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社會在近十年中出現一個越來越普遍的現象：在 LINE 群組、社群平台、同學會、親友聚會中，我們常常聽到一些讓人困惑的言論。這些人可能還是我們認識多年的親友、鄰居或網友。他們生活正常、待人和善、沒有明顯政治狂熱；然而他們卻會說：

「台灣快不行了。」

「還不如統一比較好。」

「民主只會造成混亂。」

「中國效率比台灣好太多。」

「國際根本看不起台灣。」

乍聽到這些話，我們可能覺得錯愕：他們怎麼會這麼說呢？彼此的看法、想法怎麼會差異這麼大呢？

更令人注意的是，他們抱怨的語氣、用詞、焦點常非常相似，如同共享了一套隱形劇本。

這些話語背後究竟發生了什麼？

其實，幾乎所有客觀的評比，都顯示台灣的表現優於中國大陸（關於科技的表現，也不妨參考最近的一項評比：https://ceoworld.biz/....../ranked-most......）。當然，要比GDP也應該先採取人均數據為準。

但是，即令如此，有些人還是盛讚中共的建設成就，而極力貶損、否定台灣。我曾經就此試著給出解釋。其中一項原因是，特別是藍營人士，對綠營/獨派執政有著強烈的不滿，這種不滿首先是族群之間的對立情緒，而不是基於客觀評價執政績效。

再者，有藍營人士表示：我就明顯感受到綠營政府的不好，沒感覺到中共對我們不好。

我說，這是類似「山近月遠覺月小」的效果。是高度主觀的感覺。人如果不能跳出主觀來做判斷，而被這種主觀感覺捆綁，恐怕很難擺脫主觀心理困境。

問題是，這種感覺很可能太強烈、太逼真（覺得自己的這種感覺就是事實），所以人不太會去質疑自己的主觀感覺，而是順著這種感覺去說話，甚至是如此去思考。從而，思考的結果，也只是這種主觀感覺的延伸。

思想差異其實還有一個也許更深層次的根源。在人與人之間，很可能還有一種區分：有些人心態比較有彈性，容易接受異議或新事物，而有些人比較困難。後者的執著，可能源於潛意識裡對新事物、新想法的恐懼。

進一步，面對所不接受的事物，採取什麼樣的態度，人與人之間也可能不同。有些人比較容易考慮採取極端拒斥態度，包括暴力相向。而另外有些人是隱忍或寬容。

統獨議題往往就是激發上述兩種不同態度的一個重要事端。有些人已經接受統一這個選項，從而對台灣獨立就傾向極端排斥，甚至覺得，不妨武力鎮壓。這個時候，對方的生死禍福，好像不太重要：誰叫你們要主張台獨；是可忍孰不可忍。

主張台獨為什麼不可忍？其實這些人未必深思過，或者總是順著主觀情感進行思考。總之，他們就是無法接受這件事。他們已經有了強烈的、先入為主的立場：中國就是要統一。

在這種心理基礎上，台灣綠營/獨派如果還有任何較激進的、排斥性的言論、動作，就完全足以引爆他們的怒火。（事實上，還真的有。綠營/獨派中其實也有一些極端分子在狹隘、不容忍異己這一點上，心態是類似的。--我認為這有部分是與傳統文化有關。）

而在激怒之餘，要對台獨這件事的客觀是非、得失進行冷靜思考就更難。

到這裡，我想把議題納入另外一個主題：中共對台灣的認知作戰。

我以為，在上述主觀感覺的基礎上，還有一層認知作戰產生的作用。當然，我主要是討論來自中共的認知作戰。

對那些過度否定台灣現狀的評論，我們的第一反應可能是：「他被洗腦了」「他被滲透了」。但如果從文化心理學與社會學視角來看，事情遠比「被洗腦」複雜得多。

事實上，我们正面對兩層完全不同的力量：（一）平常的思想差異；（二）外來認知作戰的干擾。

也許需要提醒，這裡所謂「平常」的思想差異，其實可能也包含前面所述的心態差異。所以，那裡面未必是完全沒有問題的、不需要檢討的思維。只是，那比較是長期形成的、非特定外力促成的問題狀態。這部分問題的處理需要從長計議，而較少急迫性。但是，除此之外，還有一些很根本的思想差異，也還在作用中，所以仍然需要一併檢討。

上述的兩層力量會互相交纏，彼此放大，共同造成今日台灣社會中許多奇怪卻頻繁的對話。

而如果想要建立「問題意識」，我們必須先把這兩層分辨清楚。

一、第一層：平常思想差異——特別是民主社會裡本就存在的不同價值排序

思想差異本身不是疾病，而是文明社會的一部分。

台灣本來就處於多元社會的交會處：歷史脈絡複雜、族群記憶交錯、經濟結構變動劇烈，再加上全球化帶來的價值衝突。每個人都根據自身的背景、經驗與價值排序，形成不同的政治與社會觀。

