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上午,李大同將前晚在阿喜家所聽所聞報告邵燕傑,邵燕傑懸疑驚悚不寒而慄,多條線索竟然拼湊出一條逐漸清晰的主線──不知何人何時在花蓮買了戒指,然後在去年蔡政欣自殺案發前一天,高民法騎機車至谷關購買「谷關戰鬥營」紀念帆布袋,不知何時將機車停放篤銘橋公廁後,又在隔天凌晨背著新買的帆布袋騎機車匆促離開。就在李大同向邵燕傑報告的同時,李大同花蓮記者同學林東憲來電說花蓮寶慶銀樓查戒指之事已有結果,變形的戒指為一九八二年十月二十七日上午購買,價格七萬二千五百元,買主是高民法。
合理的推斷是,高民法在購買戒指同一天,一口氣從花蓮衝赴谷關,並於下午購買帆布袋,將戒指盒放入帆布袋,然後不知何故,戒指盒和盒裡的戒指天南地北分道揚鑣。一年後,戒指在訓二營福利社後方通往爆材庫小路旁被從土坡中挖出,戒指盒在麗陽大甲溪被撈出水面。
邵燕傑整理所有相關訊息,向空特中心指揮官報告來龍去脈,並依指揮官指示請進訓營營長前往訓二營部,由邵燕傑向進訓營長說分明,並將變形戒指及戒指盒和帆布袋等相關證物交付進訓營長。
邵燕傑自認案發地在訓二營區,營內之事他身為營長責無旁貸,只是未料原本已簽結自殺案卻在事發近一年後,與案情有關的戒指和帆布袋驟然出現,於是請營上弟兄赴花蓮調查戒指來去始末,如今將所有相關物件轉交進訓營長。
一干證物離手,邵燕傑如釋重負。
之前李大同向何志剛學刻印,無意中驚見何志剛生死簿出現高民法名字,李大同向邵燕傑保證唯有邵燕傑錢治武二人知情,此外無他;但此事迅即在麗陽傳出風雨,傳入進訓營耳中更掀波瀾。訓一營長莊仕銘也向指揮官抱怨,指空特中心是全國最重要特種作戰訓練基地,訓一營一向循規蹈矩不辱使命;訓二營未盡地主之責反而離間部隊彼此,影響空特部聲譽甚鉅,此事應查明原委。為撫平風波並說明絕無此事,何志剛依指揮官指示,請進訓營長、連長及當事人高民法至政戰部現場見證「生死簿」,並未發現已完成的高民法印鑑;意即此事皆為訓二營傳令李大同私下對外放話,純屬子虛烏有且荒誕造假,目的為陷何志剛於不義,顯見營長傳令沆瀣一氣,公報私仇……
邵燕傑向進訓營長強調,他並非刻意調查此事,主要在事發一年後原以為落幕的命案卻有意外發展,他無法判定是非曲直機運巧合,但將所有資料提供進訓營長,後續處理全尊重進訓營,畢竟涉案人被害人皆為進訓營。至於之前傳出高民法刻印出現在何志剛生死簿一事,除他本人及傳令李大同之外,所有營上官士兵皆不知此事,更不可能對外散布謠言,是否另有其人,他不妄加揣測。邵燕傑強調,去年意外事件雙方受傷無人得利,今年進訓部隊再度來訓,二營弓彀之地,責任勢必羈縻,營區平安才是他衷心期盼。至於飲食部二老闆阿喜的太太指認帆布袋是高民法所有一事,雖然去年高民法在麗陽受訓時曾在飲食部和阿喜有言語衝突,可能缺乏客觀甚至公報私仇;但即使帆布袋的指認可能有誤,帆布袋內的戒指已經花蓮銀樓業者證實為高民法所有,且台中縣警方也查出案發前後停在谷關公廁後方的機車車主確定為高民法,相關的證據連結已十分清楚,相信進訓營也自有判斷。
