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悸動年代的藍天夢
~1857一代人的青春、飛行與人生
~2026.9.9 陳宗嶽 寫於台北
寫在文章之前:
有些文章,是因為想寫,所以動筆。
有些文章,卻是因為一段被重新喚醒的記憶,讓人不得不寫。《悸動年代的藍天夢》,便是後者。
幾天前,一位曾經和我在同一單位共事、也是同年班的空軍官校同學,讀到了我先前分享給他的《讀「研」往事》,因為我們同樣走過軍校的歲月,也曾經在那個年代生活過,他特別回覆了一篇他們班上同學所寫的悼念文章—《悸動的年代~永懷1857殉職同學》。他說:我們是同年班同學,有共同的記憶,看了相信會有感。
我讀完之後,心裡久久不能平靜,那不是一篇普通紀念同學的文章。一個個初識的名字,一段段已經遠去的青春,忽然從文字裡重新浮現出來,那一刻我才清楚地意識到:原來五十多年前的那群年輕人,真的已經走了這麼遠。
1857,對旁人而言,也許只是一組數字。但對曾經走過那個年代的人而言,這組數字背後,是一整代人的青春。其中的「18」,是空軍幼年學校第18期;「57」,是空軍軍官學校第57期。從少年進入幼校,到青年走進官校,再到成為真正的空軍軍官,他們的人生,幾乎與臺灣空軍最重要的一段歷史轉型同步展開。
那時候的他們都很年輕,年輕到相信未來還有很長的路,年輕到認為畢業以後的天空仍然足夠寬廣,年輕到談論飛行時,更多想到的是速度、高度與榮耀,而不是死亡。然而,飛行是一項特殊的職業。對飛行員而言,每一次起飛,都包含著對飛機與同僚的信任,也包含著對命運的承擔。
1857班史資料記載,畢業後從事飛行的飛官約有90人,其中有9人因飛行事故犧牲。如果只把它寫成「9/90」這樣一個比例,它只是一項統計數字。可是,對曾經與他們一起上課、一起訓練、一起談論未來的人而言,那不是數字,那是一個個名字,是一個個曾經有笑聲、有理想、有家人、有朋友,也曾經對未來抱著期待的年輕生命。
更令人感同身受的是,在我的身邊就有兩位同班同學、一位好友的父親與兄弟,先後在這場「沖天夢」裡永遠的留在藍天之中。所以,當我讀到這篇悼念文章時,心痛並不是來自遙遠的歷史,而是因為那些名字,距離自己的青春並不遙遠。
傳來這篇文章的同學認為,這原本是一篇屬於1857期班內的悼念文字,不宜對外公開。這份顧慮可以理解,因為同學之間的感情,往往不是外人所能完全理解的。但是,換一個角度來看,1857所留下的又何止是一個班級的私人記憶?它其實也是臺灣近代空軍歷史的一頁,那些年輕人都曾經存在過。他們曾經穿上軍服,曾經在操場上集合,曾經接受飛行訓練,曾經駕機升空,也曾經在一次次任務中,把自己的生命交給天空。
其中有人平安走過軍旅生涯,有人成為高階軍官,有人在地面部隊默默奉獻,也有人在一次起飛之後,再也沒有回來。如果這些故事只留在少數同學的記憶裡,那麼隨著歲月推移,當親歷者一個個老去,這些名字、這些故事,就會一起沉入時間深處。歷史最令人惋惜的地方,往往不是事情沒有發生,而是事情發生過,最後卻沒有人記得。
因此,我決定以這篇悼念文章作為起點,重新整理1857相關資料。不是為了替誰歌功頌德,也不是要把一段青春寫成英雄傳奇,而是想以一個曾經身處那個時代,又與這一代人有著共同軍旅記憶的旁觀者角度,重新回頭看看:
五十多年前,那群少年究竟從哪裡來?
他們為什麼選擇飛行?
他們曾經面對什麼樣的時代?
那些飛上藍天的人,又經歷了什麼?
而那些沒有回來的人,究竟留下了什麼?
