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敬透過望遠鏡向窗外望去,數百公尺外一座形狀特異的尖山隱約埋藏在一片濃密綠林中。尖山南側是一片高聳的巨大岩壁,泥黃土石夾雜著灰岩線條陡峭外露。「850高地」幾個被漆上去的紅色大字在岩壁上侵蝕剝落,難掩百年風霜。
谷關空港位於谷關西側三公里的麗陽,但因谷關知名度高,易於辨識記憶,於是定名為谷關空港。這裡曾經是中華民國陸軍空降特戰訓練中心的山地作戰訓練基地,其中「850高地」是車輛直駛可達的最高據點。在日升日落百餘年後,軍用訓練基地的名稱保留了下來,谷關青山和大甲溪水潺流依舊,但物換星移人事已非。
一九九0年代的十二月,谷關的日低溫常在攝氏十度以下。百年後的二0九六年,同樣的十二月天,谷關日低溫遠高於攝氏二十五度,甚至曾飆升至攝氏四十三度。「臭氧層破洞和溫室效應一百多年前就被發現,竟然毀損如此之快。只有短暫的一百年,讓人措手不及。」李建平站在莊敬斜後方,望著窗外遠處起飛的客船。「在這多久了?」
「一年多。」
「群山迤邐鬱鬱蒼蒼,讓人心曠神怡。很不錯的地方。」李建平若有所思。對水漫前的舊世界,李建平一直充滿憧憬。
「主要是退休,另方面是這裡的住區單價較便宜。」莊敬並未回頭,話語輕淡如風。
「太太呢?」
「上火星去了。」
「為什麼不跟著去?是規定?」李建平轉頭看他。雖然壯敬尚未回話,但李建平也八成猜出了答案。移民火星條件嚴苛,排隊等待項背相望,聯邦公民若無特殊專材背景,過關機會不到百分之三,尤其是二0四0出生的莊敬已經五十六歲,比她大八歲,除非被聯邦認定具有特殊貢獻,否則想跨過百分之三的門檻幾乎是癡人說夢遙不可及。
莊敬身高一百七十公分,比李建平高出半個額頭。稍有發福的身子,從肩膀到腰身再到臀圍幾乎是一條線直筒上下。白肉肉的皮膚包裹著外層,像沾了一層乾麵粉,好似直立地上的大春捲。嘴下的零星灰黑點點鬍鬚,像點綴在春捲上的黑白芝麻。莊敬沒有太多頭髮,金框細邊眼鏡掛在鼻尖上,像極了希特勒旁的納粹頭子希姆萊。
「辦了兩年,評鑑沒過,今年再試。」莊敬兩手一攤離開窗戶,晃到窗旁的牆邊,指著牆上浮動的平面光影。「一百年前的麗陽,在大甲溪以北的斜坡地,有一個可愛的圓環,直徑不到二十公尺,裡面有兩棵巨大楓香,圓環之上是陸軍空降特戰訓練中心的訓練基地。」
牆上的光影轉換,跳出另一張古老場景。訓練基地有一片大草地,比兩個足球場更大,平緩宜人。五六棟灰牆綠瓦平房如平行線整齊分列在草地外的兩側,若由上往下看,就成了《易經》中平列的八卦。淡黃綠色的半乾草皮上,十多名身穿草綠色長褲和白短內衣的阿兵哥,手肘著地,以手掌撐臉側躺在草地上。另隻手則比出勝利的V字手勢;阿兵哥們不時嬉笑打鬧,偷得浮生半日閒。秋日的暖陽,一視同仁的雨露均霑,將宜人的溫暖均灑在每個阿兵哥臉上,融化成一張張健朗笑容。阿兵哥頂著一頭直豎如毛刷的短髮,如同地上的草皮,顏色不同,卻挺拔出相同的生命力。
「你是因為外曾祖父的記憶,才知道這裡種植巴豆?」莊敬先是看了看李建平手中玻璃瓶裡的巴豆,外觀有些像是咖啡豆,再轉頭斜瞅李建平,眼神流露出兩股鮮明的好奇。一是對於李建平科研學術成就驚人的好奇。二是對於李建平外觀的好奇。
在莊敬腦海中,透過基因的記憶回補只是一種時麾的科學名詞,是新觀念的認知,更像是一種魔術,原本就充滿好奇;如今魔術就在他眼前展開,他不知該如何理解,不光只是單純的好奇和驚異,還帶著羡慕和憧憬;尤其是站在眼前的這個女人,在地球水漫的二0四八年出生,四十六歲卻只有三十歲的光景。
