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常和身邊一些泛藍人士辯論對綠營的評價。不少藍營人士對綠營非常反感,故呼之為「綠共」或「綠蛆」。而且,似乎因為是綠營執政,所以他們對台灣的整體現狀與未來也非常悲觀,甚至認為台灣未來無望。 我對這些藍營人士的上述這種看法,極不以為然。多次和他們辯論,卻也沒有什麼結果。反正最後還是各自信其所信。
我比較好奇的是,這些反綠者的看法,究竟是怎麼形成的?是不是因為反獨所以產生反綠的情緒,再循著這種情緒,導出對綠營的各種具體評價和總體的負面展望?我不確定是不是這樣,但是,我懷疑有這種可能性。
不少深藍人士對綠營的判斷,確實可能不是先逐項檢視施政表現,最後才得到「民進黨很壞」的結論;而是先在統獨與國家認同上感到威脅,再循著這種根本性的反感,選擇、解釋並串聯各種負面資訊。
但更精確地說,這應該不是一條簡單的「反獨→反綠」單向因果,而是一個不斷自我強化的循環。以下試提出我的相關討論。
一、反對的可能不只是政策,而是民進黨所代表的歷史方向
一般政策分歧具有可協商性。例如,稅率應該提高多少、能源比例如何安排、社會福利應該增加到什麼程度,都可以討價還價。
但是統獨與國家認同不同。它碰觸的是更根本的問題:
我是誰?
台灣是不是中國的一部分?
中華民國是否正在被逐步掏空?
自己熟悉的歷史敘事是否遭到否定?
自己所屬的群體是否正被排除於「真正的台灣人」之外?
如果一個人認為民進黨的最終目標,是消滅中華民國、切斷中國歷史、推動法理台獨,那麼他看待民進黨時,就不會只把它當作一個可能執政不佳的政黨,而會把它視為一股正在摧毀國家、文化與自身身分的力量。
一旦民進黨被放進這個框架裡,問題便從「施政做得好不好」,變成「這個政黨的存在方向是不是邪惡」。這正是「綠共」「綠蛆」之類語言容易出現的心理基礎。
二、先有總體敵意,再替敵意尋找具體證據
人通常以為自己的政治判斷是這樣形成的:
我看到民進黨貪腐、能源政策失敗、司法不公、兩岸關係惡化,所以反對民進黨。
但實際的心理歷程有時可能恰好相反:
我原本就因為台獨與認同問題反感民進黨,因此特別注意民進黨的貪腐、失誤與爭議,並把這些事件解釋成民進黨本質敗壞的證明。
這並不表示所有批評都是虛構的。民進黨當然有貪腐、傲慢、用人失當、政策失誤及權力傾斜等問題。關鍵不在於負面事實是否存在,而在於人們如何選擇、加權和概括這些事實。
同一件事發生在不同政黨身上,可能被賦予完全不同的意義:
藍營弊案被視為少數個人犯罪;綠營弊案則被視為全黨腐化。
藍營執政失誤被說成能力不足;綠營失誤則被說成蓄意害台。
藍營司法案件被視為個案;綠營執政下的司法案件則被視為政治迫害。
藍營親中被解釋為避戰交流;綠營親美則被解釋為出賣台灣。
中國施加軍事壓力,被歸因於民進黨挑釁;民進黨加強國防,又被視為製造戰爭。
於是,同樣一組現實,會被放進不同的因果故事裡。人並非完全看不見事實,而是透過既有立場決定:哪些事實最重要、應由誰負責,以及它證明了什麼。
三、「反獨」可能逐漸轉化為「反綠的道德化」
政治分歧一旦道德化,對方就不再只是判斷錯誤,而是動機邪惡。
如果認為台獨必然導致戰爭,那麼支持民進黨的人便容易被描述為「拿台灣人的生命作賭注」;如果認為民進黨正在消滅中華文化,那麼綠營便被看成「數典忘祖」;如果認為民進黨以抗中保台維持政權,那麼所有國安論述都會被理解成恐嚇與操弄。
這時候,反對者很難承認民進黨有任何政績。因為承認政績,似乎等於替台獨路線加分,也可能被同一群體視為立場不堅。
於是,一個人即使知道台灣某些經濟、科技、民主或國際關係指標並不差,也可能立刻補上一句:「那不是民進黨的功勞」;相反地,任何壞消息卻很容易直接歸責於民進黨。這是一種非常不對稱的歸因方式:
好事是人民自己努力、國際情勢有利或前人留下基礎;壞事則全部是民進黨造成的。
只要使用這種歸因規則,無論現實如何變化,都可以維持「綠營一無是處」的結論。
四、為什麼會進一步認為「台灣已經沒有希望」?
