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於可以進貨了。

空特部司令視察寒訓中心前一天，邵中凡突接獲教官室通知，指梨山雜貨店將出貨至大禹嶺，寒訓中心福利社缺貨也順道帶上山。對於貨品能在司令到達前補足，解決他長久以來缺貨的夢魘，邵中凡滿心歡喜。

福利社是邵中凡合歡山此行的唯一責任，基本的福利社提供進訓部隊生活所需，完美的福利社更能為進訓任務錦上添花。在海拔三千多公尺的合歡山區，若能將福利社經營成進訓阿兵哥心中的天堂，他就會成為天堂中的上帝，不但是空特部的光榮，更是他神聖的使命。

下午四時許，貨車駛至寒訓中心福利社下方坡地，送貨男子和邵中凡說，梨山老闆臨時有要事請他押貨上山。男子自稱小王，是店內幫工，隨即拿出兩瓶金門高粱及六包貢糖。「今天老闆有事，託我帶來薄禮表示感謝，都是金門特產。」

福利社開張月餘，梨山及埔里是唯二進貨點。儘管埔里生活食貨周備齊全，但合歡山至埔里路程六十公里，路況不佳，少數柏油路面，多數塵土漫天，單程行車近四小時，大夥曾去過一次，個個灰頭土臉哀鴻遍野。梨山雖貨量雖少但二小時內可達，且多半柏油路面，合歡四人組皆愛。

寒訓中心四面環山，雪積谷地。下午三時，太陽從天頂斜越合歡主峰，合歡東峰及合歡尖山分立南北，映照落日餘暉一片金黃；寒訓中心谷地則挑染出一片玫瑰暮色，如舞如醉；邵中凡留兩人溫熱湯飯再行上路。林文彬李大同從伙房多打飯菜回福利社，另配罐頭豆干零食，雖招待陽春但熱情十足。

「既無山珍海味，唯有村酒野蔬，能上桌的都是貴公司產品，窮困寒酸實在情非得已！」中文系畢業的邵中凡力盡地主之誼，仍不忘舞文弄墨。邵中凡說，他生得方臉大耳，若頭上披張小布帽，腰間再掛根長木棍，就成了孔子表兄弟。邵中凡手指自己說，但他有一點和孔子不同，就是他喜歡打麻將，以後如果當老師，就找學生來戰方城，誰敢贏他就試試看。小王和駕駛聞之莞爾。邵中凡想到還有紅豆湯貢丸湯可加熱，問對方可有興趣。「天寒地凍能喝熱湯再舒爽不過。」

林文彬為瓦斯爐點火。「想挖自己來！」

小王家住梨山從小即愛涉水登山，因梨山合歡近在咫尺，合歡連峰是他百岳入門山。合歡連峰平緩秀氣，但一溪之隔的奇萊群峰，層巒疊嶂山勢險峻充滿神祕，有致命的吸引力，無數登山客就被這種心炫神迷的吸引力帶往另一個國度，一去不返。

「你們可曾救過奇萊登山客？」小王問。

三寶皆搖頭。

小王說，他同學曾在寒訓中心受訓，遇奇萊山難，阿兵哥從松雪樓前小路繫繩摸黑往下搜尋，見山難傷者立即抬回搶救，因寒風刺骨雨雪交加嚴重失溫，無法立即泡高溫熱水，只能逐步緩慢加溫，於是長官命士兵脫外套平躺平壓女子，大夥排隊輪番上陣搶救，阿兵哥皆自告奮勇全力以赴，雖個個離情依依難分難捨，但仍硬被長官拉開。「若出操如此努力，早八百年已反攻大陸囉……」

「是真是假？若有此事我二話不說救人第一！」邵中凡說：「合歡山區雪窖冰天，一旦遇山難還真不知如何救人。」

「若和你說，只要壓人即可救人，你救不救？」林文彬問邵中凡。

「男或女？」邵中凡問。

「男。」

「男的不用救！一定會醒的啦！」邵中凡揚手搖頭，面已酡紅。

「若是救女人，軍官鐵定排第一，從上校開始就抽籤打架搶破頭，輪不到你小少尉的啦！」李大同說。

除貨車駕駛滴酒未沾，小王和三寶皆飲五十八度金門高粱。李大同說，兩天前訓二營傳令楊政見到合歡山白吃喝免費玩，楊政見是麗陽營區著名酒鬼，他陪楊政見喝高粱，六百CC一人一瓶，楊政見一人獨自幹掉一瓶半，他喝三分之二已暈頭轉向，在深及膝腿的雪地走往廁所，短短五十公尺單程，每踏一步就踩出一個深洞，光是將腳從雪洞裡拔出來就不容易，用盡吃奶力花了五分鐘才走到廁所，屎快噴出來，在此地喝酒雖累人但回憶無窮。

「福利社沒有廁所？」駕駛問。

「此地都是老舊營舍，上廁所得到另一棟公共廁所，和澡房同棟，除憋不住大號非去不可，一般小號就在福利社後直接解決，陡峭山壁雪石堆積，平日無人前往，方便得很。」李大同說完林文彬接口：「所以啦！煮貢丸湯的大鍋因為靠後側窗口，白天都不開窗，一旦飄進尿味，人鼠皆昏倒，因此只有晚上夜深人靜才拉開小窗透氣。」

李大同不勝酒力，暈頭轉向，晚間八時已搖頭晃腦，先上床躺平。小王和駕駛晚間十時多離開。凌晨一時，李大同口乾舌燥兩眼昏花，猶記方才曾開瓦斯加熱貢丸湯，或餘溫尚存直接杓挖，沉昏朦朧似醒非醒，囫圇吞兩口才覺美味熱湯早成苦鹹冰水，如北極海水幾乎結冰，扶牆躺回床上。至凌晨一時三十分，小腹絞痛，再度下床，咕嚕嚕一口口狠灌一瓶冰礦泉水，冰咳兩聲再度上床。十分鐘後，腹痛加劇難忍，被迫起床直奔廁所，花了二十分鐘好不容易穿過五十公尺及膝雪地，眼裡早已天旋地轉難分東西。平日一屁股可坐上去的馬桶，此時竟然雙手抓月球，雙腳打滑溜，半天爬不上去，然後全身向後直直落，倒摔撞開木門，平躺冰地上。不知今夕何夕分秒流逝，似有小綠人在李大同眼前晃動，時而敲他頭，時而打他臉，但全無作用；終因眼皮千斤重，關門謝謝收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