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2.

 

　　轟！隆！

　　一枝倒樹枝狀的雷，劈裂了黑夜的布。

　　雨勢驟大，雨絲粗成了雨繩。

 

　　我那肌理分明、斷口噴血的右手臂，在濕答的橋板上兀自答答答跳動著，充滿了強被與主人分離的不甘心。

　　在碧潭吊橋的一籠籠鵝黃華燈下，我的右臂斷口血湧不止，殷紅血水滲入雨水，成了淡粉紅的湯湯水水。

　　我跪倒，左手撐著橋板。頭很暈。

 

　　「品旋！」齊好喊，衝了過來。

　　她扯下自己的兩隻棉質長袖，快速地幫我包紮起來。我看到她那白皙的健美堅毅的手臂肌肉。

　　雖然比我瘦一半，但總是能打倒我，女人的強悍，不可小覷。

　　只見齊好小心翼翼地將我挪移到旁邊，讓我靠躺著橋杆，然後她雙拳緊握，兩隻手臂爆出了應該是男人才會有的粗青筋。

　　齊好的眼淚在雨水中我當然看不見，但我聽到了她的吸鼻子聲。她哭了。

　　「別擔心，快點打敗他們，回到醫院還可以接回去喔。」齊好安慰我。

　　但我自己知道，這個機率很渺茫。

　　

　　「乾爹之名，此刻已被我革除！」齊好憤怒地下了切八段指令。

 

　　「哼哼，真不知好歹，妳不知道我真的把你當女兒看待嗎？」森田冷然道。

　　「把我當女兒看待還會偷拍我嗎？！死變態！」齊好回撞。罵得好。

　　森田又開始笑。

　　「嘻嘻，我對妳的美色沒有興趣。妳知道我為什麼要長期拍攝妳嗎？」森田頗有興味地問。

　　齊好似乎在想些什麼。

　　我也開始想……開始想……想……想……幹！

　　就在我靈光一閃的瞬間，森田卻迫不及待公佈答案：

 

　　　　　　　　　　　　「拍攝妳功夫女皇的精深武功啊！」

 

　　森田又露出奸淫無比的邪笑。

　　拍她的武功，要幹嘛？

 

　　「無恥！」我喊。

　　「無恥！」小離幫我附和。

 

　　「唉，可惜你們就都要死了，女兒妳竟然忘記我對妳的恩德，那，妳也得死。」森田說：「不過在你們死前，我應該好好演講一下我的偉大計劃，好讓你們死得瞑目啊哈哈哈！」

　　就這樣，森田開始演講他的雞巴陰謀。

 

　　「那天我請你們來家裡吃飯，我跟你們講的話，是騙你們的。我根本一點也沒有要幫助台灣的意思。讀日本歷史，我深深陷溺在日本統治台灣時代的舊日美好中。

　　當時我就想，可惡，要不是二戰我日本帝國屈辱地戰敗，現在台灣早已是我日本國土的一塊，還有其他國家也是！可是我最是喜歡台灣的高山美景，台灣也是一個島國，這兩點跟日本很像，拿台灣來當日本前進世界的跳板，最適合不過了！尤其是當跳向肥沃中國大陸的跳板！

　　我又想，如果我能建立一支武力強大的機器人軍團呢？我賭的就是，世界上任何一個國家，到了科技發達的現在，絕對不敢輕易使用核子武器，聯合國不會同意的。若我的機器人軍團所向披靡，聯合國說不定會與我妥協，將台灣簽讓給我，反正不在聯合國之列的台灣對聯合國來說根本不痛不癢，哈哈哈哈哈哈！

　　所以第一步計畫，就是要先得台灣！

　　其實日本早就研發出仿真機器人了，只是機器腦的靈活運用程度，還無法及得上正常人類。我開始著手「特種人計畫」，已是在二十幾年前，那時我大學剛畢業，進入精密機械研究所，那是日本少見的科系。

　　後來，我想到了一個更棒的計畫。

　　我不想憑空生出原本不存在這個世界的機器人種，世界人口已經太多，在大量製造跟正常人一樣聰明的「特種人」，打完仗後，特種人那麼聰明，也會愛上別人（森田看了看怪力胖虎和美子），一定會極力的爭取他們該享有的人權，產生人權問題，若他們不想乖乖替我打仗，那可怎辦？

