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革的阻力,並不只來自掌權者,也不只來自既得利益集團。有一種更為分散、更不容易辨認,卻可能無所不在的阻力,存在於普通人的思維方式之中。
當我們提出民主化、自由化、人權保障或制度改革的主張時,經常聽到一些似乎很有道理的回答:
「你說的道理我都懂,但是行不通的啦!」
「這些都是書生之見,和現實完全脫節。」
「你以為自己比習近平更厲害嗎?你連他一根手指都不如。」
「政治就是權力,強者說了算。談什麼民主、人權,不過是弱者的自我安慰。」
「中國人就是這樣,民主只會帶來混亂。」
這些話並不全然荒謬。政治確實受到權力制約;改革也確實可能失敗;理論如果不顧現實條件,可能流於空談;強大的統治者也往往比普通人更了解權力機器的運作。因此,問題並不在於這些說法完全沒有道理,而在於它們常被組合成一套自我封閉的解釋系統。
在這套系統中,所有反例都會被消化,所有改革主張都會被預先判定為幼稚,所有批判都不能再動搖原有結論。這就是我所說的「思維閉環」。
一、什麼是「思維閉環」?
所謂思維閉環,並不只是立場堅定,也不只是固執。它是一套具有自我防衛能力的認知結構:無論出現什麼資訊,最後都會被重新解釋為原有立場正確的證據。
例如:
改革尚未嘗試,便說「中國不可能改革」;改革失敗了,便說「你看,我早就說過行不通」;改革局部成功,又說「那只是特殊情況,不可能持久」;如果其他國家成功民主化,則說「國情不同,不能類比」。
如此一來,改革主張永遠不可能得到公平檢驗。失敗證明改革錯誤,成功也不足以證明改革可行;沒有行動成果,被斥為空談;真正採取行動,又被指為製造動亂。
這種思維的關鍵不在於它得出了某個特定結論,而在於它安排了一套「永遠不可能被反駁」的結構。
真正的現實主義應該允許證據改變判斷;思維閉環則是先確定結論,再把所有證據納入結論。
二、思維閉環為什麼具有吸引力?
人們採取這些思維方式,未必是因為他們有意擁護專制。很多時候,它們首先是一種心理上的自我保護。
1. 對無力感的合理化
當一個人長期生活在龐大的權力體系之下,感覺自己無法改變任何事情,他可能面臨兩種解釋。
第一種解釋是:這個制度存在嚴重問題,而我目前沒有能力改變它。
第二種解釋是:這個制度雖有問題,但任何改變都不可能成功;所以維持現狀反而是最理性的選擇。
第一種解釋會產生痛苦,因為它迫使人承認自己的無力。第二種解釋則比較容易維持自尊:不是我不敢改變,而是改革本來就不切實際;不是我向權力低頭,而是我比那些改革者更成熟、更通透。
於是,無力被重新命名為理性,退讓被重新包裝為洞察,恐懼則被轉化為對理想主義者的嘲笑。
2. 對風險的放大與對現狀代價的淡化
改革確實有風險。民主轉型可能出現動盪,制度鬆綁可能釋放既有矛盾,權力重組也可能導致衝突。
但是,封閉思維通常只計算改革的風險,卻不計算不改革的代價。
改革可能造成混亂,因此不能改革;可是專制可能造成冤案、腐敗、政策災難、資訊封鎖、經濟失衡甚至對外戰爭,卻被視為無法避免的背景現實;又或者,接受統治者的各種敘事與解釋:我們很美好,問題很微小,吵鬧只會更糟糕!存活者偏誤,也在人們不太有意識的狀態下幫助了這樣的認知。
這是一種不對稱的風險計算:改變造成的損失,被歸咎於改革;維持現狀造成的損失,卻被解釋為歷史、文化、國情或人性的必然結果。
於是,現狀取得了某種無須證明的正當性,而改革則必須證明自己不會帶來任何風險。這其實是一項不可能達成的要求。
3. 對強者的認同
「你以為你比習近平厲害嗎?」這種說法特別值得分析。
它表面上是在提醒人們不要高估自己,實際上卻把「掌握權力」和「具有真理」混為一談。習近平能夠在激烈的權力競爭中勝出,當然表示他具備某些政治能力;但是,善於取得並維持權力,不等於政策正確,更不等於具有較高的道德判斷。
一位成功的宮廷政治家,可能不懂經濟;一位善於清洗對手的領袖,也可能做出災難性的公共決策。權力競爭的勝利,只能證明他在特定權力結構中勝出,不能證明他對國家、社會和歷史的判斷必然正確。
但是,對長期生活在威權文化中的人而言,成敗很容易取代是非。誰能掌權,誰就被認為更有智慧;誰受到壓制,誰的主張便被視為幼稚。這不只是描述權力現實,更是把權力結果轉化為價值判決。
4. 以犬儒主義取得優越感
理想主義者相信世界可以改善;犬儒主義者則說,人性永遠自私,政治永遠骯髒,改革者最後也只是爭權奪利。
這種判斷並非毫無根據。改革者確實可能腐化,民主政治也存在虛偽、爭權和利益交換。但當犬儒主義被推向極端,它便會產生一種奇怪的智識優越感:相信某種價值的人,被視為天真;對一切都不相信的人,反而被認為看透人性。
其實,看見人性的黑暗並不困難。真正困難的是:在承認人性有限的前提下,仍然思考如何建立較能限制惡、保護弱者並糾正錯誤的制度。
犬儒主義只告訴我們人並不高尚,卻不回答:既然人不可靠,為什麼更應該讓權力集中在少數人手中?如果一般人民會犯錯,統治者難道不會犯錯?如果民主政治人物會謀私,專制統治者又為什麼會自動無私?
