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四年三月下旬,麗陽萬物滋長花草跳躍。清翠嫩綠的楓香新葉爬上枝幹挺上樹梢。春風拂過搖曳生姿,奮力的新生命就像婚後的老江,正是春回大地柳綠花紅。在自家三樓陽台,老江半躺涼椅呼吸春風愜意,接近夕陽時分,一聲砰然巨響將老江從椅子上炸彈起來,倏忽之間,巨響在大甲溪南北群山撞擊迴盪,是不折不扣的槍響。
從縱橫沙場到中橫開路,從拖槍砲到裝炸藥,轟隆隆啪達達的生死旋律伴隨半世生涯,老江不但閉著眼就知道是槍響,更知槍響來自左前方大甲溪南岸群山,那裡除了密林還是密林。
砰!砰!十數秒後,兩聲槍響再度震顫山谷。
「阿香!阿香!」老江急喊,三步併兩步下樓。阿香劈頭問:「不是打靶吧?」老江回說:「不是!絕對不是──是李大同他們。妳快去報訓二營衛兵。」
十分鐘後,楊政見直衝老江家中。「老江,你說是李大同是何意?」老江說,李大同何昌勳吃完早飯即速速離營,和毓萍說好走大甲溪南岸山路,從谷關一直走到松鶴,方才槍響應在麗陽松鶴之間,今天是星期天,阿兵哥不出操,且那裡沒有靶場,情況不對,快向營長報告。
訓二營長副營長皆休假,作戰官陳裕鑫在營部會客室輪值守。楊政見急報大甲溪南岸傳出槍響,是否續向上通報處理並緊急因應?陳裕鑫難得代理營長,早早上衣拉出褲帶,皮鞋換成拖鞋,從背包裡拿出幾天前就租來的錄影帶,準備配小酒大享受一番,未料卻有人來亂,又聽說是李大同此等恨之入骨找碴鼠輩,更是怏怏不快,恨不得一腳將李大同狠狠踩死在腳下。「下去!下去!營區外不干我們屁事。不理他!」
未兩分鐘,楊政見又來。
「又有何事?」正準備看錄影帶的陳裕鑫一嘴油亮,滿臉不耐。
「報告作戰官:指揮部電話。」
陳裕鑫臭臉走進傳令室拿起電話:「我是作戰官陳裕鑫……是……是……我聽到了……那個不一定是槍響,回音那麼大,應是老百姓放炮……或有人用獵槍打鳥……」
對方吱喳幾句,陳裕鑫已顯不耐:「今天禮拜天,營上留守阿兵哥沒兩隻小貓,我看等確定再作打算!」然後掛上電話。
楊政見見陳裕鑫只圖享樂不理不睬,決定打電話向訓一營長莊仕銘報告,他要給莊仕銘一個建功或自我澄清的機會;或者,如果莊仕銘運氣不好的話,也可能漏出馬腳。有時透過一些事,甚至幾句話,就可查出另一些事,發現另一個未知的天地,就如同他在來到空特中第四天被關禁閉那天,禁閉室外有人說話,為了查出其中一人是否為何志剛,他就用話嚇何志剛一樣,何志剛也果然中計,漏出了馬腳。
長久以來,訓一營打靶訓練的子彈常被莊仕銘挪為己用,當官士兵在大甲溪突擊課程時用M一六向既定的溪南岸山林靶區目標掃射,每人向軍械下士林文彬領取子彈時,林文彬在登記簿上登記為五發,但實際只發給每人三發,理由是「為因應營部緊急訓練使用」,雖然官士兵從來都沒碰過什麼「緊急訓練」,也知道所謂「緊急訓練」其實就是給莊仕銘一人「緊急訓練」,但兵當久了也知裝痴賣傻,數饅頭平安退伍最重要。
