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11/14

 2006年9月的「建築Dialogue」雜誌以建築教育為主題，尤其是談到了建築博士的議題，頗值得進一步表達一下個人看法，或許對莘莘學子有一些幫助。

 美國的建築專業教育始於1865年的MIT，長久以來建築的最終學位都是只到碩士而已(在藝術領域以及在歐洲都是相同的情形)。到了1960年代才開始有建築博士學位，其研究領域多是在建築史、社會學研究、都市研究、建築科技、電腦輔助設計。但是對於「設計」本身，能否成為博士研究的題目，則一直存在著爭議。哈佛的「建築設計博士學位」甚至被「建築Dialogue」雜誌的一位作者Stanford Anderson譏諷為「招牌好聽的優良碩士學位」，真是情何以堪!

 我曾請教過幾位在國外不同知名大學獲得建築博士學位的老師，Ph.D. 和Doctor of Design有何差別?大家也都說不出所以然來，似乎在修課、選題目、研究方法上都很難明確的區分出來，這也反映了「設計」之能否成為「理論」的難處。究其原因，設計研究如何做到學術界對博士學位的要求標準?一直困擾著建築學術界。這又引發了下面的問題：學術界對博士學位的要求標準是什麼?加上「學術研究」和「科學研究」又被夾雜混淆，學校的新聘要求博士學位，升等要求學術論文發表，使得問題更加複雜，令人充滿了焦慮與憤怒。

 面對如此治絲益棼的問題，我認為許多設計者強調「創意」，卻忽略了「驗證」，這是問題癥結所在。許多人誤以為科學家、工程師、醫學是有一套「標準研究/實驗程序」，只要照表操作就可以得到「客觀而且正確」的答案，於是乎學術論文便可以源源不斷。這種想法忽略了科學研究也是需要豐富的想像力和創意的，並不是只有藝術家、建築師才有。不過，科學研究要求的是創意要經過檢驗(這並不代表通過檢驗的，便是客觀的真理)。所以，藝術家、設計者強調自己的工作相當依賴創意、創意是主觀的、是無法驗證的，這種說詞並無法說服其他領域的學者。所以，問題在於設計作品真的是無法驗證的嗎?

 雖然我沒完整的答案，但是近來由於讀了伊東豐雄、大江匡、隈研吾的文章，發現他們在創意的背後其實做了許多實驗；配合上建築界早已熟悉的「使用後評估」，其實可以建立出一套「學術研究」的規範。例如，隈研吾提出「弱建築」的設計概念，並著手試驗利用日本傳統和紙來做建材的防水耐震能力，經過幾次颱風和地震的考驗，而使弱建築從創意變成實際。大江匡談「液態空間」，以現代的網路技術做為起點，推論出未來的活動型態以及空間需求，再據以進行設計。其建築作品經過使用後評估，當可檢驗出那些設計創意是可行的，而那些創意是需要修正的。伊東豐雄也是一樣，他的「設計」已經從美學走向參與式設計，經過社會大眾不斷的挑戰(檢驗)，他的設計作品不斷的推陳出新。

博士學位是有關「知識」的。知識不只是需要創意，更需要被檢驗。所以，非常有創意的點子，或者相當有洞見的看法，即使令人感到醍醐灌頂、豁然開朗，但若未經檢驗，是無法被稱之為「知識」的。

 最後來談談「設計」是什麼。「設計」(design)的英文字源來自義大利文的「繪圖」。在一般人的直覺反應裡，設計等同於藝術、美學。在很長的一段時間裡，這種看法是沒錯的，也一直存留在一般人的心目中。遊客去歐洲看建築，也的確是去欣賞這些古典建築的美麗風華。但是，過去13年囊括了無數設計獎項的美國知名工業設計公司IDEO總裁卻強調：「設計者是系統整合的人」。這種觀點已經將「設計」和「藝術」脫鈎了，或者說，設計不再只是追求形式上的美學而已，而是必要整合各種知識，包括製造、使用功能、成本控制、對市場的敏感、組織流程的規劃、人材的培育，以及與整個社會文化的互動。設計不再是「藝術作品」，而是一種整合的方法和過程。這種觀點其實和理工學者談「系統工程」是相去不遠的。值得我們注意的是：IDEO並沒有因為如此的「工程取向」，而喪失了設計作品的美學價值。許多人認為「標準化」會造成千篇一律，這也是一種錯誤的迷思；其實二者不僅沒有衝突，標準還是創意的最佳拍檔，設計公司便是靠著這個絕活生存。如何悟出其中的玄機，或者也是值得「設計研究者」進一步去探討的大題目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