這些問題,也許沒有辦法全部得到完整答案,因為歷史資料會散失,檔案會封存,記憶會模糊,而人的生命終究有限。所以本文採取「史實與記憶並置」的方式,能夠查證的,盡可能查證;屬於班史的,明確標示為班史;來自同學口述的,保留口述的位置;尚待考證的,則留下「待考」二字。
因為真正的紀念,不是把所有故事都寫得完美無缺,而是尊重歷史,也尊重那些曾經親身走過這段歲月的人。
五十多年後再回頭看,才會發現:所謂「青春」,其實是一個人在當時根本不知道自己正在經歷的東西。年輕時,他們只知道要努力訓練、完成飛行、服從命令、準備任務。他們不會知道,操場上的那些身影,將來會變成老照片。不會知道一起吃飯、一起受訓的同學,有些人會在多年後再也見不到。也不會知道,那些曾經覺得漫長的軍校歲月,最後竟然成為一生中最難以取代的一段記憶。
而今天,當五十多年過去了,當照片裡的少年已經變成白髮蒼蒼的老人,再回頭看那片曾經共同仰望的天空,或許才真正明白:藍天從來沒有忘記他們,只是時間已經把他們帶到了人生航程的後半段。
因此,這篇文章不是單純寫「1857」,它想寫的,其實是一整代人的青春。寫那些曾經相信藍天,相信理想,也相信自己可以一直飛下去的年輕人。寫他們如何從少年成為軍人,如何在時代巨變之中承擔自己的使命;也寫那些沒有等到人生下一個階段的人。更想寫的是,那些活著走過來的人,在半個多世紀之後,再回頭看自己曾經走過的道路時,心裡究竟還剩下什麼。
也許是一張泛黃的老照片。
也許是一枚已經磨損的徽章。
也許是一段飛行紀錄。
也許只是某一個名字。
又或者只是一陣偶然聽見的飛機引擎聲。
那一瞬間,五十多年的時間彷彿突然消失了。操場還在,軍服還在,飛機也還在天空,而那群少年,也還站在原來的位置,只是,他們已經不再年輕了。
所以,最後才有了這個題目:《悸動年代的藍天夢~1857一代人的青春、飛行與人生》。其中:「悸動」,是青春第一次面對天空時的心跳;「藍天夢」,是那個年代無數年輕人曾經共同擁有的理想;而「青春、飛行與人生」,則是這一代人真正走過的三段航程。他們曾經為國家飛行,為使命飛行,也曾經為理想飛行。而如今,當人生已經走過大半,他們終於可以慢下來,回頭看看那片曾經承載青春、榮耀與眼淚的天空。
這篇文章,寫給1857,也寫給那些曾經與1857一起走過那個年代的人,更寫給那些已經無法親自述說自己故事的人。因為有些青春,一旦沒有留下文字,就真的會消失。而有些人,一旦被歷史遺忘,就再也沒有機會告訴後來的人:他們曾經年輕過,曾經為了一個藍天的夢,義無反顧地起飛過。
一、動盪時局中的沖天夢想
民國五十八年(1969),臺灣正處於冷戰結構與兩岸軍事對峙的年代。那是一個國際局勢快速變動、戰爭陰影仍未遠去的時代。對當時的年輕人而言,「從軍」不只是選擇一種職業,更往往意味著把自己的青春、理想,甚至生命,交付給國家。
也就在這一年,一群懷抱飛行夢想的少年,進入空軍幼年學校第18期。他們之中,有人嚮往藍天,有人憧憬飛機,也有人只是單純地想穿上軍服、成為一名軍人。當時的他們或許還不知道,這條道路將把他們帶進臺灣空軍最重要、也最具歷史轉折意義的年代。
這一群人後來由空軍幼年學校第18期銜接空軍軍官學校第57期,逐漸形成後來被同學們稱為「1857」的一代。「18」代表空軍幼年學校第18期,「57」則代表空軍軍官學校第57期。這個數字,後來不只是一個班期代號,也成為一代人的共同記憶。
