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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特部(57-17)高民法之死
2026/01/08 07: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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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間十時過後,高民法被進訓營長軟禁屋內限制行動。營長將訓二營查出他去年十月二十七日行程內容鉅細靡遺全盤托出。營長說,戒指和帆布袋都是他購買,已知所有線索都對他不利,但仍缺乏他殺蔡政欣的直接證據,只有死者及凶嫌方知整個事件始末,如今蔡政欣魂歸九泉,他百口莫辯。營長說,軍事檢察官原本當晚即刻來營,但因來不及匯整去年蔡政欣命案相關資料,已延至隔天上午。「如此也好,你有一整晚可仔細思考如何替自己辯解,一旦明天上車再無機會……」

營長隨後直言:「蔡政欣老爸來了,且帶來幾名手下在老江小吃店……」高民法聞言魂飛魄散面如死灰。蔡文斌大軍出動,明顯為子復仇,高民法心知肚明。

依營長規畫,原本重點為防範高民法畏罪潛逃,甚至攜槍反抗;如今整體戰略改變,從防範高民法潛逃轉為阻擋蔡文斌入營。蔡文斌等人若著軍裝隨官士兵從老江小吃店旁鐵網破洞進入營區,人手一把槍,全營不設防,對營區危害遠大於高民法畏罪潛逃;因此進訓營和訓二營除派人緊盯蔡文斌,也加派衛兵全力封鎖鐵網漏洞,一律禁止通行。所有軍士官皆需從大門進出,由兩營衛兵查驗身分確認後始得放行。緊急措施一直執行至隔天清晨再視情況調整。

營長對話高民法,兩名傳令在旁警戒,防範高民法火燒屁股狗急跳牆。營長說,為了高民法安全,從晚間至隔天上午需限制他行動,是為保護他,盼他好自為之。

營長說完,轉身離去又回頭:「你為何殺蔡政欣?就為了三十幾萬?你的命只值三十幾萬?」

「報告營長:我並沒有殺蔡政欣。」

「訓二營問戒指是誰遺失你悶不吭聲,事後查出是你的;警方也查出你當天騎機車鬼鬼祟祟車停谷關人失蹤影,又在凌晨三時多出現立即騎車閃離。那條路通往福利社後山,你休假沒事偷溜回來幹嘛?偷偷還錢給蔡政欣?趁機把他殺了?還是三更半夜到福利社買泡麵?」

「我沒殺蔡政欣,蔡政欣不是我殺的……」高民法只能這樣說,全盤否認到底,因為一旦承認,他很清楚軍法審判結果──謀財害命唯一死刑。

營長離開後,阿兵哥內外雙哨嚴守高民法寢室,除非必要不得出門。高民法眼探窗外,二連營舍最近山坡,山坡上有小路通往爆材庫。山坡下向右橫向延伸至福利社後方。初秋微風拂拭帶來陣陣涼意,有山的味道和自由氣息,但,窗外衛哨橫擋一切,隔開他與世界,高民法首次感覺自由雖在眼前,竟是如此遙遠。

看著桌曆,十月二十七日,竟然和去年蔡政欣事件只差一天。高民法不知何以如此,若眼前世界為真,就是老天弄人。一年來,蔡政欣死亡案以自殺結案落幕,主因是女友感情因素;但就在他再度回到麗陽,先是他向蔡政欣借錢的借條鑽地而出;然後是他遺失的戒指土中露頭;再來是他丟棄的帆布袋從水中現身……世間難有此巧合,除非故意找碴,找碴者非老天,而是大甲溪。只要來至大甲溪,他命途多舛八字對撞。大甲溪等看他笑話,甚至等著結束他生命……

窗外山林一片漆黑,山駮水蜮蟄伏以待,即使在最後一夜也要封死他的去路。高民法深吸一口氣,群山沁人肺腑,城市無法比擬,這可能是他最後一次自由呼吸……一旦軍事檢察官認定他涉嫌重大收押禁見,他插翅難飛;即使未來有窗戶,木窗變鐵窗,窗窗通冥府。

又一陣晚風襲來,有大甲溪的味道,更有向他示威命運終結的感覺,但他絕不認輸……

凌晨二時多,訓二營區冷涼如水。兩營半數以上兵力分調營區內外據點,衝突箭在弦上。高民法雖不明窗外部署,但視四周活動趨緩,亦知連部兵力外調,內防禦大減,此時不走待何時……