李建平的光影透過斜射的金光被描繪出來,映著窗外的山景,如風中悠揚的柳樹,柔亮挺立,又有著落羽松的幽雅自然。她是個怎樣的人?莊敬在淺層的心裡尋求更深層的探索,卻在峰迴路轉時乍見雲霧,過雨如風,依舊朦朧。
謎樣的答案,謎樣的人。莊敬不知道站在眼前的謎樣女子,心中有何等的謎樣世界,又是如何謎樣的解決沈娟的失憶。況且,就在不久前,他才用光子發射器將對方毫不客氣的一槍電昏。
「一百年前,人們就知道巴豆是一種徹底且速效的潟藥,後來發現葉片中所含的成分具有修補記憶的基因功能。」李建平看著手中玻璃瓶裡的巴豆。「可以修補就可以恢復,巴豆可以讓人恢復記憶。外曾祖父曾經帶著我奶奶來到谷關,採集了一些巴豆,放在家裡書櫃內當紀念品。結果……結果你知道怎樣嗎?書櫃裡竟然爬滿了蟑螂。」李建平微地轉身,眼神話語皆明亮。
搖晃手中的玻璃瓶貼近耳際,如同此生最親近的戀人,仔細品味巴豆在瓶裡相互滑過的摩擦沙響,曾經是多年來依戀的記憶。清亮的沙響聲刷刷的單調始終一成不變,李建平從小聽到大,依然風悅迷人
「我喜歡蟑螂,看到蟑螂會去接觸巴豆,後來做實驗,懷疑巴豆可以幫助蟑螂記憶,覺得好奇,後來找出巴豆裡有一種巴豆醇的物質,可以刺激記憶區的腦細胞,讓腦細胞回春,就可回溯記憶。」
「回溯記憶我曾聽過,但說技術仍欠成熟。還有,你剛才說從巴豆中萃取出的汁液,可以讓失去的記憶恢復多少?」莊敬滿心好奇,兩眼瞪如銅鈴。
「因人而異,有些可以恢復到六成,有些甚至可以到達九成。若其他副成分配量精準,且腦部組織未受損,配合夢艙檢測輸藥,恢復到百分之九十是可以期待的。」
「百分之九十?」莊敬滿心懷疑。「這都是你的研究成果?」
李建平點頭。「大部分。當然還得靠一些運氣。」
「但妳成功了,只是尚未公開?」
「只要是科學,都必須經過再三確認。」李建平語氣和緩卻堅定不移,如同她金色的短髮始終守護在耳際,始終定格描繪出青春一樣,就算未來已經來到她眼前,她依然不動如山。「舉例來說,清醒時的夢因何產生?意識流又是如何導入思想通路?許多都要利用雲端中心資源並透過夢艙轉化;再加上潛意識、經驗值的交互作用,看來簡單,但整個流程牽扯很複雜的因數。就以神經元為例,一般的神經元無法再生,因此壽命終結的神經元也無法更新,已死細胞的功能會永遠喪失,除非有新的神經元迅速再生,接續原有工作;若神經元並未受損,只是暫時失效,就能透過雲端喚起並進行修補。但地球上所有生物的神經元配置不同,因此復原的能力也不盡相同。」
「就像睡眠治療師有時也能讓人恢復記憶?」
「邏輯上是如此。」
脫下防護衣的李建平,一身淡黃色長袖長褲的套裝,化妝後的臉上是淡淡的粉色,而且有了眼線,有些像是黑色,又有些接近咖啡色。嘴唇的膚色是淡橘和粉紅的混和色。背著比背部小一號的淡海藍色帆布後背包,脖上繫著黃白線條相間領巾,領巾上有一朵初開的杏色玫瑰花,像極了一個半世紀前英國女演員奧黛麗赫本在電影《羅馬假期》中的輕快模樣。對李建平而言,這裡不是同溫層監獄,她已回到地表的福爾摩沙故鄉,她可以將自己打扮成一個世紀前水漫世界前她最憧憬的模樣,雖然不久前她才被眼前的莊敬電昏。從有記憶以來,她的皮膚一曬太陽就容易泛紅,手臂接近粉色,血管看起來像藍色,因此平日工作的妝較適合淡粉紅色,這也是她最喜歡的玫瑰色,既不會太高調,也會給人有沉穩的感覺。