他們的青春,與臺灣空軍由戰備、反攻思維逐漸走向現代化建軍的歷史交織在一起;他們的人生,也在國際局勢劇烈轉變的年代中,被寫下了不同尋常的篇章。
二、從幼校到官校—青春與時代同行
民國五十八年(1969),空軍幼年學校第18期入學。依1857同學保存的班史資料,當年入學人數為351人;這項數字目前尚未找到可公開核對的完整官方入學名冊,因此較適合視為1857班史資料。
經過幼校階段的教育與訓練後,第18期學生於民國六十一年(1972)畢業,並銜接進入空軍軍官學校第57期。公開的班期資料顯示,幼校18期共有約232人畢業,並直升空軍官校57期。
從少年到青年,他們開始接受更完整的軍事教育,這段歲月並不只是課堂上的學習,隊列、體能、軍事教育、航空知識,以及飛行訓練,逐漸構成他們的日常生活。對於選擇飛行道路的人而言,飛行並非浪漫電影裡的藍天白雲,而是一項高度專業、紀律嚴格,而且始終與風險相伴的工作。
依1857班史資料,除了原幼校18期學生之外,另有其他來源的學生加入空軍官校57期,使整個班級體系約有295人進入官校;四年後約190人完成畢業,其中約90人走上飛行軍官道路,約100人擔任地勤及其他專業職務。這些數字主要來自1857同學所保存的班史資料,並非目前公開可查的完整官方畢業名冊,因此在歷史書寫上,應視為「班史統計」。
然而,無論具體數字如何調整,這群年輕人確實在那個年代完成了一次重要的人生分流:有人飛上藍天;有人留在地面;有人成為作戰部隊軍官;有人投入後勤、通信、工程、氣象、政戰等專業領域,他們從此走向不同的人生道路。
三、穿上軍服—在歷史轉折中開始軍旅生涯
民國六十一年(1972),是1857這一代人生命中極為重要的一年。這一年,國際局勢出現劇烈變化。美國總統尼克森於1972年2月訪問中國大陸,並於2月28日發表《上海公報》。同年5月15日,美國將琉球的行政權移交日本,釣魚臺列嶼亦被納入行政移交範圍,中華民國政府隨即提出嚴正抗議,並強調行政權移交不等同於主權移轉。到了同年9月29日,日本與中華人民共和國正式建立外交關係;同日,中華民國與日本的外交關係亦告終止。
對正在接受軍事教育的1857而言,這些新聞並不是遙遠的國際政治,它們逐漸改變了他們對「未來戰爭會如何發生」以及「空軍究竟要面對什麼任務」的想像。而在軍事第一線,另一種現實也更加直接。
民國五十八年5月16日,空軍黑貓中隊張燮少校執行夜間偵察任務,沿河北海岸進入黃海後,飛機失去控制墜海。經海空軍持續搜尋一週,仍未發現飛機及人員下落,空軍官方資料目前採用的日期為1969年5月16日。張燮後來追晉上校,並於2010年3月26日入祀圓山忠烈祠。
就在同一個時代,飛行事故之外,還出現了更複雜的政治與軍事事件。1969年5月26日,空軍官校教官黃天明上尉與飛行學生朱京蓉駕駛T-33教練機,自岡山起飛後失聯。當時曾依飛安事故方向展開搜尋,後來透過監聽大陸方面廣播,確認兩人已駕機飛往中國大陸。國防部相關回憶資料並記載該機為T-33編號3024,最後雷達紀錄顯示飛機航向270度。
這些事件發生在同一個大時代背景之下,但是,歷史研究必須避免把個別事件直接解釋成國家政策因此轉變的單一原因。對1857而言,更重要的是:他們正在接受軍事教育的同時,周遭的國際政治、兩岸軍事關係與空軍任務環境,都正在快速改變。
四、藍天歲月—飛行員與死神之間
1973年至1974年的第一次石油危機,使全球經濟受到嚴重衝擊,臺灣同樣受到影響。1974年臺灣經濟成長率明顯下降,物價則大幅上升。但是對空軍官校57期的年輕軍官而言,最重要的事情仍然是完成訓練。