這裡有一種值得注意的心理轉換:
民進黨不是我認同的台灣,所以民進黨長期執政的台灣,也不再是我所認同的台灣。
因此,他們哀嘆的未必只是經濟變差、治安惡化或政府失能,也可能是「我的國家正在消失」。即使客觀生活並未全面崩壞,他們仍可能真誠地感到悲觀,因為他們所重視的國家象徵、歷史敘事與兩岸關係確實正在改變。
這種悲觀有時還帶著一種失去政治多數的挫折感。過去被視為天經地義的中國認同,如今不再占據支配地位;過去自認代表「國家正統」的群體,逐漸發現自己成為需要向別人解釋身分的少數。這種地位下降感,很容易被轉譯成:
不是我們失去主導地位,而是整個社會正在墮落。
這是許多保守政治共有的心理機制:將「我所熟悉的秩序正在消失」,體驗成「國家正在毀滅」。
五、「綠共」一詞本身就暴露了深層心理結構
「綠共」若作為嚴格的制度比較,其實很難成立。民進黨執政下仍有競爭性選舉、政黨輪替可能、反對黨、民間媒體、街頭抗議和公開辱罵政府的空間,與中共的一黨專政存在根本差異。
但是,「綠共」這個詞的功能往往不在準確描述制度,而在完成三件事:
第一,把自己最厭惡的兩個對象——民進黨與共產黨——疊合起來。
第二,剝奪民進黨的民主正當性,使反綠者不必承認它是經由選舉取得政權的合法競爭者。
第三,消除自己立場上的矛盾:即使某些藍營人士對真正的中共愈來愈寬容,仍可藉由痛罵「綠共」,維持自己反專制、反迫害的道德形象。
於是可能出現一個弔詭現象:對可以自由批評、可能被選票罷免的民進黨極度恐懼,卻對禁止反對黨、封鎖資訊並監禁異議人士的中共抱持相對寬容。這說明「綠共」主要不是制度分析,而是認同衝突所產生的政治修辭。
六、媒體與社群會讓這個循環愈來愈封閉
一旦有了反綠立場,社群媒體便會持續供應能夠強化此一立場的內容:弊案、治安事件、能源爭議、戰爭警訊、官員失言,以及各種未經查證的傳聞。
單一事件看起來只是事件,長期密集接收之後,卻會形成一種「台灣正在全面崩壞」的感覺。由於正面資訊被視為大內宣,反面資訊則被視為勇敢揭弊,原有信念便很難受到反證:
若媒體批評政府,證明政府腐敗。
若媒體肯定政府,證明媒體已被收買。
若司法調查綠營人物,證明弊案嚴重。
若司法調查藍營人物,證明司法遭到政治操控。
若台灣表現不佳,證明民進黨無能。
若台灣表現良好,則說數據造假或成果與政府無關。
這是一個逐漸封閉的認知系統。它不是完全沒有事實,而是任何事實都只能朝同一方向解釋。
七、也不能把所有反綠都化約為反獨
必須說,這裡仍須保留幾項區分。
有些人是先對民進黨的貪腐、能源政策、勞動政策、司法爭議或執政風格不滿,後來才連帶質疑其兩岸路線。有些人未必支持統一,甚至也反對中共,只是因政黨競爭而反綠。另一些人則有很具體的受損經驗,不能把他們的批評一概解釋成認同偏見。
而且,因果關係很可能雙向運作:
反獨使人更容易反綠;
反綠又使人更容易接受統派或疑美論述;
長期接觸這類論述,反過來又加深反獨情緒。
所以,比較適當的說法不是「所有反綠者其實都只是反獨」,而是:
對某些深藍人士而言,反獨可能是其反綠情緒的底層結構;具體施政爭議則成為支持、表達和合理化這種情緒的材料。
不過,如果是客觀評價綠營執政,我很難得到一個極度負面的評價,一種認為台灣未來無望的看法。最近,根據瑞士洛桑管理學院(IMD)2026年世界競爭力年報,台灣在全球競爭力排名中躍升至第四名,這是自1997年納入評比以來的最佳成績。台灣在經濟表現、政府效能、企業效能及基礎建設四大面向均有顯著進步,並維持穩定水準,使得世界競爭力排名從去年的第六名,躍升至全球第四名。
這樣的表現,卻得到一種最負面的評價,這這種評價恐怕缺少充分的說服力。我會認為,這背後終究藏著預存的情緒。而我們很需要把這種預存情緒展開來,大家試著把注意力先轉移到這種預存情緒來,檢視這種情緒本身。
八、如何檢驗這項推測?
