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假結束。在每一個上學日,毓萍從麗陽沿著大甲溪北側的中橫公路走到松鶴,放學再沿原路走回家。每天出門前,毓萍會將窗戶打開,將娃娃面朝外的放在書桌上,讓娃娃望著西方大甲溪下游,那裡是她上學的地方。放學後回到家,毓萍第一件是將書包扔在椅子上,然後抱起桌上的娃娃出門散步。
「今天有什麼事要和姊姊說的沒有啊?」
在多數時間,娃娃只是簡單的眨眨眼;但有一次,毓萍發現娃娃的鮮紅下嘴唇緩緩上抬,像是欲言又止。
九月二十九日,毓萍的生日。老師和媽媽同意毓萍帶著娃娃到學校上課。
一大早,毓萍穿著一襲像極了娃娃的紅白條相間洋裝,抱著娃娃沿路哼歌到學校。班上只有五名女生,娃娃在不同人的手中轉來換去,始終張著水汪汪的大眼,一動也不動;即使別人拉著萍的手「走!我們出去玩」,毓萍頂多也只是在教室前走廊徘徊,視線永遠離不開娃娃。兩名女生在教室後方為了爭抱娃娃,其中一人抱著娃娃跑,一個不注意,娃娃的頭碰地一聲,撞上了教室後牆,脖子歪著仰向後方。毓萍從走廊衝到教室後方大喊:「妳們怎麼這樣啦!讓我妹妹的頭撞到牆撞成這樣啦!」雙手搶回娃娃,但娃娃手中的小圓鏡已經不見,四處翻找卻不見蹤影,毓萍已成淚人兒。
聽到吵鬧哭聲的老師從導師室踏進教室,有同學告狀:「都是秀樺啦!」抱著娃娃不給人家,才撞到牆壁。
「哪有!妳剛才已經有抱了,給我抱一下會死喲!」
「秀樺!不可以這樣說話。」
「那只是一個娃娃,就算是頭撞斷了,也根本就不會死啊!哭去死啊!」秀樺和平日一樣,理不直氣也壯。
「妳再這個樣子,我就要去和妳爸爸講;還不趕快去向毓萍道歉!」老師繃起臉。
「為什麼要和她道歉?只是一個娃娃,有什麼了不起。」秀樺說著,從口袋掏出一把糖果用力往地上摔:「誰稀罕她的生日糖果!」
放學了出學校大門,秀樺又在毓萍後方罵個不停。「變成斷頭娃娃了,活該。斷頭娃娃,活該。」秀樺依舊趾高氣昂。毓萍沒去搭理她,只是一個人快步走在前方,走上跨越大甲溪的松鶴橋。
秀樺知道她站在勝利的那一方,因為就在不久前,她在搶娃娃的混亂中,撿起了娃娃落在地上的小圓鏡。
秀樺從口袋摸出一個東西,突然止步。「毓萍,妳看。」秀樺送給回頭的毓萍一個誇張的笑,搖著頭。小圓鏡在手中左右搖晃。「妳看,這是什麼?」
緊抱著娃娃的毓萍回頭,那還得了,竟是娃娃的小圓鏡。
毓萍左手環抱娃娃衝向秀樺欲搶小圓鏡,小圓鏡在一陣混亂中落地,毓萍的單手難敵秀樺雙腳,當毓萍彎腰伸手去撿圓鏡,秀樺面無表情突然定格,未挺身伸手阻擋。並非她已經放棄,而是她在等待最精準的時機,給予最致命的一擊。
眼看著毓萍的手距離圓鏡子不到二十公分,接下來的一幕讓秀樺自己和毓都無法置信,只見秀樺迅速抬起右腳,然後使勁朝地上的鏡子踩去,仿佛平日大夥下課後玩的踩腳遊戲,快速而精準。小圓鏡中反射出的秀樺和毓萍兩個小人兒,霎那化作十數片的碎裂,原本無暇的藍天綠樹全部消失,但秀樺並未停手,緊接著又是一腳,瞬間將已碎裂的小圓鏡一腳踢到毓萍後方十步之遙的橋畔,像是在玩踢房子。待毓萍反身慌忙去追破裂的圓鏡,秀樺早已衝上前去再補上臨門一腳,只見十多片碎玻璃混在一片灰色塵土中飛落橋下落入水中。