　　所以，我決定讓這世界活在地獄的人們，給他們一副新的身體，腦袋瓜不變，讓他們替我效勞，卻能獲得全新的重生！

　　也就是將人腦袋裡的記憶抽取出，轉化成「數據資料所構直覺記憶模組」，USB進機械人體，此人將重獲新生。人的腦袋，其實就是由各式各樣的數據與資料所構成的經驗，演化成直覺，以這內化的直覺，進行避免出錯的各式各樣或重複性或思考性的工作，這就是「數據資料所構直覺記憶模組」的意思，也就是能驅動機械人體的人工智慧。

　　全日本監獄裡，表現良好、服刑期剩兩三年就可以出獄的罪犯，全被我拿來當實驗品，此次的實驗，稱為「初代特種人試驗」。

　　美子也在其列。

 

　　森田說到這，我打斷了他的話。

 

　　我疑惑地望著美子，問：「妳，也是機器人？」

　　美子沒有任何猶豫：「自你認識我以來，一直都是。」

 

　　森田繼續說：

　　「初代機器人有個很重大的缺陷，也是我當時一直無法解決的瓶頸，雖然有血液循環系統，卻沒有任何液腺系統。唾液、胃液、淋巴液那種，統統沒有。最主要是因為那些體液的人工製造方式還未研發出來，不像人工血液在那當時早問世已久。

 

　　暫停。

　　我憐憫地看了看美子。

　　美子露出了難過的眼神。

　　我懂了。

　　我從未見過在我面前吃東西的美子。

　　也難怪，那強吻過我的嘴，是乾的。

 

　　「美子的確是我救的，但我並不是治好了她的病，而是幫她換了副新的身體。她罹患的罕見疾病在當時的醫學界並無治法與療藥，如今也沒有。

　　我會救美子，如我說過的，我在一天趕車去實驗室的路上，車禍了，住院時遇到了美子。她真的漂亮得很精緻。當時我又沒有對象，也不想有對象，我只想要一個可以陪伴我的漂亮女管家。

　　於是我選了美子。

　　我只想每天欣賞著我的作品，美麗精緻又會動會笑的作品。

　　但有一次，我忍不住越了界。

　　在繁忙的機器人實驗工作之下，我的壓力越累積越多，那一次，我受不了美子那蕾絲花裙底下的誘惑，我竟，侵染了我的藝術作品。

　　等我的獸性退燒之後，我才開始悔恨……

 

　　「暫停！」我瘋狂怒吼！

　　轟隆。

　　老天也在對一個王八野獸怒吼。

 

 

　　美子沒有回答，表情又繼續恢復她的活潑笑容，「今天有些晚了，我趕緊拜師吧，我真的想跟品旋你學功夫，你說的對，我需要一些防身之道。」

　　美子的眼神突然閃過一抹嚴肅，沒有漏過習慣觀察的我的眼睛。

　　「妳有被色狼侵犯過嗎？」我知道有些不禮貌，但我得問。

　　「沒有啦！只是你說的對啊，難保以後不會，你們台灣的新聞上，XX之狼不是挺多的嗎？」美子說。

　　

　　

　　「幹你媽的！你這人面獸心的人渣！」我對著森田咆嘯，吐出此生最尖酸鑿耳的話語。

　　

　　美子是我的敵人，卻也是我的朋友。

　　敵人，只因她身在敵方。朋友，因為她對我好。

　　我不忍，不忍美子這樣被這偽善的野獸給糟蹋。

　　

　　一個動怒，我的右臂斷處血崩，卻沒空睬它。我運勁左手，運勁過大加上左手的不熟習，左拳就像匹脫韁的野馬狂亂地往森田奔衝！

　　一個柔軟的包裹。

　　美子輕而易舉地接住我的狂亂左拳。我的左拳不住地顫動，在她柔軟的掌心包裹中。

　　她的內勁也是假的，卻別於怪力胖虎的狂霸反彈，而是強而有力的吸黏包附！

　　「太奇怪了！」我說：「你們到底在身體內搞了什麼飛機？」

　　