例如：

有人重視「秩序」勝於「自由」。

有人把「經濟」放在「民主」之前。

有人對外在威脅敏感，也有人對內部改革更焦慮。

有人記憶的是 70–80 年代的威權年代，有人記憶的是 90 年代的民主浪潮。

有人對中國懷抱文化情感，有人則從國族安全出發。

這些差異本來就會導向不同觀點。

這一層的差異比較不是問題，也不需要被治療；它們需要的是耐心、討論、教育、制度性的媒體素養養成。

換言之，這一層差異屬於「民主的正常紋理」。

然而，問題從來不是多元意見本身，而是——這些差異正被外部力量有系統地放大、扭轉與利用。

二、第二層：認知作戰的滲透——外力如何利用思想差異，製造內部對立

思考差異不會自動導向仇恨、對立或極端結論。

但認知作戰（cognitive warfare）的目的，正是要把原本健康的多元差異扭曲成：

情緒對立

信任瓦解

社會崩壞的錯覺

對自身制度的失望

對威權體制的依戀

它不是要讓你愛中國，而是要讓你不再相信台灣。

認知作戰的力量在於：它不必改變你的一切，只需利用你原本就有的一部分。

例如：對物價高的焦慮、對政府施政的不滿、對國際局勢的擔憂、對中國文化的情感、對民主吵雜的疲憊。

這些都是真實情緒，但認知作戰把它們重新編碼，套上同一套敘事模板，引導人走向固定結論：

「台灣沒救 → 民主無用 → 不如統一 → 中國比較有效率。」

這不是個體思考的自然結果，而是訊息模板的外部輸入。

三、兩層差異如何在現實中交纏？

這裡舉一個一般人都能理解的比喻：

第一層像是：你喜歡喝茶，我喜歡喝咖啡。

這是正常差異。

第二層像是：有人在你的茶裡偷偷加了糖，讓你以為茶天生就是甜的。

你以為那是自己的選擇，其實只是被引導。

現實中，兩層常常同時存在：

你本來就對台灣的某些政策不滿（第一層）

外部訊息放大你的不滿，並把你導向「台灣快完了」的結論（第二層）

你本來就欣賞中國的某些文化（第一層）

外部訊息讓你忽略中國制度的風險，並走向「中國制度優於民主」的結論（第二層）

這就是認知作戰蔓延的方式——不是從零開始，而是「利用你已有的東西」。

四、第一層與第二層都需要被理解，但迫切程度不同

第一層（思想差異）——需要的是對話與教育

這是問題意識的核心工程：培養自我反思、理解不同人的價值排序、建立理性討論空間。

第二層（認知作戰）——需要的是揭露與防衛

因為外來訊息的影響是「急性的」，會立即：

放大社會的情緒裂縫

削弱民主制度的信任

破壞公共討論能力

引發家庭與群組的破碎

阻礙第一層正常的思想交流

如果不先處理第二層，第一層永遠無法在健康環境裡存在。

這就像醫學中的道理：區分「正常生理差異」與「外來病原」很重要。

正常差異不需要治療，病原必須立即處理。

在此，問題意識就是要幫助社會辨識並處理「病原」。

五、典型的認知作戰模板（簡化版）

認知作戰訊息往往遵循三段式結構：

1. 先貶低台灣（削弱信心）

「台灣治安差、物價高、政府無能、人民愚蠢……」

語氣通常高度情緒化，但細節模糊。

2. 再提升中國形象（提供替代方案）

「中國基建強、效率高、人民守規矩……」

常引用不明來源的影片或「外媒驚嘆」。

3. 最後導向結論（誘發投降心理）

「台灣比不過中國。」

「台灣再這樣下去會完蛋。」

「還不如統一。」

結論與前面內容邏輯不連貫，但情緒連貫，因此具有說服力。

這種結構不是自然思考生成，而是專業訊息工程的結果。

六、問題意識的任務

問題意識的任務不是打擊異己，而是重建「誰在替誰說話」的覺察。

當一個社會不再能分辨哪些是自己的想法、哪些是被套在身上的劇本，這個社會就會逐漸失去主體性（agency）。

問題意識的核心使命不是統一思想，而是恢復人們分辨「自己的聲音」與「外來聲音」的能力。

當台灣人重新掌握自己的語言、情緒與判斷力時，外力的認知作戰就無從發揮。

結語

思想差異值得尊重，或通過漸進溝通尋求某種程度的統一；面對認知作戰，我們卻必須拆解。

台灣當前最大的危機不是意見不同，而是有些人會把「被操弄產生的認知」誤以為是「個人的真心想法」。

第一層（思想差異）需要的是耐心與理解；

第二層（認知作戰）需要的是警覺與拆解。

只有同時看清楚兩層現象的存在，我們才能真正理解：有些人為什麼會那麼說？

我們需要讓一些人意識到：你現在所宣稱的，可能不是你內心最深處真正認為的、想要的。

我們也要告訴自己：我們該如何在這個複雜的時代，保護自己的心智不被牽著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