可以提出幾個反事實問題:
假如同樣的弊案發生在國民黨,他的憤怒程度是否相同?
假如民進黨明確放棄台獨,他對民進黨的評價會不會顯著改善?
假如台灣經濟與國際地位持續改善,他是否願意承認這是執政成績?
假如國民黨採取同樣的能源、外交或國防政策,他是否仍會反對?
他所說的「台灣沒有希望」,究竟指可觀察的生活條件惡化,還是中國認同與中華民國象徵正在衰退?
如果對方在政策主體改變之後,評價也跟著反轉,那麼真正決定其判斷的,可能不是政策內容,而是政黨認同。尤其是第五個問題,可以區分「台灣真的沒有希望」與「我所認同的台灣正在消失」。
九、結語:他們悲觀的,也許不是台灣的未來,而是自己的歷史正在退場
因此,我的觀察或可進一步整理為:部分藍營人士對綠營的全面否定,可能源自一種身分秩序受到威脅的感受。反獨並不只是一項政策主張,而可能是一個深層的認同防衛機制。當民進黨被視為推動台灣脫離中國的主要力量,對台獨的恐懼便會外溢成對民進黨的道德性敵視;再由這種敵視篩選資訊、分配責任,最後形成「綠營萬惡、台灣將亡」的總體圖像。
這並不表示民進黨不該被批評。恰恰相反,民主政治必須容許嚴厲批判。但是,嚴厲批判與全面妖魔化之間仍有一道界線。前者檢驗政策、證據與責任;後者則先認定敵人,再把一切現實編入敵人的罪狀。
有些人所說的「台灣已經沒有希望」,真正的意思或許不是台灣社會失去生存與發展的能力,而是:
他們熟悉的那個以中國認同為中心、由國民黨代表國家正統的台灣,正在逐漸退場。
這種失落是真實的,也值得理解;但個人或群體的歷史失落,不能直接等同於整個台灣的衰敗。舊的台灣正在改變,並不必然表示台灣沒有未來;它也可能只是表示,台灣正在走向一個他們尚未準備好接受的未來。
失落感並不一定就是事情的終點。清楚意識到自己在這一面向的失落感,可能可以是一個重要的起點、契機。因為,我們其實沒有必要去緊緊擁抱這種失落感。揚棄這種失落感,正面看待眼前的新景象,很可能是人真正自我解放的契機。
揚棄舊歷史、揚棄舊包袱,台灣有可能走向一個美好的未來;現狀中的美好,其實已經足以為美好未來給出論據。而台灣的美好未來,也可以成為促成中國轉向的一個最佳典範。
最後,我還想試著指出一些人的言行表現可能存在的矛盾:他們自己成為了美國公民,或者擁有了美國綠卡。當然,也可能是其他國家的某種身份。但是,他們仍然由衷反對台獨。國家的路線選擇,似乎和個人的國籍選擇是兩個不相干的事情:我可以有另外的國民身份,但是我原先所屬的那個國家必須堅持維持其原有的國家認同。
這裡面有矛盾。而我希望通過看見內在的矛盾,而重新審視自己對國家的期許原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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