李建平從後背包拿出一個半手掌大的牛角梳,梳著流亮的金髮,然後拿出香茅油抹在上額和鼻尖。混合著薄荷的香茅油同時散發清涼和特有的草香味,一直是她提神的最愛。
「包括睡眠治療師、催眠師都宣稱可以讓人恢復記憶,甚至對某些患者還可以透過繪圖和指定的動態復健來恢復記憶,但這些效果極其有限,有時更會催化腦部,對記憶中樞加油添醋,一旦再被惡意加入指令訊息,風險難料。」
莊敬似懂非懂的點頭,「妳對沈娟很有把握嗎?」
李建平點頭,「至少九成。」
「為什麼?」莊敬不是半信半疑,而是大惑不解。
「年齡越輕,回溯成功率愈高。像我奶奶,年紀大了,回溯率就只有七成多,所以我才要請魯士君幫忙,從基因和記憶雙管齊下。」
「你奶奶?」莊敬眼有疑惑。
「我奶奶現在住大湖區,她的記憶退化,我曾經試用過精煉巴豆和最先進的夢艙,從記憶和基因藥物同時進行,但改善有限,所以在沈娟恢復記憶後,我還要麻煩魯士君跑一趟大湖區。」
黃昏時分,莊敬和李建平在客廳,牆上光幕投射出的立體新聞,一則接一則,數位光影混和夕陽光影,人影在聚光區裡穿梭晃動。
隔壁房間突然傳來沈娟嚎啕哭叫。
「他們為什麼要這樣?為什麼……」
魯士君在一旁安慰她。「好了,阿娟,如今事過境遷,難以挽回,過些時間再想辦法和小明連絡。」
「萬一小明的記憶也被銷毀那怎麼辦?他永遠都不會記得有我這個媽媽呀!」沈娟面對魯士君,心如往常難以遏抑。
「阿娟,好了,妳就不要再多想了,我會來想辦法。」魯士君坐在一旁木椅上好言相勸。
無領T恤和光滑的科技布長褲一向是魯士君最舒爽的標配,T恤上印的若非盤古開天的古老大陸褐灰色地圖,就是早已絕跡的鳥獸蟲魚,尤其更愛藍鯨和迅猛龍,光是這兩種各色T恤他就有超過二十件。在他辦公室的桌上有一個長各約三十公分和二十公分的松木製長方形淺盤,裡面種的是終年長綠的黃金萬年草。草叢裡有一塊海邊撿來的白石頭,像極了福爾摩沙主島上的第二高峰雪山,這是他最愛的故鄉大山。大山下有兩隻樹脂小動物,一隻是阿拉斯加棕熊,另一隻是迅猛龍。他曾經想放一隻小藍鯨上去,但他的心裡告訴他,藍鯨不是不可能出現在陸地上,但唯有在海裡出現的藍鯨才會漂亮。這些動物都能讓他心裡平靜,充滿理想,但只要沈娟一出現,就會天翻地覆。
「你想辦法?想什麼辦法?什麼時候想?你說啊!你說啊!」沈娟跨出夢艙,踩在白色地板,衝上前推了魯士君肩膀一把。
沈娟崩潰哭鬧,絮聒叨唸不休,如同裝滿子彈胡亂射的機槍噠噠噠,射得他人招架不住,也讓自己全身發燙像剛燒開的熱水壺,魯士君早八百年前就認識她了。「我看妳先回合歡山去好了。」
「我回合歡山?那小明呢?」沈娟擦拭眼角,哭臉轉成猶疑。「你就不管了嗎?」
「小明,小明……。我不是和妳說了嗎,再來想辦法啊!妳為什麼非在人家家哭鬧不可,人家幫了我們這麼多忙,妳現在恢復記憶了,不謝謝人家也就罷了,還在這胡鬧……妳怎麼這個死性不改?妳真是他媽的……」
李建平和莊敬走進小房間,沈娟兩眼穿過混亂髮絲,似一隻躲在雜草叢中的貓,朝他倆盼來。李建平直視沈娟,既是觀察,更是研究。
「沒錯,真的記起來了。」莊敬轉頭望向李建平,「妳真是他媽的……」。
莊敬嘴裡蹦出的是傳統文化的口頭禪,這三個字要表達的是心裡佩服得五體投地,只差沒下跪膜拜。