猶在苦思,窗外突傳來細微聲響,高民法心裡發毛,三步併兩步坐臥窗檯下,冰涼的背脊比緊貼的磚牆更冰冷。牆的另一端,若是蔡文斌帶槍尋仇,他穩死無疑,會被射成蜂窩。高民法頭冒冷汗四肢戰慄,猶豫是否叫衛兵喊救命,決定先探頭外望研判情勢再作打算,高民法眉線躍過窗檯,不看則已,一看頭皮發麻,窗外衛兵竟一動不動倒臥草叢。蔡文斌還是來了……

高民法想大喊門外衛兵,但身為副連長竟膽小如鼠貪生怕死未免丟人。一旦蔡文斌混進連部,他死路一條,窗外將是他唯一的活路。

高民法決定再探窗外,除了衛兵橫躺地上,草還是草風仍是風,天地依舊壯闊,四界空空如也。高民法輕推紗窗,天地無聲無息,他的機會來了。驚驚顫顫翻出窗檯,綠色軍服掩入綠色草坡,像一條變色龍。他自忖,數小時後上級將裝檢,槍械全列入管制,即使倒霉被自家衛兵撞見,槍裡不會有子彈,有子彈也不致開槍,因為他是副連長。

眼見時機千載難逢,高民法沿草坡向右潛行往福利社方向,閃至福利社後牆腳下停腳踞跪,眼觀四面耳聽八方,深呼吸兩口氣,自由的風掃向自由鼻尖,手表直指凌晨二時多,暗黑的福利社早己沉睡。通往爆材庫山路斜坡上,是他去年躲藏的地方,此時由下往上看,就是個大黑洞,天地靜止、空無一物。

去年此時,高民法趴在黑洞草叢往下望,從山路延伸至草皮再至福利社,全皆一清二楚;此時易地而處,由下往上看,草叢山林夜天,雲掩下弦月,盡是一片黑;似乎有個無底洞漩渦正準備將他捲向那裡,漩渦中心是通往谷關的山路,更是他求生之路。高民法將眼光拉回,眼前十公尺外是蔡政欣站衛兵的地方,而且現在是二十八日凌晨二時多……

不想沒事,一想嚇死。人事時地物好像全對了,這分明是被設計出來的,高民法心裡發毛,還好今年取消了此地的衛哨兵,他的機會來了。高民法彎身秒過小路從土坡往上爬,天地一片寂靜,大甲溪總有對他好的一次……總會有一次……

上了土坡,腳下雜草地逐漸平坦,只要穿過林間小路就可直達谷關,這條路他一年前走過,難不倒他;但才走沒幾步,兩名阿兵哥從前方草地爬了起來,然後是另外兩人,每人手裡拿著手槍……一身鬆垮軍服……非他連上弟兄。

「副連長好:等你很久了,還記得我嗎?」

高民法腦袋急速空轉,不用想也知是蔡文斌。心想死定了,卻不知如何鑽進了死胡同,就在六神無主剎那,兩側林內轟轟亮起兩個探照燈,將眼前五人照得如同舞台上的超級巨星。

「蔡文斌,放下槍。我是二連連長。所有人都不許動!」

連長兩側班兵速速站起前行,縮小包圍圈,舉槍瞄準眼前五人。

「我再說一次,你們已經被包圍,全部將槍放下,可以避免不必要的傷亡……」

蔡文斌眼見勢不如人,硬拚死路一條,心裡超嘔,卻不得不爾。正準備彎腰置槍地上,未料高民法見自家連上弟兄來到,蔡文斌優勢全無,全然大膽了起來。「報告連長:我先回營……」未待連長回應,高民法一個快轉往回跑。

「高民法,站住,不要跑……」

在連長喊叫的同時,高民法變成了全場的主角,阿兵哥的注意力全集中在高民法身上,在連長下令前也無法採取進一步制急動作;何況從眼前逃跑的是自己連上副連長,持槍的阿兵哥只能呆看高民法開溜後的背影。就在此剎那,蔡文斌趁機一個轉身,砰砰兩槍響徹夜空,被探照燈照得透亮的高民法背影出現兩個炸裂彈孔,暗紅色液體同時飛噴射出,濺在草皮上……