進訓營長對邵燕傑的調查結果惴慄震驚,此事他會即刻上報,為防範走漏風聲發生意外,必與訓二營合力確保營區安全。
邵燕傑向進訓營長說明時,營區外老江小吃店在部隊晚飯後一如往常高朋滿座。老江阿香忙進忙出,請來兩名鄰居幫忙端菜洗碗。李大同也來客串,在餐廳廚房忙進忙出。
半小時前,阿香氣喘呼呼小跑至訓二營區大門與衛兵私語:「請幫我通報李大同,請他來一下……店裡有人怪怪的……」
李大同隨後豎耳睜眼聞嗅進店。平日食客清一色草綠軍服,此時突然生出幾件灰黑便裝,好似草叢中棄置的垃圾,分外鮮明。其中一人為四、五十歲中年,其他三人則是二三十歲年輕小伙。李大同從旁經過,桌上有菜無酒,幾人淺嚐飲料正襟危坐喁喁低語,嚴謹身段和周遭酒拳上手歡樂無邊的阿兵哥形成強烈對比。
阿香見李大同來到,向他招手直引廚房。
「老江好!」
「阿同啊!你可見外面那四人看來硬梆梆直挺挺,哪像來喝酒……」
「看到了啊!四個人坐在椅子上面無去情,全都板著一副臭臉,好像兵馬俑。」
「點菜時我問他們是否去谷關遊客,他們說是師部來的長官明天到進訓營裝檢,今天提早抵達不喜穿軍裝所以穿便服……這誰信啊?」老江拉李大同交頭接耳:「最近你們營上又是戒指、又是戒指盒的……是否和此有關?」老江很希望自己的研判無誤,並期待挖出新金礦。
「有些事搞得亂糟糟,我也不知道!」塵埃續漫天,李大同和老江打迷糊仗。
「難道和何志剛生死簿有關?」老江續揮鍋鏟不忘回頭打探:「還是老吳多嘴?在旁加油添醋?我說這個老吳啊……還有那個一營營長是不是又向指揮官打了你們二營的小報告?」老江將一盤炒好的菜從鍋裡撈起倒上盤內。「阿香……」
阿香進廚房見李大同。「這是那一桌的,你要不端過去?」
李大同端菜上桌。「今天人多,讓你們久等,不好意思。謝謝!謝謝!」
李大同回廚房拽著老江:「哪像軍人?聞就聞出來了。四人中有三人穿布鞋,眼睛咕嚕嚕亂轉,包包都在前胸腹,傢伙保護得很好,根本就是教父黑手黨嘛!」
「我就說我不會看錯!我和你說,剛才我請他們抽菸並為他們點菸,那個年長的說是頭一次來麗陽營區,還問我營區是否只有一個大門,我說是啊!但對方說聽說還有一個後門,我說沒有後門,只有一條小山路,可達谷關松鶴。」老江說:「對方說明天要進營區裝檢,看走哪條路比較近……」
「想走後門?這哪是部隊裝檢,根本是匪諜突襲嘛……」李大同故裝神秘。
「匪諜?躲共產黨躲了一輩子,還沒反攻大陸,現在匪諜竟然攻進山裡來了……」老江洗鍋洗到一半突然暫停,睜著大眼回頭看李大同。
「沒有啦!別聽我胡扯,但外面那幾個真的有問題……」李大同自信滿滿。
李大同返營向營長報告,邵燕傑晚點名將全體官士兵集合在中山室,唐曉光李大同關門分守中山室門外窗外。邵燕傑向官士兵說,去年進訓營有人自殺,最近發現事有蹊蹺疑點重重。邵燕傑頓了一下,轉向李春成:「你們都知道,就是李春成要騙李大同走進去的那個圓圈圈……」
「報告營長:我沒有,是何昌勳他……」李春成舉手向邵燕傑喊冤欲自白,心裡還埋怨著李大同為何不早早將那塊石頭撿起來扔了,那什麼問題不就都解快了嗎?又是李大同害他先被營長唸,營長唸完又被士官兵笑。