民國六十五年(1976),空軍官校57期完成學業,這時候的他們,已經從當年進入幼校的少年,變成真正的軍官。約190名畢業生走向各自的軍旅道路;其中約90名的飛行組的同學,開始真正面對一項與生命密切相連的職業,因為飛行員的世界,從來不只是速度、高度與榮耀。每一次起飛,都意味著必須把飛機、天候、機械狀況與自己的判斷能力,同時掌握在手中。而那個年代的軍用飛機,性能雖然已經大幅提升,卻不像今天的航空器擁有如此完整的數位化飛控、導航與安全系統。因此,飛行事故始終是空軍官兵心中揮之不去的陰影。
1857同學的班史與口述資料中,留下了多位飛行同學因事故殉職的記憶。其中,周大同的事故有較完整的公開資料可供比對。
1981年2月17日,周大同上尉(在結婚前夕~班史記憶)駕駛F-104G戰鬥機,編號4343,在臺中外海失聯。相關資料記載事故與發動機故障有關,飛機墜海後未能尋獲;其後依程序宣告死亡。
對同學而言,一個熟悉的名字從點名簿上消失,遠比任何統計數字更加沉重。同學們曾經一起上課、一起受訓、一起談論未來,也曾經一起想像飛行生涯會帶來什麼。可是,真正進入部隊之後,他們才逐漸明白:飛行不是只有藍天,也有死神。
1857班史中另有管瀛洲(架駛T-33摔在跑道頭上~班史記憶)與滯留彼岸的林同學等人的事故記憶。不過,目前公開資料不足以完全確認其事故日期、機號及詳細原因,因此這部分仍應保留為班史與同學口述,等待未來空軍事故檔案或班級原始資料進一步考證。
同樣地,關於黃兆坊的記載,1857同學口述與班史資料將他視為本期較早殉職的飛行同學之一,也有「F-86軍刀機時代最後一批殉職飛行員之一」的說法。但目前尚缺乏足以公開證實「第一位」或「最後一位」等絕對性敘述的空軍官方事故資料。
因此,對這些名字最好的紀念方式,不是把尚待考證的說法寫成定論,而是留下姓名、留下記憶,也留下未來繼續考證的空間。
五、那些沒有說出口的遺憾
空軍軍官的生命軌跡,往往和國家命運緊密相連。1857這一代人進入軍校時,仍然生活在「反攻大陸」的歷史氛圍之中;但等到他們畢業時,國際局勢已經發生巨大變化。
1975年4月5日,蔣中正總統逝世。1976年,中國大陸又先後發生周恩來、朱德、毛澤東等國家領導人的過世,以及「四人幫」被捕等重大政治事件。
而美國方面,1976年總統大選由吉米・卡特當選。1977年1月就任後,美國與北京之間的外交談判進一步推進,最終於1978年12月宣布建立外交關係,並於1979年1月1日正式生效。
這些國際變化,讓1857這一代人原本熟悉的軍事世界逐漸改變,他們曾經接受的教育,原本是為了可能爆發的戰爭而準備。可是,當他們開始真正面對人生時,卻是一個戰爭沒有發生,但軍事威脅始終存在的時代。這種歷史落差,也成為這一代軍人的特殊記憶。
有些人終其一生沒有真正參與戰爭,卻始終為戰爭準備。有些人沒有等到退休,就在飛行事故中離開。有些人平安走過漫長軍旅,卻在多年後回頭看見,那些當年以為理所當然的青春,其實早已成為人生最珍貴的部分。
六、五十年後再相聚
軍校畢業後,1857同學各奔東西。有人駕駛戰鬥機;有人從事運輸、偵察或教練飛行;有人投入工程、後勤與地勤專業;有人進入指揮體系;也有人離開第一線,走入不同的工作與生活。軍階與職務逐漸拉開差距,生活環境也各不相同。但每當再見面時,最容易重新喚醒的,仍然是少年時代的記憶。因為同學之間真正共享的,並不是後來的軍階與職位,而是那段共同走過的青春。
