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3.
咿──咿──咿──咿──
警笛聲綿密如瀑,自遠至近,圍合。
也太慢了吧。
台北重要觀光景標,碧潭吊橋上,此刻,扯鋸和平兩端的兩方人馬。
我和齊好。森田一夥。
腳步聲,劈劈啪啪……
嚴肅的臉,藍制服,槍。
都很多很多。
但看起來都很廢。
包圍了碧潭吊橋。
橋上有兩架直升機威脅地嗚嗚地來回盤旋。像兩隻嘈雜的大蒼蠅。
橋的兩端警車的鳴笛不關,像是在暢秋警力很大似。
夠了。
為什麼現在才來?
賴群一,你真當我是你的親人,你的小孩嗎?
一眨眼。賴群一和楊裴奮不顧身衝進碧潭吊橋,從我和齊好佔據的這端。
「兒子!兒子!錯了!我完全弄錯了!」賴群一邊跑邊急著說。
「小離不是你殺的!」楊裴也很急。
突然,賴群一看到對岸的小離,停下腳步,露出疑惑的眼神。
「不管前面那人是真的小離還是假的小離,總之,我們驗到刀上那你的指紋是假的,仿得很真,在最資深的鑑定師鑑定之下,卻發現是假的。」賴群一著急地解釋。
「你剛叫我什麼?」他剛……叫我……
兒子?
為什麼要叫我兒子?
「我早把你當兒子看待。」賴群一誠懇地說出這句話。但表情隱隱閃過一抹什麼難言之隱。
「我也是。」楊裴摸摸我的頭,還有齊好的。
我握緊了左拳,表情大概憤怒極了。我不說話。
時間過得有點不知道如何在被推移。
「天兵喔你。」起先是嗔罵,但最後一字出口,接著噗哧。
賴群一給了我一個很粗魯的男人抱,我很豪爽地甩開。她和楊裴看到我的空白手臂,雙雙潸然。
「不用擔心,死不了。」我笑。在地獄邊緣遊走過許多次,很多害怕的感覺,早已忘記。
「阿sir跟阿姨,你們在旁邊等我們,我們長大了,這些事自己可以解決。」齊好敞開純真的笑靨。
齊好跟我之前都是直呼他們的名諱,她剛竟呼喚「阿sir跟阿姨」,表示她終於擺脫森田的「來亂的義父干擾」,重新接受本來就對她最好的親人。
齊好站了上前。
「一個一個上,還是全部一起上?」
功夫女皇的氣勢,是為先禮後兵但不讓敵。
「我先來!」怪力胖虎舉手,愛出風頭的傢伙。
「你剛剛,折了誰的手。」問句,齊好卻不用問號結尾,而是冷若冰霜的句點。
齊好運勁,雙手畫太極,用太極拳暖身。
她一隻手放在紅漆欄杆上,只見欄杆從漆紅色逐漸轉變為火紅色。
內力爐火純青之手,變成了焊槍。
她焊下一長段漆紅鐵棒。
雖然齊好很少使用武器,但徒兒們眾所皆知,齊好最擅長的武器,就是「棒」。
「沒時間跟你們耗了,快斬快決。」齊好將漆紅鐵棒舞得虎虎生風。
「隨時隨地,只要想到新創意,都可以創造新的武功。」
「品旋,我要幫你贏回來。這棒叫『好品棒法』,非常好品,將來肯定會流傳下去。」
齊好、品旋,好品。好有創意啊。
我定睛一看,齊好將鐵棒舞得剛中帶柔,柔中帶剛,如虛似實,如幻似真。
剛柔並濟,中庸之道。
怪力胖虎一拳將漆紅欄杆打凹,表示他柱粗般的雙手就是武器。
任何一個對棒法有研究的武師都知道,棒法有攏、捻、抹、挑、打、刺、黏等訣,但齊好攻向怪力胖虎的第一招,卻是任何一個對棒法有研究的武師都會忽略的最愚笨的招式,直戳。
太笨了,五歲小孩都閃得掉!
如我所料,怪力胖虎輕身閃開。但我卻錯了,齊好這一直戳有其用意。
直戳向美子。沒想到齊好也會使怪招。
「不要!」怪力胖虎虎吼。
怪力胖虎急急回身,一個看似笨重卻迅速之極的跟斗,擋在美子身前。
齊好完全沒有要手軟的意思,飽足內勁往怪力胖虎心口挺刺。
一開始看似很慢,但我知道,那是挾帶狂強勁剛的慢柔,只要棒頭一點到怪力胖虎心口,絕對是穿心的高速子彈。
突然一瞬間,什麼東西爆開,血肉黏乎乎碎屑了一地,像是什麼臟器的酒紅顏色。
美子的手,從怪力胖虎後背至胸,筆直貫穿出來,手上抓著已經碎爛的心臟,齊好的鐵棒頂在美子的掌心,穿著碎爛的心臟。
怪力胖虎垂頭,雙眼直瞪,就這麼不吭聲了。
「你的心,沒有換成特種人用的心,所以不夠強悍。」美子說,臉上並無任何哀悼。
美子怎麼了?!溫柔的美子到哪去了?!
這可不是我認識的美子。難道她的心,也變成了冰冷的機器?