一年前,蔡文斌對高民法在蔡政欣告別式包了一萬五千元奠儀十分感動;不久前,經由訓二營已退伍福利社總管鄒志中處得知,蔡政欣告別式中,連上同袍所包一萬五千元奠儀,實為高民法個人支出,並以同袍名義登記,蔡文斌對高民法更是由衷感謝,感念兒子服役能遇此情義長官也算命中福分;後來才知高民法對蔡政欣欠債不還在先,殺人脫罪在後;兒子對高民法有情有義,高民法對兒子忘恩負義;在黑道打滾數十載、人見人低頭的黑道大哥蔡文斌,錯將仇人報恩人,被高民法耍得團團轉,他竟痴愚至此……在得知高民法對兒子之死涉有重嫌後,蔡文斌決定自吐這口氣。高民法違反法律,背棄朋友,槍殺屬下,若在最後且唯一的機會,放任高民法被外人帶走,就是對不起自己,更對不起死去的兒子……

蔡文斌開槍後並未回頭,因為他深知再也沒有機會回頭。在此須臾時刻,他腦袋快速倒帶,畫面是兒子站在他面前很慢地向他揮手,很慢很慢,就像電視裡重播的慢動作一樣,他一直伸手去抓但抓不到,兒子慢慢揮手,兒子的腳沒有動,慢慢地滑向霧裡……

幾小時前,一名陌生人打電話給蔡文斌:「你兒子並非自殺而是他殺,兇手就是副連長高民法,現在麗陽營區,明天一大早將被軍事檢察官帶走,若你想見他,只有今晚……」

對方說得沒錯,蔡文斌終於替兒子報了血海深仇,就在此剎那,蔡文斌知他走到了人生的盡頭,就在到達那條線之前,儘管背後有好幾把槍對著他,他必需抓住最後的瞬間,這是他唯一能為兒子報仇的一刻,是老天給他最後的施捨,必須用自己的命來換;雖然這並非他最初計畫,但,老天可以決定一切,也可以改變一切,既然老天給了他唯一的路,他就順從的走下去。

在砰砰砰連續數槍後,蔡文斌也跟著高民法一樣倒了下去,槍響迴盪在大甲溪山谷。蔡文斌身上彈孔比高民法還多,但他的氣比高民法更長,因為他心中有怨,雙手仍緊抓草叢繼續前爬,他想追上高民法,但越來越吃力;他的手開始抓不住眼前的小草,嘴角滲出血來,直到雙眼模糊……殺恁杯的兒子,一定要……要給你死……

蔡文斌將人生最後一股氣集中在右手指間,扣下扳機。砰地一聲,子彈從高民法頭上數十公分處飛過,飛向大甲溪,儘管兩人將同對冥簿共見閻王,但他心有不甘,最後一發子彈會追著高民法到另一個世界,也是對眼前這個世界最後的抗議。

高民法中槍,人從土坡上翻滾下來,滾過了通往爆材庫的小路,再滾到福利社後方草坪上。訓七連長林宗慶和持槍弟兄從福利社後窗探頭,李春成和何昌勳看到的是高民法朝原本那個圓圈圈方向滾過來,就像李春成在山坡小路往圓圈圈裡扔石頭一樣,但高民法太大太重,最後仍然沒有滾進圈,就像李春成扔的石頭一樣,在距離圓圈圈不到二公尺處終於停了下來,似乎仍有心願未了。

帶領進訓營二連連長和弟兄在土坡上方圍堵蔡文斌的唐國基,在二連對蔡文斌開槍後,從樹林裡走了出來。從上往下看,唐國基看到的是一年前蔡政欣倒在山路下的草坪,蔡文斌則在一年後倒在山路上的草地。蔡文斌雙手直伸,朝向兒子死亡的方向,似乎想用最後一口氣從另個世界將兒子搶救回來。

蔡文斌的三名手下看著老大當場被擊斃,渾身發抖,雙腳跪地雙手抱頭。身上不知從哪搞來的軍服鬆垮垮的,就像他們今天的殺人任務一樣一敗塗地。

訓二營和進訓營官士兵,早在一個多小時前已兵分二路,壓制了停在麗陽和篤銘橋附近的黑色轎車和車上的人,並在車內搜出另外兩套草綠色陸軍制服和二把制式手槍及數十發子彈。

就這樣一個故事,從篤銘橋流到麗陽,在大甲溪上流了一年。神秘的大甲溪似乎決定了什麼時候開始,什麼時候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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