依1857同學會保存的資料,2019年8月28日,1857舉辦50週年紀念活動。這一天距離1969年8月28日恰好五十年。近200位同學與眷屬再次聚集,透過餐敘、照片與回憶,重新尋找那段已經遠去的青春。對參與者而言,那並不只是一次同學會。
五十年後再聚首,意味著當年那群意氣風發的少年,如今已經步入人生晚年。有人已經離開;有人身體不再如昔;有人帶著兒孫而來;有人仍然保留著當年的照片、制服、徽章與飛行紀錄。一張張老照片,讓五十年前的面孔重新出現在眼前。照片裡的人還年輕,照片外的人,卻已經走過半個世紀。
七、把最美好的歲月獻給國家
1857這一代人的軍旅生涯,並非每個人都走向相同的位置。有人一路升任高階將領;有人長期擔任基層與第一線軍職;有人專注飛行;有人專注技術;有人在幕後支撐整個空軍體系。他們所做的事情,也許不像戰爭英雄那樣容易被歷史記錄,然而,和平年代的軍人,同樣需要長年累月地維持戰備。
一次次飛行訓練、一次次勤務、一次次警戒,以及無數個普通的工作日,構成了國家安全最不容易被看見的部分。
依1857班史資料,這一代同學中,飛行軍官有四位晉升少將,地勤軍官中最高晉升至上校官階。其中,閻建軍同學後來晉升至空軍少將,並曾任國防大學空軍指揮參謀學院院長。依1857同學保存的班史資料,2011年1月,閻建軍以少將及空軍院校院長職務退伍,被同學視為1857一代軍旅公職生涯的一個象徵性句點。
但這並不代表1857的故事就此結束,因為軍旅生涯結束之後,還有另一段人生。
八、如今當為自己而活
年輕時,他們習慣接受命令。穿上軍服之後,個人的時間往往不再完全屬於自己。起床、集合、訓練、飛行、值勤、任務、考核,每一天都有明確的規範,那是一種高度紀律化的人生。
可是,當制服脫下來之後,人生開始進入另一個階段。曾經以國家為優先的軍人,也終於可以開始為自己安排時間。有人旅行;有人攝影;有人收藏;有人研究歷史;有人寫文章;有人陪伴家人;也有人重新拿起年輕時曾經放下的興趣。
回頭看,1857最值得珍惜的或許不是誰當過什麼職務,也不是誰曾經飛過多少小時,而是這一群人共同走過了一段無法複製的歷史。他們的青春,正好落在臺灣與兩岸關係劇烈變動的年代。他們進入軍校時,還相信戰爭可能隨時發生;他們畢業時,世界已經開始改變;他們服役期間,親眼見證軍事科技快速進步;他們退休之後,又看見兩岸關係、國際政治與航空科技進入全新的時代。
五十多年過去了,當年那些追逐藍天的少年,如今已經成為白髮蒼蒼的老人。但是,只要再看到那些老照片,聽到飛機引擎的聲音,或者再次想起軍校操場上的口令,那個年輕的自己,似乎仍然存在。
九、結語:藍天之下的青春從未真正離去
1950、1960年代出生的這一代空軍軍人,是臺灣近代空軍發展過程中的特殊世代。他們沒有經歷抗日戰爭的硝煙,卻承接了戰後空軍的歷史;他們沒有真正參與大規模兩岸戰爭,卻在長期軍事對峙中接受完整訓練;他們駕駛過噴射戰機,也經歷過航空科技快速進步的年代;他們有人平安退伍,有人卻永遠停留在某一次起飛之後。
因此,「1857」不只是一個班號,它是一段青春的代號,是一群人在藍天下共同走過的歲月,也是一份屬於一代空軍人的集體記憶。
美國電影《英烈的歲月》(Memphis Belle,1990)中,曾有一句意味深長的臺詞:“Now we’re flying for ourselves.”