因此,徹底的犬儒主義並沒有看透政治;它只是停止思考政治。
三、「太理論」如何成為拒絕思考的工具?
改革主張經常被批評為「太理論」「不切實際」。這項批評有時完全正確。任何制度主張都必須考慮歷史條件、文化習慣、利益結構、組織能力以及可能的反作用。
但是,「理論」和「現實」不應被視為彼此排斥。
沒有理論,我們甚至無法理解什麼是現實。當一個人說「政治就是強者說了算」,他其實也在使用一套理論,只是沒有承認而已。當他說「中國人不適合民主」,這更是一項關於文化與制度的龐大理論命題,並不是單純陳述眼前事實。
問題因此不是要不要理論,而是採用什麼理論,以及這套理論能不能接受證據檢驗。
「民主一定成功」可能是脫離現實的理想化;但是,「民主一定失敗」同樣可能是缺乏證據的宿命論。「改革很困難」是一項現實判斷;「因為困難,所以不值得嘗試」則已經是一種價值選擇。
「太理論」有時不是在反對不好的理論,而是拒絕把自己的現實觀也放到檢驗台上。
四、分散的閉環如何形成集體保守力量?
這些人未必經過組織,也未必接獲指令,更未必自認為專制體制的支持者。他們甚至可能批評貪腐、痛恨官僚,也會抱怨政府。
但是,當有人提出制度改革時,他們卻可能不約而同地說:
「沒用。」
「不能改。」
「改了更亂。」
「誰上台都一樣。」
「老百姓素質不夠。」
「西方民主都是假的。」
「不要被理想騙了。」
每一句話單獨看來,都可能包含部分經驗智慧;可是,當千千萬萬個人都採取類似態度,它們就會匯聚成一道強大的保守屏障。
專制體制的穩定,不只依靠警察、軍隊、監控和宣傳,也依靠社會中的預期:人們預期反抗必敗,改革必亂,理想主義者必然遭到嘲笑,而依附權力才是成熟表現。
久而久之,統治者甚至不必親自反駁民主與自由。普通人會代替統治者完成這項工作。他們以「現實」之名規勸改革者,以「成熟」之名嘲笑理想,以「避免動亂」之名要求所有人接受現狀。
這可稱為專制秩序的「社會性自我維持」。
權力從上而下施加控制,社會則從四面八方生產服從。兩者互相強化,最後形成一種看似自然、其實是歷史塑造出來的政治常識。
五、專制體制如何塑造這種閉環?