看到沈娟恢復記憶,且治療過程不到兩個小時,莊敬在自己腦中搜索,非但一片荒蕪沒有答案且更加模糊。在他已知的人生認知裡,包括他裝在後頸肩皮膚下的生化記憶體,人類對於記憶的恢復仍處於萌芽階段,但眼前的景象堅定如石讓他不容懷疑。一切是如此的不可思議,只有短短的兩小時,而且李建平只動了幾個瓶瓶罐罐,將不同的褐色灰色藥丸放進夢艙側邊的供藥口,待沈娟進入夢艙,艙蓋闔攏,李建平掀開夢艙側邊的設定區門板,看著手腕上顯示器的資料,設定了十多個數字,再將指令上傳到雲端……,待兩個小時後夢艙打開,醒來的沈娟已成了另一個沈娟,像是從另個星球來的人。李建平的手就像小仙女手中的魔術棒,在夢艙周邊輕灑一下,當沈娟醒來,腦中又恢復了彩虹。
只有李建平一個人。曾經人類努力追求數百年的答案,竟然只動了幾根手指就被輕易解開,就像拉開窗簾,從一片黑暗,乍亮一片光明,只在一瞬間。莊敬對眼前這個身穿簡潔長袖長褲套裝的迷人女子感到吃驚,口齒噎喉嚨險些說不出話來,但一開口就是:「你他媽的……」莊敬輕摀住嘴,魯士君笑看著他。從夢工廠到現在,莊敬和他有著相同的口頭禪。
「嗯!我是說……」莊敬支支吾吾。
混亂會讓人變得更混亂還是變得安靜?在莊敬眼裡,混亂讓沈娟變得更混亂,卻讓李建平變得更安靜。兩個很不一樣的女人,而魯士君站在中間。
李建平轉頭看著莊敬,繼續淺笑。她知道莊敬並非罵人,只是自然話語,就和呼吸吃飯一樣平常;只是眼前之事對莊敬來說,事出突然更難以理解,即使曾在超級公司夢工廠工作多年,腦部依然來不及運算,更別說是尋找答案。
魯士君離開椅子走向客廳,將沈娟甩在屋內。「這麼多人來幫妳,妳卻給我亂搞,妳他媽的被搞到腦殘,我沒事吃飽撐著逃出同溫層來幫妳,早知道就不來了,我看妳不如死了算了,免得煩死一堆人。」
沈娟從下額到肩膀繼續一抽一抽抖動啜泣,只有蓬鬆的短髮在耳際兩側胡亂嘗試安撫她。「莊敬,謝謝你讓士君平安回來,也謝謝你幫我們上山採巴豆……。還有,李小姐,謝謝你的幫忙,我真的想起來了,我真的想起來了……士君說的沒錯,我有一個兒子小明,現在在火星,士君沒有騙我,我全部想起來了。」
「我騙妳?你嘛拜託拜託,我在監獄待得好好的,為了不讓妳去大湖區,拚死拚活逃了出來,人家莊敬和李小姐也捨命幫忙;現在可好,妳記憶恢復了,不說謝也就算了,還在莊敬家大哭大鬧,妳有點分寸好不好?妳他媽的就是宇宙都給妳住光了,一身死賤脾氣為什麼不改?」
沈娟一輩子都說在幫魯士君的忙,但在魯士君心裡,除了生小明之外,他還真想不起來沈娟究竟幫了什麼忙。魯士君的童年不快樂,在他和沈娟結婚之前,兩人就已約定不生小孩,但後來沈娟堅持要生,魯士君也同意了。小明生下來之後,原本一家人住得好好的,沈娟又堅持要將小孩送往火星,這件事果然沒有讓她變得更快樂。後來她爭著去火星,也如願去了火星,當首次在認養中心見到小明,她壓住內心激動,卻不能說她是小明的親生母親,即使後來認養順利,也只能說自己是撫養人,沈娟忍了;後來認養了小明,如今又被聯邦拆散,沈娟失去了對小明的記憶也失去了期待和負擔,心境明顯好轉,但在恢復記憶之後,再度怏怏不樂,所有的因和果,魯士君早已料到。
魯士君從同溫層監獄逃出來之前,曾想著是否讓沈娟從此就失去對小明的記憶吧!小明花了他倆那麼多心思來到這世界,兩人曾很努力的緊抱兒子,隨即又很努力將兒子推出去,然後又去火星找回來,然後又再失去,如此的反反覆覆讓他開始懷疑家的意義究竟在哪裡。若是別人,或許早就對此感到疲倦了,還好他在某些方面不是個怕累的人,或許他對沈娟的感覺早已消失,卻還有一個小明,但小明又綁住了沈娟,一家三口不再是完整的網,但破網依舊有一條繩子相連,就是小明,或許沈娟很想將網子重新補起來,但魯士君只想維持現狀,不要讓最後一條繩子斷去,那條繩子是小明,不是沈娟。