　　「品旋，你現在贏不了我了呦。」美子露出精緻的酒窩，淡淡地笑：「你先聽教授講完他精采的偉大計畫，再揍他也不遲。」然後她的表情，似乎忍辱負重。

　　我將怒火關小，說：「美子，妳若屏除惡念，回心轉意，我就當妳是親人，畢竟我沒爹沒娘的，多一個親人不多啊！」只好用這招了。

　　美子竟露出陷入兩難的疑惑表情！

　　陷入兩難啊……難道我在美子心目中的重要性，跟她不擇手段追尋的那夢想，竟可能可以相衡？

 

　　「不。我兩種都要喲。」美子的表情忽然由疑惑轉為開朗，將我用力抱住。慘了，我掙脫不了她那吸黏包附的力量，我運勁抵抗，兩種力量卻猶如井水和河水，毫無瓜葛。

　　森田看我被制住了，表情似乎鬆了一口氣，好似他真的打不過我。對了！為什麼他不幫自己安裝「完全特種人計畫」？他只有一隻金屬手臂，身體其他部位都是真血真肉的！

　　

　　鬆了口氣的森田繼續說：

　　「悔恨，因此往後我對美子更加好了，自那次之後，我再也沒敢玷汙她。她只不過是我的陪伴者，忠心耿耿的女僕，我再不對她動任何妄念。

　　我給她很大程度的自由，讓她追尋著她想追尋的一切，基本上，她已經很不像是我的管家，我回到家，剛好，她也才回到家。其他時間都是讓她自由使用的。這是題外話。

　　初代機器人研發完成後不久，眼看擁有液腺體的二代機器人就要研發完成，我的龐鉅資金卻已經耗光了，我可不想功虧一匱，於是我傷透腦筋想辦法尋找資金來源。

　　其實呢，機器人和長生不死，是否可以畫上等號？

　　我想，是可以的。至少我研發的可以。

　　機械身體壞掉，「數據資料所構直覺記憶模組」留著，再換一副新的機械身體就好了，只要記憶長存，人是不死的。

　　這是個好賣點。

　　我開始靠用我在台灣學術界的關係，暗地裡密發信函給我精準猜測一定會對這賣點買帳的大人物，想不到這個消息就在名人界迅速流開，不只學術界，演藝圈、補教界、藝術界……各行各業的名人都聞風而來，甚至連總統都知道了！叫我趕快替他們換上長生不老的機器身體，好讓他們的顯赫功績能一直持續下去，也不管到時被揭穿了怎辦。這些人的貪婪野心，海水般深。

　　所以需要用到阿仁。

　　在日本，我有一個專門的醫療團隊，負責幫我把接收「數據資料所構直覺記憶模組」的管線精密地插入人腦，好將人腦的記憶轉換成科技載體，這是非常艱難的工作，所以我蒐羅了全日本最強的醫療團隊。

　　可到了台灣，我總不可能把日本的醫療團隊勞師動眾搬來，我只好找上了醫術深厚的阿仁。

　　於是，我就開始在醫院裡進進出出，和阿仁密切的合作。

　　沒想到阿仁到後來，也對這「長生不老」的賣點買帳，二代機器人一研發完成，他迫不及待換了新機器身體。

　　二代機器人的完成度幾乎跟真人沒什麼兩樣了，有血有肉，會說會笑，很多微表情都做的出來。可以吃飯，食物攝取的養分可轉化為機械動力。那當然可以出恭。談戀愛時會臉紅──就跟正常人那種笨蛋一樣。

　　跟齊好學了那麼久的武功，我後來又想，如果功夫能和機器人結合，那我的機器人軍團該有多強？──鐵定會是世界有史以來最強的軍團！

　　要知道，功夫就是武學上的智慧，用最快最巧妙的武技將敵人打倒，省時，又讓敵人心服口服。我們是機器人軍團，自然不怕子彈，痛是會痛的，但不會死，只要和敵人一貼身，只受訓基本作戰武技的敵方，肯定三兩下就被我的功夫機器人軍團解決。所到之處，所向披靡。

　　只要我的機器人軍團越來越壯大，那屆時，征服世界也不是什麼大問題啦！

　　一開始的計畫不夠周全，我只想說先攏絡齊好，讓她全聽我的，但沒想到這麼不簡單，齊好都沒有示範她最精深的功夫給我看，想來是我的武藝低微，她露一手我也看不懂。

　　可是我需要她最精湛的武藝啊！我要我的機器人軍團是最強，不是次強。

　　我懂齊好的個性，我強迫她是沒有用的，需要一步一步慢慢來。

　　後來，請你們來家裡吃飯那天，我派手下潛入你們家齊好房間加裝了針孔攝影機。我知道賴品旋你的武功也頗精奧，但不知為何，我特別討厭你，也就想說反正你的武功是齊好所授，也沒什麼大不了，就不在你房間裝攝影機了。