「愛情需要的不是強悍,而是溫柔。」我說。
我毫不客氣地將美子推開,美子皺了皺眉。惺惺相惜,我將死去的怪力胖虎挪移至旁,讓他靠欄杆坐,替他闔上雙眼。他雖有剽悍的外在,卻有一顆對美子的溫柔真摯的心。溫柔的強者,可敬的敵友。
「你們不懂,我要變強,還要品旋死心蹋地愛上我。」美子冷冷地說。
「妳這種方式,我一百年後都不會喜歡上妳的。」我也冷冷。
美子的表情很複雜,一下皺眉,一下齜牙咧嘴。
齊好用衣服把鐵棒頭的血屑擦拭乾淨,表示不想再讓怪力胖虎的血魂碰到美子。也表示,戰吧。
齊好的好品棒法繼續發威。
兩個剽悍女人的戰鬥。颳起了兩陣水火不容的強風。
齊好的好品棒竟舞成了鞭!是軟的?我有沒有看錯啊。
我突然想起了國中,無聊的玩筆遊戲。兩指鬆鬆地捏著筆頭,上下搖阿搖,筆就會變得像海參一樣軟,那是一種視覺上的錯覺。
可見齊好打得夠鬆。
她之前都是剛硬掛的,沒想到臨時創個好品棒法,居然能鬆到將一根兩公尺長的鐵棒舞成了超軟鞭,可見她的功夫之博大精深。
她舞著紅鞭迅即如雷,像是無數的血紅綵帶,籠罩著美子周身,其實裡面有五成以上是虛影,跟搖筆的道理一樣,視覺上的錯覺。
但美子照樣統統要躲,誰知哪些鞭影是真,那些是假。
危難之下,美子忽然變換拳法,這拳法只出來一招,我就震住了。
居然是齊好拳!
齊好拳是齊好為了將她嬌小卻靈動的身材發揮到極限,精心創造的。美子的身材高度跟齊好差不多,大概如此,如森田的計畫,複製了齊好的武功。
美子的拳,在紅鞭幻成的花圈之中穿梭。
我怎麼看,都覺得美子的齊好拳怪怪的。
以拳鬥棒,本來就處於劣勢,在金庸小說裡的那個年代,一定會有人說閒話這樣不公平,但靠,齊好才管它的咧。
打敗觀念不及格的人比較重要。
「中!」
齊好的虛幻紅花圈,終於集中成一個紅點,在美子身上,然後看到美子誇張地飛出,像是地心引力突然失靈那樣。
噗通。美子落潭。
「仿冒者敵不過本尊。」齊好收棒,很威地說。
想當然爾美子會輸,3D虛擬訓練出來的身體慣覺,怎麼可能贏得過身經百戰的真實身體慣覺!
「賴群一,派人去救一下她。」我在賴群一耳邊悄悄話。哪有辦法,我還是會掛心美子那傢伙。
「廢話,我當然要抓她啊。」他叫了兩個警員沿岸搜索。
阿仁和貝舒,雙雙走向前。
他們兩個,是被複製予什麼樣的功夫呢?
只見,阿仁拿著兩支手術刀,耍了幾招,竟是頻頻最擅長的詠春,化成了刀法!
貝舒則舞出阿呆的發呆拳法,竟,融入了音樂,節奏旋律,與出拳形影不離!
哪招啊。
但,我竟覺得……酷逼八的!
「現在不是羨慕敵人的時候你這白癡。」我對自己說。
「阿仁你敢對齊好使刀啊,紳士風度有沒有?!」我損阿仁。
「沒。」阿仁直接承認。
兩個不要臉的男人,一起上。齊好的好品棒,大方接招!
手術雙刀和漆紅鐵棒交纏,火星四濺。
音樂性的發呆拳法的動作,竟比正宗的發呆拳法還要白癡愚蠢,可這下,就更讓人摸不清招法來勢。
貝舒的手臂和手掌竟直接拿來擋架齊好狂剛的進棒,喔天,貝舒該不是想毀掉鋼琴家的命根子--一雙纖纖玉手吧?!
不幾回合,眼看阿仁的手術雙刀鈍成一齒一齒,齊好的漆紅鐵棒掉漆斑駁、鑿痕滿滿,而,貝舒的雙手紅腫瘀青、血流如注。
反正那是機械手,也沒差,再做就好,錢不是問題的貝舒大概如此想。
「你那雙手,彈鋼琴的感覺,跟以前一樣嗎?」我靈機一動,往貝舒的要害直戳。
我這麼說是有原因的。
他是從三歲開始練鋼琴練到現在的鋼琴家,那種指舞琴鍵的身體慣覺何等深厚,猶如骨髓般地深耕在骨頭裡,哪是一個月兩個月三個月可以訓練回來的。
「一、一樣啊。」
果然,他慌了。
「中!」齊好不愧是省話女王。
貝舒飛走。噗通。
「再中!」
阿仁飛走。噗通。
「根本就沒有在認真追我的爛男人。」齊好終於對阿仁斷下中肯的評價。
我有點內疚,因為我不小心斷了手,連累齊好一個人大耗體力敵抗許多人。
「我都還沒累耶。」齊好竟然假裝單純口氣地這樣說。
那我根本想太多啊!都給妳打就好了!
碧潭橋戰役,我方受傷人數,一;敵方死亡人數,一,落水鴨人數,三。
敵方,只剩小離和森田一郎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