邵燕傑用手勢微笑示意李春成坐下。「我要說的是,自殺案可能並非自殺而是他殺,進訓部隊會調查,但我擔心今晚會有事,所以今晚到明天清晨全營提高警覺。上下衛兵分發無線電,子彈要保管好,重要據點排雙哨,注意口令隨時通報……還有,這事別傳到進訓營再起波瀾……」
邵燕傑在中山室對官兵講話同時,進訓營長也接獲報告指在老江小吃店有人自稱是師部來的裝檢長官,營長覺得不合常理大有問題,請各連各派一名老兵潛行探路。老兵回報皆搖頭說不識,唯獨二連老兵說肯定認識。「報告營長:年長者應是蔡政欣老爸……」
營長目瞪口呆當場怔住。「你見過他爸?」
老兵點頭說,蔡政欣以前常請三五好友吃喝,副連長高民法也知道。蔡政欣常說老爸混台灣縱貫線,他混虎尾小霸王,當地人遇他都全閃路邊無人敢惹。老兵還說,有一次他到虎尾喝酒,見蔡政欣老爸帶兄弟前往,若他未看錯,老江店裡其中一人就是蔡政欣老爸,另有一人是他老爸跟班,因為以前和蔡政欣在松鶴喝酒,他見跟班開車載走蔡政欣。
進訓營長料事態嚴重,趕赴訓二營單刀直入向邵燕傑說明來意,指不知消息何以走漏,去年意外死亡阿兵哥蔡政欣的父親帶幾名小嘍囉來了。邵燕傑說,有民眾來報說有陌生人在營外小吃店,自稱進訓營上級師部,經派人打探應屬子虛烏有,因對方身分不明,若真為蔡政欣老爸,今晚可能會出事……
兩位營長談話時,李大同急跑進營長會客室:「報告營長:我有急事報告。」李大同說,他記得蔡政欣發生意外的前一晚曾到服利社買泡麵,並和同鄉鄒至中說,當天晚上會有欠帳的人還錢給他。
「我記得。」邵燕傑點頭。
李大同說,他剛才突然想到一個時間點很重要,就是蔡政欣當天是什麼時候和鄒至中說了那句話,於是趕忙打電話問鄒至中,鄒至中說是晚點名之後,就寢之前。當時蔡政欣向鄒至中說:「晚上會有人還錢」,意思就是直到就寢前,欠他錢的人已經和蔡政欣說一定會還錢,只是尚未還錢。依常理推斷,欠他錢的人若說晚上要還錢,只有兩種可能,一是當天臨時出營區領錢,另一種就是剛結束休假的人回營還錢給蔡政欣,但當時已過了晚點名,全連官士兵除請休假之外,都應回到連部,而且依常理判斷,既然已經領錢,都會速速還債,不會拖拖拉拉,但直到就寢前蔡政欣仍未收到錢,就表示欠他錢的人尚未回營,而且蔡政欣和鄒至中說那句話時,將到就寢時間,但蔡政欣仍很篤定有人會還他錢,那就只有兩種可能,一是就寢後叫醒蔡政欣還錢,再不然就是利用蔡政欣站夜哨衛兵時還他錢。
「這個沒錯。我們晚名是晚上九點,除了已事前請假的官士兵,所有人員都必需回到連部參加晚點名,若蔡政欣到就寢前還沒收到錢,就表示欠錢的人尚未歸營,包括高民法。既然欠債的人早已告訴蔡政欣說他會去還錢,所以一定會去找蔡政欣。」進訓營長說得斬釘截鐵。
「這就可以推測高民法去年十月二十七日深夜到二十八日凌晨之間,為何將機車停放在篤銘橋公廁後方了。」邵燕傑說,高民法很可能就是走山路去找蔡政欣談還錢的事,然後不知何故,蔡政欣死了,高民法跑了,而高民法買的戒指卻不知如何遭到重擊卡在附近泥土中,成為他曾經前往蔡政欣值哨現場的證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