莊仕銘槍癮來時,有時直接帶著自己的手槍及子彈出營;有時會從軍械室以擦槍為名,領出自己平日固定使用的M一六半自動步槍,然後將槍隻分解帶出營區,從松鶴橋進入大甲溪南岸打山豬打飛鼠打鳥,儘管多數時間啥也沒打到,但大甲溪南岸三不五時傳出槍響,當地居民為了自己以後打獵方便,都說是原住民打獵,為自己也為軍方找出路,早以平常心看待。儘管莊仕銘持槍打獵一事也曾多次傳進空特中心指揮官耳裡,但因長久以來槍響不斷,軍方打靶民間狩獵混流交雜且難以查證,且多年來軍民也相安無事,指揮部對南岸槍響之事也睜眼閉眼。
楊政見打電話給莊仕銘,他要告訴莊仕銘,如果真有人在溪南岸開槍,莊仕銘可以決定是否前往調查,是獵槍甚至是軍槍,一旦查個水落石出,或許就有建功機會;若是莊仕銘自己開槍,他也盡到了通風報信的責任。楊政見還想著,若莊仕銘在營裡,山裡開槍的就不是他,否則莊仕銘就脫不了嫌疑。但電話打去,莊仕銘雖未休假,但連絡不上,楊政見還要再問,對方一營值班的安全士官林文彬直接掛他電話。
楊政見放下話筒,正欲找老兵商量,未料又被陳裕鑫叫回。「你去看還有幾人,通通給我叫來!」
未及兩分鐘,李春成陳敏郎到營長會客室報到。
「就你們這兩隻小貓?」兩人點頭。「其他都是伙房兵。」
依規定,如無重大事故,平日出公差不找伙房兵,更何況陳裕鑫一直懷疑他被下巴豆瀉藥,伙房就是加工廠,陳裕鑫不敢動伙房的歪腦筋。
「你們兩個馬上給我全副武裝帶槍裝子彈,找個突擊吊橋過去,查看看發生何事。」
陳裕鑫腦袋空空如也,除了叫他二人全副武裝過吊橋,其他啥也不知啥也沒說。眼前狀況不明,李春成研判一定和方才槍響有關,心想且戰且走再視情況處理。陳敏郎則面有難色:「報告作戰官,天色已暗,突擊吊橋視線不佳還得自己掛鈎環打保險,還要背槍……真要去?」
「去救毓萍,去不去?」
「救毓萍?我去!我去!」陳敏郎一張大便臉聽說要救毓萍,立馬澆糖水,大便臉變彌勒臉,從未想到此生首個戰鬥任務竟然是為了解救可愛的毓萍,感謝老天,感謝陳裕鑫,或許因此成就了他和毓萍的天作之合也說不定。
須臾之間,陳裕鑫對於是否派兵出勤態度一百八十度大轉彎。
未久前,陳裕鑫和阿兵哥關係搞得箭拔弩張水火不容,後又因偷竊林明源金項鍊被逮記一支大過;來到空特中心,陳裕鑫總覺凡事礙手礙腳難以大顯身手;如今營長邵燕傑副營長方克剛皆不在營,由他當家作主,天助他也,機會千載難逢,一來他要展現救阿兵哥的決心,儘管是否有二營士兵受困受難仍屬未知,但他可以碰運氣賭輸贏,反正只出嘴,出勤不是他,沒本生意穩賺不賠。二來合歡山寒訓中心毒貢丸事件,司令大為光火,一干人犯雖未車裂腰斬卻也記過調職,當訓二營跌進地獄,他若能解救同袍甚至查出大案,就會成為地獄中最明亮的一座燈塔……照亮空特中心……照亮空特部,接受頂禮膜拜……
短短不到一分鐘,陳裕鑫擬定出他生平首個救難作戰計畫──立即派兵上場,雖然只有兩隻小貓。一旦出奇制勝他穩賺不賠;若出師不利,也因只有二名兵卒,盡心戮力拋肝棄膽不致受責,縱觀全局風險低報酬高,十賭十贏一本萬利。
如同老江研判,大甲溪南岸發出槍響是針對李大同、何昌勳、毓萍三人。三人前一天即約定隔天上午九時在麗陽公車站碰頭,共同前往篤銘橋沿大甲溪南岸向西行一直走到松鶴,再由松鶴橋繞返中橫公路返回麗陽。
