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發表年期約為1997年以前】

傅柯對於權力關係做了很深入的探討。權力系統對於其對象加以分類、上標籤、設定注視與治療角度、安排並有效的執行處罰及獎賞程序,藉以維持這個系統的發展、運作與再生產。政治經濟學者從權力的關係,解秘了社會的結構組成以及形塑的力量。基本上,資訊系統便是一個十分有效率的分類系統,它不僅代表了某一權力系統的實力展現,而且還使之如虎添翼,強化了他的權力控制能力。

 李歐塔於1979年,在其所著的「後現代狀況」第十三章「從探求不穩定性來看後現代科學」裡,談到了系統科學、後設數學、碎形理論、突變論。他認為後現代的科學理論將是不連續的、突變的、不能修正的、似非而是的。他認為在後現代的潮流下,所有的論述都將以符號化、系統化、電腦語言的方式來表達,將解秘過的理念予以外顯化、明箱化。基本上,李歐塔認知到這些後現代科學的潛在力量,它們是後現代權力關係者一個重要的關鍵性角色。

 李歐塔事實上是談到了近二十年來所盛行的「複雜系統」。複雜系統是由系統科學、碎形理論、混沌理論等所匯流而成的。李歐塔賦予複雜系統以「後現代」的意義。但是,很奇怪的,複雜系統的書卻很少提到後現代理論。複雜系統論者雖然體察到了一些全新的系統現象,但是他們認為這些都可以建立在數學的基礎上,並由此一基礎所推導出來,一切的現象,也由此來解釋便足夠了。從科學史上來看,複雜系統標示了一個新典範的來臨,但是它仍然是在「科學精神」的大旗下,做了思想上的突破,自然而然的演生而出來的。對於複雜系統論者而言,他們所做的思想上的、理論上的突破,都是在嚴謹的科學規範下來進行的,他們並不需要特別的「後現代」的旗號來做為其努力的標幟。

 李歐塔已經注意到了「穩定系統」和「不穩定系統」的區別。穩定的系統是一個全知的、機械論的、只要有完整的初始值,便可正確預測的系統。不穩定系統則是近來才被大力探討的系統現象,也就是複雜系統所探討的範疇。很可悲的是,現今許多自稱「後現代主義者」、肆意批評系統理論的人,只認識穩定系統的理論,而竟很粗魯的將系統理論等同於穩定系統的理論,而渾然不知近來複雜系統理論的進展。

 從複雜系統論者的眼光來看,穩定系統和不穩定系統固然是不同的,但是二者並不是矛盾的。用數學的話語,穩定系統是線性的系統,而不穩定系統則是發生在非線性的系統裡。所以,二者是範疇的不同,所對應的系統現象雖不相同,但是,他們所共同依恃的科學精神和方法並無不同。

 「後現代」係指50年代以來出現在西方的一種特殊的現象、特質、及思潮。它泛指了有關於「去中心、解構、由下而上、自我組織、可寫文本、...」的現象,以及蘊涵其內的思潮。這種思潮漫佈在文學、藝術、社會、政治、經濟、建築、日常生活、科學等各個領域。我們所好奇的是:從「後現代」的角度來看科學理論的發展,尤其是資訊科學,有何特別的意義?

 哲學探討的對象包括了科學的研究活動。所以,哲學家為某一時期的科學活動貼上某一標籤,是不足為奇的。但是,身為科學研究者,他們相信科學的進展是有其內在的動力的,哲學家的「指導」並不見得必要。以資訊科學為例,發展迄今,不過短短的四十多年,它的進展相當的神速,它的思潮也歷經多次重大的革新。從大型主機、個人電腦到網際網絡,它帶來了資訊化社會,帶來了後現代現象。它似乎是因,後現代是個果。它是匹沒有籠頭的馬,它有它自己的動力,它會產生一堆後現代現象,它自己並不需要後現代的指導或者啟示。資訊科學家是透過對使用者需求的掌握來獲得進步的動力,而不是從歷史來找尋靈感。對於資訊科學家而言,經驗固然重要,但是真正的突破是在於對抽象的符號系統的思考能力,創造出全新的系統,而不是對過去歷史的整理與詮釋。

 自古以來,科學活動便不只在建立共相的規則而已,也從觀察殊相或者異相的過程中,獲得洞見,而使科學有突破性的進展。此一科學態度自也無須後現代主義者來提醒,一個優秀的科學家本來便該有這種素養的。

 難道哲學家只能淪於製作標籤、貼貼標籤的工作嗎?當然不是。對於系統理論家而言,科學哲學家的工作有二個層面上的重大意義。

 科學方法是科學精神的主要內涵之一。但是,令人驚異的,(近來)自然科學家、系統理論家、資訊科學家卻是不太談方法論的,在大學或者研究所都少有這方面的課程。在這一方面,科學哲學家有關於理性方法、經驗研究方法、實証方法、否証方法、歷史學方法、多元主義等的討論,是值得借鏡的。它有助於從理論的困境與迷霧之中,解脫出來。

