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噹馬頭老姊妹常說她是全世界最歹命的人。

歸根究底，她苦難的源頭來自她那不顧家還會家暴她的老公。

聽她重複訴說無數次後，忍不住問她：

“孩子妳在養，家妳獨力抗，所謂的“老公”既不負擔經濟也沒提供情緒價值，還留他過年嗎？圖他長的帥？看著養眼？”

“帥”？

老姊妹眼角餘光撇向牆上掛著的遺照。

“帥個鬼！是倒楣才嫁給他！”

可是能怎麼辦呢？她怕“離婚會被人笑話！”

大清已亡，有人還活在封建餘毒裏，把失婚當作人生污點，寧可坐困圍城當囚徒，也不敢當逃犯。明明就是個比男人還剛強的奇女子，硬是被箝制在婚姻的框架裡。

老姊妹的先生死前又折磨她一場。

病中的老先生堅持不讓別人照顧，非要老姊妹事事親力親為。四十公斤出頭的瘦弱身軀攙著扶著抱著分量翻倍的老公，無論精神還是體能都是極大的消耗。

老公的走對她來說像是“刑滿釋放”。只是從此開始了她近二十三年的獨居生涯，孤單寂寞也是“刑”，人生好苦好難。

我發現－“男人”之於她精神意義大於實質。她家有很多電線管路等小問題她忍耐著將就著使用，問她為什麼不修？她說家裏沒男人，怕水電師傅趁機亂開價。

我跟她保證不會的，有我在，看誰敢！

於是我找人來把她家所有小毛病都修了。

她根本不差錢，卻總在省，其實就算虧損她也承擔得起，可她就是想不開。

我對她傳福音－“四律”對她來說太抽象，“神蹟”、“恩典”……遠超過她的理解和想像。我從聖經人物開始，用閒聊說故事的方式推進，從亞伯拉罕、以撒、雅各、約瑟、參孫、但以理……到女士師底波拉、才貌雙全的以斯帖……，男的女的 文的武的，盡量均分，都來一回。

經常我說著說著，她慢慢闔上眼睛。這時我會停下來，如果她“醒”來問我“然後呢？”、“怎麼不說了？”，我就繼續說下去；如果她繼續閉目養神，我就去忙別的事，下回待續。

我不是每次見她都講聖經故事，但時間久了，積累一定的量，即便邊聽邊忘，根基應該是有的（至少我是這麼想）。我開始跟她講耶穌，為了加強印象，反反覆覆講了好幾次。

有一天我又再講“五餅二魚”，她聽到那兩條魚五個餅竟然餵飽那麼多人，她笑著說：”哈哈哈！竟有這種事！“

我認真地對她說：“我跟妳說的耶穌是真的，妳要不要相信祂？”

老姊妹愣了，沒想到我會這麼問。

她從鼻孔“哼”了一聲，不屑的神情溢於言表，只差沒說“我信妳個鬼！”

我正色：“跟妳說了那麼多，都是白說的？”

老姊妹立刻反應過來，雖沒說但我知道她在想什麼—如果她不信，我是不是不再去看她了？

當然不是！但我刻意不說，想讓她保有這個顧慮，這樣我比較好“做事”。

對一個老人家使手段，真的好卑鄙，為此我向神認罪。

老姊妹不情願加無奈：“那要怎麼信？”

我說不用錢也不用做什麼，只說要心裏相信，口裏承認，有什麼事都跟耶穌說（禱告），就行了！

我不敢得寸進尺提“受洗”這回事，“靈修”啊，“奉獻”啊，先放一邊。

老姊妹為了給我面子說：“好啦！我信啦！”

此話一出，我立刻在心裏求主將她的名字記在生命冊上，千萬不要遺漏她。

我常帶著她禱告，跟她說“阿們”的意思。每次她說完“阿們”都會補上“拜託！拜託！”

耶穌一定和我一樣覺得這老人家很可愛吧。

我向來不是在乎形式的人，但很希望她能受洗，總覺得這樣才算真正把她交到主手上。可我真不知如何讓她了解（說服）“洗禮”的意義，而她又是個那麼強悍的人，別說浸禮了，水要如何灑在她頭上我都沒把握。

沒想到有一天，機會還真來了。

疫情期間的二月，外勞請一個月的假回印尼（那個月真是噩夢一場，搞的我人仰馬翻），某次我到她家時，她正在浴室洗頭洗澡，喊我去幫她沖頭髮（我我我……哪會啊！笨手笨腳！）。

她洗頭的方式是將水蓄在洗臉槽，用水瓢舀水沖洗，我到時，她的頭髮已滿是泡沫抓的差不多就差沖水了。

我拿起水瓢的瞬間突然想起“受洗”這事。

我問她：“之前妳說要信耶穌，現在還算不算數？”

她”蛤蛤“兩聲，可能是沒聽清楚，也可能是納悶我怎麼突然說這個。

她說：“算哪……快沖水啦！”

“那妳可要好好信耶穌，要跟耶穌走喔。”我說的不只是現在，更是指“那一天”。

“好啦，知道啦！”，半濕的老姊妹催促我“快！”。

我喊著：“那我現在水要沖下去囉！”

我的心裏同時吶喊著：“奉聖父聖子聖靈的名為***姊妹施洗。”

這個儀式之於耶穌和她，是沒差的，但對我意義非凡，水沖下去的瞬間，我感到無比輕鬆釋放，任務完成。

之後她會如何，那是她跟主的事。

我在少年監獄服事，期待他們信主，彎彎繞繞，小心翼翼，唯恐他們覺得我在情勒。

我對老姊妹，明擺著就是情勒。但面對奔百老人，時間緊迫，我真的想不出更好的方法，只能説服自己那是在非常時期對非常人的非常手段。

求主饒恕我的“詭詐”。

老姊妹走後骨灰罈安放在基督教園區，放哪裡都不重要，重點是她的靈魂被主接去，已得著永生的安息。

我欠她一個道歉，但我相信，到那日，我們再見時，什麼都不必多說，因為我們都到了更美好的地方，前塵往事何必再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