一九八四年一月底,李大同因毒貢丸事件從合歡山調回訓二營,何昌勳則接替李大同在寒訓中心福利社職務。毓萍對李大同在碧綠溪所遇玄怪事充滿好奇,後來問李大同可記得她曾和李大同談及幼時心愛娃娃失蹤之事,李大同說自己唸書不行記憶差,但神怪鬼魅之事記得最清楚,他什麼都沒忘。更讓人匪夷所思的是,李大同等人在碧綠溪遇怪事怪車當天,毓萍同天幾乎同時間從自家窗外見大甲溪南岸暗黑群山中閃現如同車尾紅燈,似在林內彎轉兩三次隨即消失。
李大同知大甲溪南岸群山峻嶺高低陡峭,人跡罕至何來道路,毓萍若非失智恍惚精神錯亂,就是真有所見心有不解,如同他在碧綠溪的神祕遭遇。
毓萍國小五年級,在媽媽買娃娃給她整整一個月的晚上,也就是吳秀樺意外在大甲溪松鶴橋下死亡後的第七天,毓萍在睡前將娃娃和往日一樣放在面向大甲溪的窗台,隔天上午毓萍起床,娃娃卻消失不見,再也沒有回來。她曾見娃娃出現在大甲南岸群山綠林中,但從自家到娃娃出現地點至少一兩公里,眼見絕無可能,如同從自家後窗直見松鶴,皆不可思議難以置信;且近幾年來每到春天,大甲溪松鶴橋下之前遺失娃娃鏡子的淺水石灘,夕陽時分會反光在溪南山中一處定點,即她所見車後燈同一山林,今年有了何昌勳和李大同作伴,決心前往尋找答案。何昌勳對毓萍愛眼朦朧,捨命也得伴花。李大同則是在卡車滑冰事件後,對於不解之事有了新的體認,或許碧綠溪的怪事可以透過科學解釋,或許毓萍看到在溪南岸的只是手電筒的燈光,或是其他光影的折射也說不定,前往探索未必能找出真象,但若不踏出這一步,不解之謎肯定永遠埋在土裡。
大甲溪從谷關至松鶴,位處中間的麗陽並無跨溪橋梁,唯東側的谷關和西側的松鶴有橋跨溪來往南北兩岸。三人計畫從谷關過橋至大甲溪南岸再沿山路向西行,目的地位於麗陽松鶴之間,只要在夕陽西下前到達,就可尋找從大甲溪反射至山裡的亮點位置。三人從上午一路嬉鬧邊走邊玩,直至晌午時分才至麗陽南岸。從溪南望向溪北麗陽,雖只一溪之隔,卻似另個世界,可清楚聽見訓二營從對岸傳來〈歉意〉的前奏,然後李大同、何昌勳和毓萍異口同聲開始唱──我實在太大意,也有一點任性,有種失落的感覺來自我心,自從妳離我遠去。我依稀還記得,昨夜分手的情景,一層茫茫的霧伴著星月和妳寂寞的背影……。只要謝政見在營,〈歉意〉就是午飯時間他的第一首選。
三人唱完歌,李大同看手表,十二點十分。何昌勳看著李大同哈哈大笑,李大同也回他一個大拇指。全營阿兵哥都知道,包括常和訓二營阿兵哥熟稔的毓萍在內,只要是李大同在營上,〈小雨來的正是時候〉就會準時在十二點零二分響起,這通常是訓二營阿兵哥散漫在營部前整隊完成,然後向右轉齊步走向餐廳的時刻,然後阿兵哥就會開始像吹狗螺一樣,伸長脖子抬頭跟著唱。李大同對於放歌的時間抓得很準,他總是會在傳令室內先將卡式錄音帶準備就緒,看著阿兵哥吃飯隊伍完成集合,並在向右轉後踏出第一步時,讓這首歌的前奏開始響起,然後所有的官士兵都能放鬆心情的吃午飯;但謝政見生性散漫,不是太早放歌就是太晚放歌,訓二營官士兵只要聽放出來的歌曲和時間就知道營部播音室今天是誰當家。