思維閉環並不完全是專制宣傳直接灌輸的結果。更深層的作用,是專制環境對人的長期馴化。
在一個缺乏公開辯論、權力不可問責、反對者經常遭受懲罰的體制中,人們會逐漸學會幾件事:
第一,真理不一定有用,權力才決定結果。
第二,公開表達價值立場可能帶來危險。
第三,與其期待改變,不如適應環境。
第四,與強者保持一致,比判斷是非更安全。
第五,若要維持心理平衡,最好相信現存秩序雖然不好,卻已經是唯一可能的秩序。
這些生存經驗久而久之便會轉化為世界觀。最初可能只是「我不敢反對」,後來變成「反對沒有用」;再後來則變成「主張反對的人都很愚蠢」。
這是很重要的心理轉化:屈服不再只是被迫行為,而被提升為智慧;理想不再只是不容易實現,而被貶低為幼稚。
專制最成功的時刻,不是所有人都熱愛統治者,而是多數人已經無法想像另一種秩序,甚至主動嘲笑仍然試圖想像的人。
六、閉環思維中仍然包含某些真實
如果我們把這些觀點全部斥為愚昧,也可能陷入自己的思維閉環。
改革者必須承認:
權力確實是政治的重要構成;
人權與民主不能只停留於口號;
制度移植需要考慮具體條件;
社會轉型可能產生重大風險;
統治集團通常不會因為道德勸說而自動交出權力;
民主制度也可能腐敗、民粹化和失能;
改革失敗的代價,有時確實非常沉重。
因此,改革主張不能只說「民主很好」,還必須回答如何改革、改革次序如何安排、如何降低動盪、如何防止舊勢力反撲、如何建立法治與權力制衡,以及如何避免新的統治者以改革之名建立另一種專制。
但是,承認改革困難,不等於承認改革無意義。相反地,正因為改革困難,更需要理論、經驗、制度設計與風險管理。
「這件事很難」應該成為深入思考的起點,而不是終止思考的句點。
七、如何打破思維閉環?
打破閉環,不能只靠反覆高喊民主、自由、人權。因為對已經進入閉環的人來說,這些詞語可能早已被歸類為空洞口號或西方宣傳。
比較有效的方法,是追問其推論中的封閉環節。
1. 區分「事實判斷」與「價值選擇」
「改革可能失敗」是一項事實判斷;「所以不應改革」則是價值選擇。
兩者之間並不存在必然推論。醫療可能失敗,不能因此拒絕醫療;教育改革可能失敗,也不能因此永遠保留壞制度。
真正需要比較的是:改革與不改革,兩者各自可能帶來什麼風險和代價。
2. 追問結論能否被反證
可以問對方:
「在什麼情況下,你會承認民主改革可能成功?」
「如果沒有任何情況能使你改變看法,那麼這還是一項經驗判斷嗎?」
一個不能被任何事實動搖的主張,表面上堅不可摧,實際上已經離開了理性討論的範圍。
3. 區分「掌握權力」與「正確使用權力」
習近平比一般人更懂得如何在中共體制內取得並鞏固權力,這很可能是事實。但是,這不代表他的防疫、經濟、外交、人口或台灣政策必然正確。
就像一位極善於爭奪公司控制權的人,不一定善於經營公司;一位能在宮廷鬥爭中勝出的人,也不必然能使國家繁榮。
政治能力有很多種類,奪權、保權、治國與造福人民,並不是同一種能力。
4. 拒絕只比較理想與現實
反對改革的人常拿改革的理想狀態與現存體制的實際狀態比較,指出民主理想無法完全實現。但公平的比較,應該是現實中的民主與現實中的專制相比,而不是拿民主的缺點去對照專制的自我宣傳。
民主國家有腐敗,不等於專制國家沒有腐敗;民主選舉可能選錯人,不等於終身掌權者不會犯錯;言論自由會產生謠言,也不等於官方壟斷資訊就能產生真相。
制度的優劣不在於能否消滅所有問題,而在於它如何發現錯誤、限制傷害、更換失敗者並容許社會進行修正。
5. 把改革從信仰改寫為可操作的問題
與其抽象爭論「中國能不能民主」,不如拆解為較具體的問題:
地方政府能否增加公開問責?
司法能否減少黨政干預?
媒體能否獲得更多調查空間?
人民能否對行政決策提出合法挑戰?
官員財產能否受到獨立監督?
基層選舉能否逐步擴大?
政治犯是否應獲得基本司法保障?
