]為止,因為接下去的歌詞太難太抝口了.另外還有一首【Sad Movies】,對還未學習英文的我們而言實在霧煞煞不知所云,聽那如泣如訴的柔美歌聲卻也直覺這是首悲傷的歌曲.應該是在陳老師家補習期間耳濡目染了西洋歌有別於國語歌更多變化的曲風,讓我日後上了英語課後就欲罷不能地愛上西洋歌曲了.

所以小學畢業唱完驪歌後的那個暑假,父親覺得我該為升上國中後的英語課早做準備了.於是他幫我在柳川西路巷弄裡的[柯萬蛟補習班]報名上預修班英語課.補習班規模中等,以教英文為主.老師是一位秀麗溫柔的女老師.剛開始我不是頂認真,回家後也沒好好複習,幾次小考成績只是剛好低空飛過及格罷,有一兩次還靠隔座同學打pass才會答題.有一天父親照常來接我下課,在門口碰到授課的女老師便打招呼寒喧幾句.老師大約是基於禮貌應酬的關係,隨口跟父親說我是個好學生,學得挺好.這下父親信以為真,回家後很高興地與母親分享老師的讚美,父親說他從小受的日本教育,雖然讓他說得一口無懈可擊到連日本人都歎為觀止的上層優雅日語,但他的致命弱點卻是英語沒讀好,祇是勉強及格而已.老師誇我有天賦,讓父親開心地直叮嚀我要認真讀好、一定要強過他.我十分羞愧地聽著父親諄諄勉勵,羞紅的臉簡直不敢正視他的目光.從那日起,自己開始矢志要真正讀好英文,再也不混水摸魚.這一立志真的就開始發奮圖強了.

暑假期間在家裡除了看書看電視看電影與畫畫,日常中多增加一項必做的事:讀英文.補習班老師教過的內容回家自動複習,英文字母習寫和熟識各種音標等等.想起從前在陳老家家聽到的那些西洋音樂,我也開始買回一張又一張的『學生之音』和『冠軍歌選』等有美國告示排行榜最新流行歌曲的唱片,50年代到70年代中,喜歡西洋歌曲的學子們一定對『學生之音』和『冠軍歌選』倍覺親切,那時大家多數聽這些翻版的西洋唱片,一張只要十幾塊新台幣卻能得到數十倍以上的愉悅享受,真是物超所值.在我的英文成績一次次增進而愈來愈多滿分後,終於要進入九月的開學,我將成為國中生了.

上了國中後,仍然要繼續補習.新學年開始重回補習班的第一天發現換老師了.我被編入班主任(就是創辦人自己)柯萬蛟老師自己親授的班.舉目看過去,第一眼感覺就是班上好像都是精英耶!大家都穿著學校制服,[懷恩中學]最多,然後是[曉明女中]、[光明國中]、[東峰國中],和我一樣[居仁國中]的不多.見同校那些人制服上的班級號又發現,只有我是編在放牛班的.大吃一驚之下,頓覺自己好像一群白綿羊中唯一的黑羊.我應該覺得很格格不入(好在我的個性中沒有"自卑"兩字),但幸運的是,坐在我座位旁一位讀[光明國中]的同學汪伊逢是個親切隨和的女生,我們很聊得來,總算稍稍降低身處陌生環境的瑟縮.有點扈斗下巴的柯老師十分幽默,臉上總是帶著笑容,他向大家解釋他的上課方式-那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聽見他一口氣講那麼多中文,因為從那之後,柯老師完全以英語講課,中間只有極少的例外才以中文簡短解說艱深的詞彙.大家面面相覷,卻也都興奮莫名願意迎接這樣富挑戰性難得的授課方式.原本應該覺得很艱難的課,好在柯老師的教學內容活潑生動,他的個性詼諧幽默,講解時的肢體語言豐富多樣,常逗得我們哈哈大笑,真的是寓教於樂,讓大家一點都不覺得學英語是件苦差事.多年以來,柯老師教學的典範讓我無時不刻一直放在心上,實在要感謝柯老師為我們開啟那道學習英文可以很快樂的明窗,讓我們得以開拓更廣的視野而無畏學習新的語言.柯老師全堂以英語教課除了訓練我們的聽力外,要求我們同樣以剛學習的英語應答對話,一開始大家很緊張又怕自己說不好,回答的結結巴巴,但在老師鼓勵下,漸漸都能朗朗上口.既是補習班,授課內容自然還是以學校進度為主,各個國中的進度快慢不一,但柯老師總還是超前學校所教的.他在教我們生字時,都會將那個字的所有詞類變化一一列出,例如我們學到"book"這單字時,它不僅祇是名詞,也可當做及物和不及物動詞的用法,又或有衍生字和衍生句,柯老師都盡量舉出讓我們照單學習,從國一開始讓我們日積月累地學了許多單字和語句用法,也讓我們看一些不是很長的英文文章(有些截自英文的【讀者文摘】)來加強我們的閱讀能力,接下來就讓我們試著用簡單句型來做短篇文章了.