午後三時再出發向西,毓萍暫停一處可遠望松鶴大甲溪狹小如桌的空地。當夕陽金光灑落大甲溪,毓萍依著何昌勳,心有期待共同追尋,自是濃情蜜意。李大同則左看右看,忽而麗陽忽而松鶴,心想或許可被他發現更多未知和意外也未定,甚至在碧綠溪消失的神祕車輛突然一洞鑽出,更是迷人天地滿心歡喜。
初春三月,清風送爽黃昏怡人,靜坐溪南山林土坡,對岸來往車聲全被大甲溪淹沒,在淙淙流水聲中,砰地轟然一聲從松鶴方向傳來,瞬間化作咻叫劃過長空,三人上方樹葉斷枝啪然墜落。
「幹!有人開槍!」
平坐地上的何昌勳本能用手將毓萍頭部下壓,緊拉毓萍離開空曠地,鑽進邊坡樹林。李大同則躲進一旁姑婆芋厚葉下方,半爬半蹲兼逃命。
砰!砰!又是兩槍,一槍射中何昌勳左側約二公尺樹幹,被射中的樹幹裂折彎垂,拉下雜亂枝葉,劈哩叭啦直落毓萍頭頂。另一槍射在毓萍腳前半公尺下方土坡,掀起一陣塵土。毓萍驚聲尖叫,被何昌勳緊摀住嘴。
何昌勳轉頭看後側的李大同:「子彈從松鶴飛來,我們跑回麗陽……」李大同應聲喘息。何昌勳早李大同一年入伍,李大同尊重老鳥的部隊經驗,緊跟著何昌勳屁股逃命。
谷關至松鶴大甲溪南岸盡是荒山野嶺,雖有僻遠山徑,但經年無人行走杳無人煙,若持槍者此時衝向三人則大勢不妙,見事不宜遲,三人逃死撤退。所幸小徑兩側一山一谷,山谷之間多為雜草亂林易於掩蔽,三人壓頭縮頸躬身屈膝穿越林下快步前行,不時回望提防追兵,已二十多分鐘未聞槍響,原本以為脫離險境,不料再一聲槍響傳來,三人狗爬地上,從寬約七十公分的兩棵楓香之間鑽進一處約兩坪大,略呈圓形並有個向下斜約三十度的土坡。三人在逃命混亂中爬進斜土平台上,不看仍未知,一看皆腿軟。平台位於一處垂直的崖頂,下方五、六十公尺是湍流的大甲溪。
「靠!怎有這種地方。」何昌勳單手死抓身旁小樹。「快快,趕快爬回去!」
三人奮力爬上斜坡,又從兩棵楓香樹間鑽了出來,彼此互看一眼,似有訊息傳遞,突見陳敏郎半藏在二十多公尺外的楓香樹後向三人招手。「你們三人剛才跑哪去?快來!快來!我掩護你們……」語畢,向松鶴方向連開兩槍。
陳敏郎對李大同三人喊話時,身後約兩公尺處出現了李春成,往三人方向低身小跑衝來。「你們先走,我和陳敏郎在這斷後。三號突擊吊橋已架設繩索鈎環,你們自己掛鈎環打保險過溪。」
位於大甲溪麗陽段上方約二十公尺的的三號突擊吊橋,是雙索突擊吊橋,由上下兩根鋼索組成,只要將繫緊身上的登山繩繫在鈎環上,再將鈎環掛在上方的鋼索,雙手在上方鋼索上移動,雙腳也在腳踩的下方鋼索上挪移,就能從這端度過到那端。對訓二營官士兵而言,平日主要工作為教授國軍特戰野戰部隊或特勤特遣隊山地作戰,透過鈎環和登山繩在危險地形來去,早已熟能生巧,眼前的雙索突擊吊橋只是山地作戰的基礎訓練,難不倒李大同和何昌勳。毓萍雖不如訓二營特戰助教般熟練,但平日耳濡目染,且和訓二營官士兵熟稔,走過多次突擊吊橋,如今面臨生死關頭,求生的意志壓過心底恐懼,除了硬著頭皮走上突擊吊橋,別無他路。
在陳敏郎開槍後,對方槍響靜止。陳敏郎及李春成持M一六步槍守山路斜坡樹林,緊盯山路那頭的松鶴方向。後方的何昌勳替自己和毓萍繫繩索掛鈎環打保險,帶毓萍走上雙索突擊吊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