魯士君嘆了口氣,斜瞅沈娟:「不要以為自己還是一副二十幾歲的樣子,妳搞砸事情的天分總是讓人不可思議。」
「士君,我這裡沒關係,記憶恢復最重要,其他的都不要緊,你就多讓她一些吧!」莊敬在旁打圓場,然後轉頭向沈娟。「既然恢復了記憶,許多事來日方長,不必急於一時,一定可以想出辦法來的。」
李建平走向夢艙,纖白的手探查側邊光離跳動的數字。魯士君看著她側影,手若柔荑、膚如凝脂、皓齒娥眉,大概就這副模樣吧!以他一百六十六公分不高的身子,頂多比李建平高不到一根手指頭,他發現李建平不常笑,但只要淺笑,嘴角兩側就會擠出兩個小小的酒窩。李建平比他大兩歲,或許多出來的兩年都用來長這兩個小酒窩了也說不定,如果真是如此,倒也天地值得。或許他下次可以將這兩個迷人的小酒窩加入他設計的夢中;或者他無須設計,兩個小酒窩已經自然入夢。世間只要是美的事物,如果不留下來就太可惜了。
李建平走向沈娟。「妳就像個被綁架者,部分記憶會被消除,若消除得不完整,有些只要透過催眠就可以被重新喚醒;但有些催眠過程,不但喚醒了舊記憶,也會創造新記憶,因為人們很容易接受外來的暗示。如何分辨哪些是被喚起的舊記憶,哪些又是潛意識或其他反應創造出的新記憶,就是難處。」
「剛才是否有些想動又動不了的感覺?」李建平問沈娟。沈娟點頭,疑惑看著李建平。魯士君在旁突揚起一句「鬼壓床?」
「對,那也是其中之一。」李建平附和魯士君。「有人醒來後說是被外星人動手術也是一樣,這是睡眠癱瘓。簡單的說,就是在睡眠過程中的痲痺,臨床上常出現所謂的REM,就是一種動彈不得的狀態,是在半夢半醒之間,就可能出現被重物壓的幻覺;但當時人是處於半清醒狀態,可以看見聽見,只是在癱瘓中失去了自主力。」
半夢半醒就是一種清醒夢,魯士君很瞭解。他是夢工廠的創意總監,自認是世界上頂尖的夢境大師,無論在何種場合他都無法忍受自己屈居第二,尤其當全球基因中心一級研究員李建平才助他前妻沈娟恢復記憶後,他雖然也盡了一己之力,但絕不能讓外人專美於前,尤其眼前的三人,莊敬是他的老同事,沈娟是他前妻,李建平服務的全球基因中心是夢工廠最大的競爭對手,他丟不起這張臉,非得插上一腳不可。
「夢被認為是與潛意識溝通的管道。夢的內容可能非常普通、正常,也可能極度超現實主義風格。夢可以有各種不同的主題,包括恐懼、興奮、魔法、抑鬱、冒險,或者是性。有時候,夢會讓人產生創造力,或是給人靈感。最著名的故事之一是德國化學家凱庫勒在一八九0年宣稱夢見一條銜尾蛇而悟出苯環的分子結構,但他的說法遭人質疑。究竟是人創造了夢境還是夢境控制了人,二者皆有,只要大腦的判斷及思考活躍起來,就能發出更強的衝擊波,取代原先的衝擊波,人們就能隨心所慾控制自己的夢境的一切,這就是清醒夢,包括感覺和言行舉止在內。」
魯士君說完,沈娟看著他,然後將眼光轉向莊敬和李建平,眼角有幾絲晶瑩。一個是曾經先結髮後無緣的前夫;一個是前夫的前工作夥伴;另一個……是前夫新認識的……半夥伴?才認識不到一天,這也算夥伴?如果不是夥伴,那又是什麼?她不知道。沈娟對這名神秘女子帶著幾分好奇,卻又感覺有幾分距離。她是個什麼樣的人?
一個才認識幾小時的陌生人,前夫竟然放心將她交給這個陌生人。她的心底有回音在激盪。
兩年了。她上火星兩年了。兩年來第一次見到魯士君,魯士君的死臭脾氣依舊未改,如同雨水拍打的枯木,異味難消。反而是眼前迷人的女子實在太離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