跟著柯老師上課一年所學,令我覺得甚至勝過在學校上兩年的課,這樣說雖然有點對不起我國一、國二的英文老師江玉帖女士(她也是很愛護我的老師),卻是實情.自從發掘了學習英文的喜好與熱情後,我天天自動自發讀英文,閒暇看的書單中增添英文字典時不時便翻翻看.從『學生之音』和『冠軍歌選』的封套背面有每一首收錄歌曲的原文與中文翻譯,我對照歌詞跟著唱,隨後再不停默寫直到整首歌都背熟為止,然後再翻字典試譯整首歌曲,看自己與人家專業翻譯出的內容相差多少.以前台灣幾家電視公司也播出不少好看得膾炙人口的外國影集,全是原音播放,是學習美式英語最好的活教材.錄影機還沒盛行時,我總是邊看影集邊做筆記(還好寫字速度快),看完影集後再翻字典去查證和更正自己筆記裡拼字的錯誤.不知不覺間,我也養成自言自語的習慣,不光是與自己的對話一概是英語,連作夢亦然;等到忽而發現自己思考事情也以英文在腦海中審度時,啊我真是"中毒"之深呀~~~

在柯萬蛟老師的班上,我的成績不是最好的一個(讀[光明]的汪伊逢比我好),但應該也不算差.我們一路從國一跟著柯老師補習直到高三畢業為止,柯老師說我們是唯一一班他從國一帶到高三的學生,算是關門弟子了.補習班上的同學從四十幾個人逐年遞減,卻仍有三十人左右,可見大家都敬佩和服氣柯老師的教法.國中三年我都在放牛班,所有功課中唯獨國文與英文向來是全班最高分;那時我也在[三民補習班]跟著蕭英老師補習理化,在補習班上我的成績只是勉強及格,想不到在學校裡我還能擔任班上同學的理化小助教,實在不是我有多厲害,只能說是班上那些牛妞們太混日子了.對國文和英文這兩科的課業,我總是全力以赴,熱情始自由衷熱愛,所以在班上拿最高分向來也抱著"舍我其誰"的自信.但有一年全校的英語學藝競試中,完全沒想到我竟拿到國二組第二名!校長宣布名次和班級時,聽說很多人一臉愕然(怎麼樣?放牛班偶爾也會出現鬥牛吧~~氣人的是頒獎那天我卻是因為預知數學測驗要發考卷,不及格的總會挨打.我努力讓體溫計出現高燒度數才能稱病請假在家.哪曉得意外得名次卻沒能風光親自領獎,另一個意外是那天發的數學考卷居然有79分,老師發考卷還調侃說當天是我大過年般的喜慶日怎麼就偏偏缺席了呢...).數學成績及格那真的純屬意外的巧合,但英文競試的好成績絕對要歸功於柯老師與眾不同的訓練與教導.

如今在網路上搜尋柯老師與昔日補習班的資訊,和我搜尋其他資料一樣難得記載.只在雪泥鴻爪中發現柯老師已於幾年前過世.教育部每年於教師節是日都會表揚優良教師,但從沒聽說有誰會紀念補習班的老師,我但願彼時齊聚一堂共同跟著柯老師學習的那些優秀的同學們也能和我一樣,如果有人略感意外讚賞我們不是太差的英文造詣時,把這些榮耀歸還給柯老師吧,是他引領我們一窺英文美麗多變的堂奧,跟著他朗口唱出一首接一首abcdefg組成的浪漫歌曲.柯老師,對不起,這麼遲才跟您說謝謝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