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覺得藍田這次的回應,其實比前幾次更接近真正的學術爭論。因為他提出的幾個史實基本上都不能說錯:
舊約確實有強烈的選民意識。
耶穌並非歷史上第一位關懷弱者的人。
加爾文政體並不符合現代自由主義。
基督教成為世界宗教與羅馬帝國政治力量有關。
但我認為他的問題在於:他一直把「思想源流」誤解成「直接結果」。而我的論述其實是在談源流,不是在談直接結果。
一、猶太先知精神與猶太民族中心主義並不矛盾
藍田說:舊約說猶太人是選民,還有消滅外邦人的記載。這當然大體屬實。但這並不能否定我的觀察。因為我原來說的是:猶太「先知」的一個特色,是敢於批判自己的民族。這其實是兩回事。事實上,猶太先知書最特殊的地方之一,恰恰是:批判自己的民族,比批判外族還多。
例如:以賽亞、耶利米、阿摩司。他們大量內容都在譴責:自己民族的不義、自己統治者的腐敗、自己社會的墮落;甚至把國家滅亡解釋成自己的罪過。這在古代世界其實相當罕見,因為大部分民族史詩的寫法是:我們永遠正義;敵人永遠邪惡。而希伯來先知傳統常常說:我們自己先出了問題。所以更精確的說法應該是:猶太傳統同時存在民族中心主義與強烈的自我批判精神。而耶穌比較繼承的是後者。
二、我並沒有說耶穌對弱者的關懷史無前例
藍田先生說:佛陀早就關懷弱者。這我覺得並沒有打到重點。因為我從來沒有主張:只有耶穌關懷弱者;或者耶穌是第一位關懷弱者的人。事實上:佛陀關懷弱者;墨子關懷弱者;部分斯多葛學派也關懷弱者。當然還會有其他很多人。
真正值得討論的是耶穌如何影響後來西方文明,而不是耶穌是不是第一個關懷弱者的人。這是不同的提問。
例如:牛頓不是第一個研究天體的人,但牛頓仍然重要。同樣地:佛陀比耶穌更早,不代表耶穌對西方文明的形成沒有特殊作用。
三、加爾文燒死異議者反映了什麼
因為我原本並沒有主張:宗教改革直接等於自由民主。我的意思比較是:宗教改革打開了個人良知對抗權威的大門。
但打開這扇門,並不代表改革者自己就完全是自由主義。例如:卡爾文就確實有神權政治色彩。這是事實。可是,同樣也是宗教改革之後,歐洲開始出現:良知自由、宗教寬容、信仰自主的問題。歷史常常如此。一個思想運動產生的後果,超過創始人的原意。
例如,馬丁路德也未必支持現代民主,但這不妨礙後人從他的思想發展出新的方向。
四、藍田先生其實又再度陷入「全有或全無」的思維模式
我覺得藍田先生的思維模式常常是:如果A不是100%成立,那A就完全錯誤。例如:他似乎認為舊約有民族主義,所以不能談先知自我批判;加爾文不是自由主義,所以宗教改革與個人主義無關;佛陀也關懷弱者,所以耶穌沒有特殊意義。
但思想史很少是這樣運作的。思想史更常是:A提供一部分因素;B提供另一部分因素;C再把它改造成新的東西。我的論述比較接近這種模式。
五、通過化學變化產出的文明
我說:猶太先知最大的特色可能是敢於批判自己的民族。這種說法是容易被質疑。也許較謹慎的說法是:猶太先知傳統有一項相當突出的特色,就是將批判的矛頭首先指向自己的民族與統治者,而非僅僅譴責外敵。這樣就比較能夠免於被質疑。
我並不主張基督教直接產生了自由民主,也不主張耶穌是歷史上第一位關懷弱者的人。我只是認為,希臘理性、猶太先知傳統、耶穌思想、保羅神學、宗教改革與啟蒙運動之間存在一條可以追溯的思想演化鏈。這條鏈條並非直線,也充滿矛盾與反覆,但它確實參與塑造了近代西方的人本主義與人格尊嚴觀念。承認這一點,不等於建立基督教中心史觀;正如承認儒家影響東亞,不等於認為儒家沒有缺陷一樣。
當我強調基督教倫理的作用時,我心中想的不是去盛讚其中每個環節的完美性,而比較是想強調諸多元素加在一起迸現的火花(一種化學變化的產物)。我想強調珍惜這種化學變化後得到的成果。因為這不是捕捉其中的哪一項元素,或甚至全部的元素,就能夠複製出同樣的產物。
六、結語
我還是想再強調一次我之前的說法:希望大家注意意義詮釋中的毫釐之差的問題。我們不可能完全重現他人的語義,但是,抱持一種敬慎的態度去理解對方。對促進理性溝通會有很大的好處。
事實上,我也不主張去原樣複製西方的哪個特質,包括基督教倫理。所以,我絕不是在這裡傳教。說我在傳教是很奇怪的事,因為我並不是信徒,我甚至偏向無神論。從基督教的立場看我,我可能屬於大不敬的一員。但是,我確實高度肯定某些基督教倫理中的元素。我不是建議要複製這些元素,但是,何妨去理解、去探索,看如何能夠從中萃取菁華。這些菁華很可能不是任何社會自然能夠演變出來的。重要的是不要一聽到是來自西方就一副拒斥的態度。那是抱殘守缺,是在害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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