當宏大的改革問題被拆成制度環節,「民主完全行不通」的籠統論斷,就不再足以回答所有問題。
八、改革真正要對抗的,是「可能性被取消」
改革者面對的最大困難,未必只是統治者拒絕改革,而是整個社會逐漸失去對改革可能性的想像。
當人們相信權力就是一切,便不再追問權力應如何受到約束;當人們相信中國人天生不適合民主,便不再研究哪些制度條件尚未具備;當人們相信所有改革者都是野心家,便不再區分真誠改革與權力投機;當人們相信任何改變都會更糟,現狀便獲得了永久豁免。
這正是思維閉環最深刻的保守作用:它不一定證明現有制度是好的,只需要使人們相信其他可能性都更壞。
專制因而不必被證明正當,只要被認為不可替代即可。
九、結語
真正的成熟不是向現實投降。民主、自由與人權的主張,當然不能只憑熱情,也不能忽視權力結構與歷史條件。改革者需要比犬儒者更理解現實,而不是逃避現實。
但是,理解現實和屈服於現實,並不是同一件事。
真正的現實主義,不是看到高牆之後便宣布高牆永遠不能拆除;而是研究這堵牆如何形成、靠什麼維持、拆除時可能發生什麼危險,以及如何避免人們被倒塌的牆壓傷。
「你說的我都懂,但是行不通」有時是經驗之談,有時則是停止思考的藉口。「政治就是權力」可以是分析政治的起點,卻不能成為替權力辯護的終點。「改革可能失敗」是一項嚴肅的警告,但不是接受專制的充分理由。
我們不能因為理想尚未實現,就斷定理想毫無價值;也不能因為現實力量強大,就把現實本身當成正義。
思維閉環最需要被打破的地方,正在於它把「現在如此」偷換成「只能如此」,再把「只能如此」提升為「理應如此」。
而所有真正的改革,都是從重新分辨這三者開始的。
中國大陸社會目前的狀態,上述思維閉環的情況,我以為是相當嚴重的。中共作為專制統治者,在政治經濟困窘、技術卻發達的情況下,愈發朝向極權體制邁進。宣傳機器販賣、鼓勵上述閉環思維。部分知名知識人則桴鼓相應,與統治者極力唱和。
早期的中共,極力鼓吹革命革命精神,嚴厲懲罰反革命。現在,鼓吹保守思想,視革命精神為洪水猛獸。有趣的是,中國民眾似乎對這兩種極端態度的中共都能夠接受(事實上應該不是這樣,不過,表面上卻似乎是這樣)。
問題是,中國的努力究竟要朝向何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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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樓. !#@$%^&*()_+2026/08/18 12:15.
中國沒救了。
台灣國快點獨立。
捐退休金。
參加黑熊。
去污克蘭當老英雄。
你的國家要打仗了。
你怎麼還一直關心外國?



- 2樓. bill2026/08/18 11:41這篇文章最後有一句話「中國民眾似乎對這兩種極端態度的中共都能夠接受(事實上應該不是這樣,不過,表面上卻似乎是這樣)。」很明顯錯誤,出岫閒雲版主憑什麼認定大多數中國人民都很犬儒接受了中共極權現狀(難道版主認為貓靈子這種五毛是中國人典型代表)?版主一系列文章都是以多數中國人接受中共極權為前提然後把十四億人當成小學生再以小學教師姿態想教導民主ABC大道理,大家都不懂民主ABC大道理所以必須依靠版主當精神導師指引?版主是太自大或太歧視中國人或兩者兼有之?其實兩千年前孔夫子的天下為公理念從某角度來看可視為上古中國版本的民主ABC大道理,兩千多年前佛陀反對印度種性制度也可視為上古印度版本的民主ABC大道理,上古中國和印度版本的民主ABC大道理無法變成現代民主是因為沒有突破環境限制的條件,真把現代民主制度強行加諸於上古中國和印度無法出現真正民主只會陷入比專制更糟糕的無政府狀態,版主如果真想促進中國民主化就不要只會講民主ABC大道理而要提出切實可行的終結中共極權方式,版主根本沒有任何具體方法只會重複某些老掉牙又過時有誤的空泛理論(例如基督新教倫理為民主根基),我再重複之前已說過的話,大多數中國人民並非不懂民主ABC大道理而是找不到終結中共極權又不會陷入無政府狀態的方式,版主顯然也找不到終結中共極權又不會陷入無政府狀態的方式,所以版主沒資格當十四億人精神導師。
- 1樓. Taiga2026/08/18 11:24版主:「有一種更為分散、更不容易辨認,卻可能無所不在的阻力,存在於普通人的思維方式之中。當我們提出民主化、自由化、人權保障或制度改革的主張時,經常聽到一些似乎很有道理的回答:」
我就是一個普通人,可以用來對照版主這個非常人。偉大的版主有非常多、非常好、非常高大上的主張,但版主只有一個小小的缺點,那就是:版主對現在大陸政治、社會的人心一無所知;你的主張唯一的功能是堆高兩岸敵對的氛圍。
我們普通人的主張,借王金平先生的花獻佛:「治權互不隸屬、主權同而不分、軍隊與外交歸大陸、經濟民生文化融合則透過兩岸協商。」這或許才是和平談判的起點。
鄭麗文的「兩岸的和解與和平,應該只是兩黨攜手努力的起點,兩黨對於兩岸人民、全體炎黃子孫,擁有更大的責任與使命。」這才是我們該懷抱的理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