秀樺突發的乖戾行徑,讓毓萍原本的不解和疑惑瞬間升級為歇斯底里,先將娃娃半甩在路旁,然後回頭撕扯秀華的頭髮;秀樺也不甘示弱,二人纏倒在橋上的碎石路上。
圓滾滾的秀樺將毓萍壓倒在橋面碎沙石子小路上,毓萍的兩腳從旁側踢秀樺的肚子,秀樺唷地一聲翻倒路旁,毓萍從地上爬起來狠瞪著秀樺,拉緊肩上書包上下喘息,回頭去抱放在路旁的娃娃。不死心的秀樺從地上跪起,從後方伸出右手向毓萍脖子衝去,狠勁在毓萍右臉頰抓出二條紅絲。毓萍咬牙切齒未吭聲,反手扯秀樺頭髮,被後來趕到的老師將二人硬是拉開。毓萍嘴角和脖子開始滲出血來,混著灰沙乾土。雙手被老師抓住的秀樺繼續不停破口大罵:「妳給我記住,我一定要和我爸爸說。」「什麼了不起的臭娃娃!」
毓萍抱著娃娃飛奔到橋下溪畔找娃娃的小圓鏡,黃昏的溪水繼續在河床和大小石塊上跳躍。天地依舊蒼蒼,毓萍視野茫茫,何來小圓鏡?毓萍滿是塵土的灰衣沾盡濕溪水,落寞抱著頭被撞歪的娃娃,一路從松鶴哭紅著臉走回麗陽,進門時從脖子到下額依舊一伸一縮,臉頰和頸脖上掛著三道已浮腫的血絲抓痕。媽媽急問原因,替毓萍拭淚。「來,媽媽先幫妳擦藥。」
「怎麼辦啦!」媽媽為毓萍擦藥時,毓萍將懷中的娃娃抱得更緊。她只是破皮流血,娃娃卻斷乎斷頭,娃娃太可憐。
「媽媽幫妳弄看看!」
「不行啦!剛才老師在學校還有請男老師也弄不好,怎麼辦啦?」
毓萍媽媽無論用螺絲起子怎麼挖、怎麼扳,就是沒辦法將翹出來的脖子塞回原來的頸子裡,娃娃的頭向後背仰歪了快九十度,折成了成直角。
「等放假我們去找爸爸幫妳弄,媽媽保證一定把娃娃弄好,好不好?」
毓萍紅著眼點頭,帶著娃娃走進屋內。未久,毓萍老師打電話來說,毓萍和秀樺發生衝突,兩人皆受傷,建議毓萍明天不要上學,休假一天。老師在電話中吞吞吐吐。「嗯!這個妳知道嘛!秀樺的爸爸是校長,所以……」
夜來臨,毓萍將毛巾蓋在娃娃彎折的脖子上。「乖乖喲!休息一下等下就不痛了。」毓萍的手抱著娃娃很快睡著。
半夜裡,毓萍醒來,發現娃娃不在床上,毓萍的兩顆小眼習慣性的掃向窗台。娃娃好端端的坐在窗戶旁,眼望著流向下游松鶴的大甲溪水。毓萍無法置信自己眼睛,窗台旁娃娃映著月光的剪影就和往日一樣,幾乎斷掉的頭又恢復了正常。毓萍一個箭步衝上前去將娃娃緊緊的摟在懷裡,全身激動發抖,說不出話來。
清晨時分,媽媽在外輕喊吃早飯。毓萍站在媽媽面前,雙手高舉起娃娃。「媽,妳看。」
「妳怎麼弄好的?」阿娟豎眉瞪眼嚇了一跳。
「沒有啊!」毓萍高興得意。「是她自己弄好的。」
阿娟拿起娃娃掀起頸脖處的頭髮,原本幾乎斷裂的地方,頸脖全都轉了回來,就和剛來到她家一樣,光滑的皮膚甚至不見任何痕跡。阿娟橫看豎看,擠眼皺眉依然不解,未再追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