 方法論的成果還是屬於狹義的技術層面的考慮。後現代權力關係的哲學及社會學思考,是一個更根本、更重要的層面。由於複雜系統理論和資訊系統理論都是威力強大的武器,系統理論者是更要注意它在權力系統中所可能引致的後果。

 做為一個城鄉資訊系統的研究者,我們必須認清城鄉發展的權力系統關係,為健全的生活、生產及生態環境,製造及提供必要的資訊系統。讓資訊系統發揮它應有的最大威力。換句話說,我們必須去注意誰需要資訊系統?需要什麼樣的系統(可以善用後現代社會的條件、製造優勢)?以及如何去開發和建置這些資訊系統?

 在台灣,遠距教學、醫療、圖書、投資、生產、消費等系統,透過資訊的建設,謀求資源共享的腳步已經開始了。此外,利用最新的衛星資料及定位技術,進行土地開發利用及環境污染的監測,也已經有了一些經驗。這些技術的引進,開始重組中央與地方以及城鄉之間的權力關係。 

資訊系統的威力除了一般為人所熟知的大量記憶、快速而正確的計算能力、人工智能、專家系統、決策支援系統等方面之外,它在提高知識品質的能力方面,仍然有許多潛力是較不為人所知的。這些能力必須要深入資訊科學理論、系統理論、和城鄉發展理論,才有可能被認知到的。具體的來說,網絡理論、物件導向理論、併行處理理論、複雜系統理論、模糊系統理論、人工生命理論、語言結構之變化、創新等,都是用來理解和詮釋後現代城鄉現象相當有力的工具。我們也可以把這些資訊理論稱之為後現代的資訊理論。

 工具的意義當不只是使工作更快(效率)而已,還要更好(效力)。顯微鏡之於微生物學,望遠鏡之於天文學,或氣象學裡將不可見的氣壓分佈狀況畫出來,它們都是有效的拓展了人們的視野,讓人們看見原先看不見的事物或者現象。是故,做為人腦推理能力延伸工具之資訊系統,它究竟可以扮演什麼角色?它可以讓我們看見什麼原先看不到的現象?可以做到、想到什麼原先做不到、想不到的工作或者意念?這一直是一個迷人的問題。在這方面,我們也開始有了一些成果。例如,透過計算幾何學和模糊系統理論,我們可以把空間長寬高的物理量和開闊感覺的心理量加以連繫起來,並繪出建築空間開闊度分佈圖。這種把原先不可見的現象轉化成可見的現象,是一種重要的研究工作。

 詮釋學告訴我們,我們的常識和認知是被文化習慣所扭曲的。人若要還原到前經驗的現象,或者純粹的經驗,是一個相當不容易的實踐過程。但是,這或許是電腦得天獨厚的地方。雖然我們並不認為電腦可以擺脫程式設計者對它的預設,但是只要程式一改,它便可以對不同的文化習慣做轉換或者增刪,並忠實的加以執行。這方面的研究雖然似乎還沒有開始,但是,它對於多元價值的思考應當是有甚大的意義的。

 將城鄉資訊系統的發展放在城鄉權力關係下來考慮,是一個新的、遲來的努力。城鄉研究者已經認識到:殘缺不全的規劃制度與理論,是金權介入的最佳溫床。如何健全資訊管道、資訊的公開化,以及如何進行制度的事前系統模擬(如:容積訂定方法及移轉制度),以減少、甚至杜絕金權的氾濫,促進社會公平的達成,將是城鄉資訊系統研究者最大的挑戰。 

資訊系統在城鄉發展之中應當是要扮演很重要的角色的。但是,實際上,它並沒有發揮它應有的角色。在普遍認為資訊乃是具競爭力的策略性資源的觀念下,我們的國土、區域及都市計畫、綜合發展計畫居然均無資訊建設的部門計畫。國家的資訊基礎建設推動工作只是由一個無權無力、僅編有500萬預算的臨時性委員會來負責。各級政府的資訊建設計畫也都只著眼於行政業務的資訊化而已,而與產業競爭力、社會福祉、居民生活沒有直接的關係!資訊系統只是一個次要的、輔助性的、可有可無的工作。

 相對於政府的,我們看見產業界及民間團體在資訊系統方面的活力。物流業者、量販業者、卡拉OK業者、新聞報業,在在都顯示了他們在面對競爭壓力時,能夠勇於面對挑戰,充分的運用資訊系統的威力。當然,這也是後現代現象之一,反映出了政府威權力量的削弱,以及民間力量的勃興。面對這種情勢,城鄉資訊研究者是應該詳加研擬行動策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