　　在心情最放鬆的房間裡，齊好一定會打出最湛妙的武功的，我如此盤算。

　　果不其然，我看到了絕世武功。

　　我的野心太大，這樣還不夠，我又綁架了你們全武館的人，就想製造出擁有各式各樣功夫的機器人。而賴品旋你，一而再再而三地阻饒我，我只好一直派人消滅你。可恨一直都沒有成功，總有人從中搭救。

　　起先，我先將齊好的功夫影像轉換成「數據資料所構直覺記憶模組」的資料元素，灌輸進機器人腦內，可發現，那機器人打起齊好的功夫，居然都沒有到位，軟軟弱弱的，就像一個剛學跳舞不太敢跳的扭捏小孩！

　　我探究了很久，才查出其細因，原來是「身體慣覺」的問題！

　　就算腦袋裡有使用方法，身體沒有練習慣，也是枉然。原來做任何事都是這樣的，身體經驗加腦袋經驗構成了習慣與直覺。

　　我只好開始著手處理「身體慣覺」的問題。

　　然後我把武館的那些人全囚禁在棺形床裡，再接一條線，讓他們的動作神經全接到機器人身上，然後用一種刺激腺體，讓他們熱血沸騰，逼迫他們在腦袋裡長期練武，機器人也就跟著長期練武。機器人腦內的武學記憶與身體的武學慣覺漸漸產生結合，也就成功地、快速地複製了他們那些武師的武功。

　　唉，可是齊好的是最強的啊。但我沒辦法捉齊好。對性子剛烈的她用強是沒有用的。

　　我把攝影齊好私生活的錄影光碟嫁禍於你，好讓齊好離開對你的依賴，完全歸屬於我這邊，這樣我就能和她朝夕相處。要她教眾名人武功，不僅是從名人身上吸取資金，我還把自己的機器人掺和其中，訓練複製齊好武功的身體慣覺。

　　可惜齊好一直都沒有打出最上乘的武功，明說暗示，等待再等待，卻一直沒有。我很是焦慮，很是懊惱。

　　我只好想辦法解決「身體慣覺」的問題。

　　你猜怎麼樣？

　　「靈感」真是一種美妙的東西啊。

　　我在電視上看到重播的超人特攻隊時，就想，3D模擬的虛擬人物，就可以反覆演練，將「身體慣覺」一再重複啊！

　　you got it ？只要把錄影DVD裡，齊好演練最精湛功夫的攝像，交給3D動畫師，將這些武打動作製作成3D動畫，我就可以在機器人身上貼動作貼片，跟著3D動畫裡的人物一起練武功。

　　對你們來講很難懂吧，我盡量解釋清楚。道理就是好萊塢拍攝3D電影，真人演員貼動作螢點，3D電影裡的人就會跟著動的反過來。

　　3D的齊好演練武功，將「身體慣覺」漸漸地套練在機器人身上。

　　酷吧？

　　所以我聘請某動畫公司的高階動畫師，將那影片製作成3D動畫，隨著製作的過程擺入一些與動作貼片連結的控制器，只要動畫一完成，我的計畫就完美無暇。

　　我再將金庸小說中的內力與輕功，都想辦法以科技來處理，製造出很像內功跟輕功的能量，再加上齊好跟那群雜七雜八武師的高絕功夫，此終極計畫名為──「完全特種人計畫」！

　　目的就是要建構出，佔領台灣的「完全特種人軍團」！

　　然後台灣會成為我森田一郎的第一個機器人共和國！

　　酷吧？

 

 

　　「哭爸。」我回森田道。

　　從沒見過那麼白痴的破壞和平的人。

　　如此拐彎抹角研究了一大堆，怎麼就不想想，若別人製造一種機器人病毒，他的機器人軍團不就全死光了？

　　咦？我怎麼又突然變這麼聰明？

　　這那麼簡單的陰謀我都拼湊不了全景，卻一下隨隨便便想到一個破解的方式？

　　也許，也許。連我也不了解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