對於已經走過半個世紀的1857而言,這句話或許也有另一層人生意義:年輕時,他們為國家飛行。中年時,他們為使命飛行。而當人生走到後半程,終於可以為自己、為家人,也為那些曾經一起飛翔的同學,好好活一次。
藍天依舊,只是當年的少年,已經走過了人生最長的一段航程。而那些曾經在藍天下飛翔的身影,終將成為一代人最難忘的青春。
十、附記:1857世代資料考訂
本文採取「史實與記憶並置、證據層級分明」的原則。由於1857屬於特定軍校班期,部分資料主要由同學會、班史及個人口述保存,並非所有資料均已公開於國防部或空軍官方檔案。因此,本文不將所有班史數字與口述內容視為已完成學術驗證的定論。
(一)、較具官方或公開權威資料支持的史實
1. 空軍黑貓中隊與張燮
空軍官方資料記載,黑貓中隊第35中隊執行戰略偵察任務期間,張燮少校於1969年5月16日執行夜間任務時失事墜海,經海空搜尋仍未尋獲。黑貓中隊任務期間為1952年至1974年,最後一次戰略偵察任務於1974年5月24日執行。
2010年3月26日,張燮與其他黑貓中隊殉職人員入祀圓山忠烈祠。
2. 黃天明、朱京蓉事件
1969年5月26日,黃天明與朱京蓉駕駛T-33教練機失聯,後經相關情報確認飛往中國大陸。國防部相關回憶資料亦記載飛機編號與雷達航向。
3. 1972年的國際局勢
尼克森於1972年2月訪問中國大陸;同年5月美國將琉球行政權交還日本;9月日本與中華人民共和國建交,中華民國與日本外交關係同時終止。
4. 1975~1976年的重大政治事件
蔣中正總統於1975年4月5日逝世。1976年中國大陸相繼發生周恩來、朱德、毛澤東等國家領導人過逝,以及「四人幫」被捕等重大事件。
5. 美國與北京關係正常化
卡特於1976年當選美國總統,1977年就任;美國於1978年12月宣布與中華人民共和國建立外交關係,並於1979年1月1日正式生效。
(二)、屬於1857班史資料的內容
以下資料目前較適合標示為「1857班史統計」:
* 1969年入學人數351人。
* 約295人進入空軍官校57期。
* 約190人完成畢業。
* 約90人從事飛行。
* 約100人從事地勤及其他專業。
* 1857飛行同學的事故及殉職統計。
* 2019年8月28日50週年紀念活動的參與人數及活動細節。
* 2011年1月閻建軍同學的退伍,被視為1857一代軍旅生涯的象徵性句點。
這些資料具有重要的班史價值,但在未取得原始名冊、畢業名冊、飛行訓練名冊或空軍人事資料,論述時不宜寫成「官方統計」。
(三)、目前仍應保留「待考」的內容
黃兆坊
「1857最早殉職飛行員」及「F-86最後一位殉職飛行員」等說法,目前較適合保留為同學口述及班史記憶,暫不宜作為已完全證實的官方史實。
管瀛洲
目前公開資料不足以確認其事故的完整日期、機號及詳細原因,應等待空軍事故檔案或1857原始班史資料進一步核對。
90名飛行員中9人因事故殉職
此數字可作為1857班史統計保留,但若作為正式公開資料,應進一步取得空軍人事或事故檔案逐一核對。
(四)、這一代人的真正歷史價值
如果只用「畢業多少人、升到什麼軍階、多少人殉職」來描述1857,反而會失去這個班期真正值得記錄的意義。1857的價值,在於它恰好站在一個歷史轉折點上。他們進入幼校時,仍處於冷戰與兩岸軍事對峙的年代;他們進入官校時,國際外交格局開始劇烈變化;他們畢業時,臺灣面對的戰略環境已與入學時不同;在他們服役的數十年間,又經歷空軍裝備、作戰思想與軍事科技的快速現代化;而當他們解甲離開軍旅時,世界已經進入完全不同的時代。
因此,「1857」不只是空軍軍官學校的一個班期,它更是一代臺灣軍人的生命切片。這群人所留下的,不只是軍階、飛行紀錄與照片。更是一段由少年走向軍人、由軍人走向社會、再由社會走向人生晚年的完整生命史。而這,正是《悸動年代的藍天夢》最值得保存的地方。
藍天會變,時代會變,飛機會退役;但一代人的青春,以及他們曾經為理想起飛的勇氣,不應該被遺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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