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09/18

 余秋雨先生訪台系列演講，公視做了錄影重播。他的「江南到世界—從城市美學看文明傳奇」場次從一個文化人的角度談文化城市，頗具見地。劉禹錫的「陋室銘」有云：「山不在高，有仙則靈。水不在深，有龍則靈。」余先生看城市亦復如此。偉大的城市不在人口數量、土地面積、現代文明建設，而是在它的文化水準。余先生指出可以從以下的幾個面向來審視文化城市的水準：文化古蹟、文化創意、文化活動、文化人才。

 有歷史的城市必然要碰到古蹟保存和城市建設之間的衝突問題。「城記」裡所述的北京城規劃史便是一個活生生的例子。余先生不認為應該保存「所有的古物」。那是對生活在其中的市民不公平的，我們不能讓他們活在「假的歷史」之中。余先生認為文化學者應該參與文化古蹟的指定工作，留下具歷史意義的東西即可。歐洲古城在二戰期間受到極大的破壞，但是他們按原樣重建，而非新建。我聽說二次大戰開打之後，歐洲各國政府，不論軸心國或同盟國，都便著手重建計畫。「城記」裡也記到，共軍砲轟北京城之前，便要梁思成標繪出古蹟位置，以免損及古蹟。這些都是值得吾人記取的經驗。

 余先生認為結合古今的文化創新，比古蹟保存更為重要。如何在都市建設的過程中，將歷史和當代文明融合於一爐，正是考驗著當代的建築師、城市規劃者與文化人士。這一點，義大利做得比希臘好，許多希臘古文化反而要到義大利去看。余先生說中國人不能老是談「四大發明」，用老祖宗來麻痺自己。試看現代的文明有那一樣是中國人發明的呢?我期待，台灣的ICT產業創新能力除了展現在科學園區之外，也能與公共藝術、文化產業相結合，開出一條新路。

 文化活動是都市的生命之所在。我覺得台灣這幾年辦得不錯，除了傳統的元宵節、端午節，吸引全體市民參與外，大家更挖空心思舉辦國際童玩節、太鼓節、花卉博覽會、石雕藝術節…。國家音樂廳、國家劇場的精彩演出、台北愛樂和雲門舞集在世界各國的驚艶演出，台灣的文化活動是不缺的。

 大師級人物會讓人慕名而來。來到大文學家的家鄉，想到所見之山川屋樹，即是出現在文人墨客詩詞中的景物，令人感動莫名，即使尋常小物，也平添了不少文化氣息。我去過西湖、紹興、法南的梵谷故居，看到文學家、藝術家化腐朽為神奇、從平凡中看出美妙，讓人頓悟，美感向自家內心便可尋得，人生境界又昇華不少矣!大師者，當然不必然須是文學大師，科學、哲學大師，都是啟迪人心，對人類文化有所貢獻的大人物。進而論之，去偶像、去威權的今天，一個能從民粹主義中掙脫出來的禮義社會，不是更能讓人安心立命嗎?

 余先生認以下的文化城市最後要通過「旅遊」來彰顯。這可以分成幾個層次：第一個層次是吸引人來旅遊。第二層次要能讓人願意一遊再遊，留連忘返。第三個層次要能豎立口碑，不只讓人自己來旅遊，還願意呼朋引伴，共享美景。第四個層次，便是讓人願意長久居住下來。

 聽了余先生的演講，翻開他的「文化苦旅」，想到沈從文的「邊城」。端午次日的午後，便如此的渡過，不亦快哉!

 今(2005)年八月間去了一趟寧波，得知要去參觀「天一閣」，十分興奮。余秋雨先生在文化苦旅一書，對天一閣的故事有了詳細的描述，如今親臨，倍感親切。

 天一閣是全世界至今猶存的、第三久遠的私人藏書樓(第一、二名都在義大利)。以國家、寺院的力量來蒐集書本尚且不易，何況歷經近450年的私人志業，飽經戰亂、宵小，尤其知識份子是臭老九的年代，而能尚存於今日，其艱難可知。今日大陸走上改革開放，重新重視文化資產，天一閣也交由市府管理，其收藏以地方誌、家譜為主。

 天一閣廣蒐家譜標幟著文化的再生。在文革時期，家譜是四舊之一，有成千上萬的家譜毀於當時。這是中華文化的浩刧。如今，許多家族開始重新找回、補齊家譜。寧波、餘姚、紹興、杭州一帶，自古即是人文薈萃之地，出過不少學者文人、將相巨賈，血脈的連結，可及於古中原、東南亞、歐美各地。天一閣一向以蒐集地方誌、政書、實錄歷科試士錄、各地士人詩文集聞名，如今又致力於家譜，有極大的文化意義。

 寫到此，忽然想到前數年在台北故宮，看到清朝雍正皇帝的檔案展。其中讓我印象最深的是他要各地方官按時呈報「晴雨錄」，而且要求須以密件處理，雍正也一一細批。雍正對於文書管理很有遠見，他嚴令各地方官及民間不准私藏他以及前朝康熙皇帝所批過的奏摺， 一律必須繳回。雍正堅信只有做好「知識管理」，才有可能治理好國家，根除地方弊病。

 劉邦攻破咸陽之際，蕭何便趕快蒐集秦朝圖集。當年共軍包圍北京前，便要梁思成繪出重要古蹟位置圖；進攻江南之前，周恩來指令要保護天一閣。這些才是知識份子之所為，超乎政治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