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06月告退後，相隔四年，費玉清重來台北開演唱會。

說好久不見，也不盡然。這幾年，他在大陸多少享有名氣，頻頻出現大小綜藝節目。只是，大陸電視節目，無論戲劇、綜藝，甚或訪談，更別提音樂詞曲，實不合我胃口。

更詭異的是，無論年歲多大的藝人，在台灣明明看得神清氣爽，一上大陸電視，從髮型、服裝，到膚色，驟變老氣暗沉。其實攝影棚燈光瓦數不低，但徒具碩大場地華麗佈景，缺乏深層文化涵養，人框在那螢幕裡，都失了靈氣。

所以，即使費玉清在大陸表演節目及歌唱俯拾皆是，我多半提不起興趣，也沒甚麼感觸去讚美。說真的，那些節目、那些來賓、那些歌曲，甚至不厭其煩插入職業觀眾表情，把費玉清作得很淺很假，好吧，很無聊，一如過江之鯽串場歌手。

無論如何，費玉清又回台北唱了，就當是「高年級實習生」（The Intern，2015）Robert De Niro，遊遍世界各地，嘗試各種新知：「相信我，我都試過了。」（Translation... believe me, Ive tried everything.），仍覺人生有個空缺需要填補。

今年台北演唱會地點，選在台北市敦化北路南京東路口「小巨蛋」，以四主場，取代往年巡迴各縣市十多場，省時省力，但票房總額有增無減。每場時間一到，座無虛席，不知從哪冒出這麼多人，平時無聲無息的。場內每層樓階梯，都是結結實實硬梆梆有一定高度，一階一階踏上去，費力不少，何況多有上了年紀的人。

整場演唱會總歌數43首，三小時左右，中間無休息，費玉清盡所能詮釋每首歌完整篇幅，技巧毋庸置疑，不用氣音沒有假音，倒是多首結尾刻意斷句，加長延音，宣示寶刀未老。

曲目大多在往年演唱會唱過，點綴幾首在大陸嚐到甜頭的流行歌曲，重唱或是新唱，多多少少能留下幾首印象深刻的，反正他唱歌是自娛娛人，觀眾也不必拘謹，「好聽歸好聽，膀胱歸膀胱」，「不要不好意思起來，憋得不得了啊（語帶求饒）」。

之前唱過也提過的「岷江夜曲」（2006、2009、2013）、「晚風」（2009）、「夢一般的愛」（2009）、「我有一段情」（2004、2005、2007、2013）、「奈何」（2003、2005、2013）、「愛的路上千萬里」（2003、2006），依然很喜歡，無論詞曲或歌聲。

再談幾首特別有感的。

「天上人間」，2003年台灣演唱會最後一首，此後各年沒再選唱，今年一躍成為開場曲，除曾收錄在2002年費玉清「風華再現」專輯第一首歌，（演唱會編曲同唱片，尤其開頭非常好聽的鼓點），是否亦為紀念今年03月19日高齡93歲過世的傳奇電影明星李麗華（1924-2017），她不僅是這首歌原唱，1994年來台宣傳老歌新唱片，曾造訪台視「龍兄虎弟」節目，與主持人張菲、費玉清合唱這首歌，當時費玉清也獻唱另一首琅琅上口的「雪裡紅」（1956）。想以前人說話多好聽，咬字清晰，聲韻悅耳，不好的字眼，怎都不出口，看重自己，也尊重別人，斯人斯影，雋永傳世。

「寄語白雲」，之前2003、2010年唱過，也是每唱必好的一首歌，這歌現在只有費玉清會公開演唱吧，穩穩的唱腔，清晰的咬字，訴說虔誠祝福，「雖然萬山相隔離，千水望無際..」，聽得泫然，不只一場。

「小幸運」，其實唱21世紀流行歌曲，費玉清多少有點吃力，似不斷追趕音符。不過，他是不屑用氣音的，一貫到底用真音，是堅持，也是看法，就不認為別人那套拿來管用。所幸這歌還算耐聽，費玉清專屬風格，完全脫離原版，跟「寄語白雲」一樣，多了很多很多溫暖祝福。

「情關」，1990年代人文薈萃台灣流行音樂名作之一，曾收錄在1994年費玉清「晚安曲」金曲集。當演唱會來到這首「情關」，音樂意境，甚至所謂氣勢，立刻比下21世紀流行歌。小蟲詞曲，隱約藏著劉家昌風格，但較古典細緻，費玉清唱這歌再好不過。娓娓訴說，逐字推到高點「聚散轉眼成煙」，這「煙」字唱得好好聽，內藏好多本領，再反轉直下，字字句句輕重拿捏恰到好處，哀而不傷，是整場我最愛的一首歌。

「謝謝你曾經愛我」，1986年鄭華娟詞曲，這首第一次排入演唱會，費玉清唱都會流行歌曲，其實很拿手，不會不合時宜，也不覺在追趕音符。

不過，碰到好歌詞，還是要背熟，「哭砂」是經典名作，1991年第三屆金曲獎最佳作曲，林秋離、熊美玲詞曲相輔相成，真的不能落詞，唱得卡卡，聽得難受，甚至讓人生氣。

「壽喜燒」（Sukiyaki，1961）台語版，日語原作世界馳名，費玉清唱得輕鬆愉快，吐字滑不溜丟的，上下兩段結尾重現日語原歌詞，好聽極了。這也是他拿手唱腔，雖不復當年「水汪汪」（1987）力度，但他慣有清爽不帶一絲風塵，沒有人比得上。

「千言萬語」，1973年電影「彩雲飛」著名插曲，瓊瑤作詞，左宏元作曲，原唱鄧麗君綿延長句，帶出情意不斷，這麼纏綿動聽的名作，費玉清台灣演唱會第一次排入。

「水長流」，2006年唱過，吟唱幾小節「啊…..」，輕而易舉，又無比精彩，超愛超愛他唱這首歌，乾乾淨淨，完全沒有別人唱得土氣與油膩。

「晚安曲」，好歌、好編曲、好聲音、好夢境、好悠揚，唱無數場，且讚美無數次。

「但願人長久」，2009年唱過，溫柔推演，一字一句盡是美感，回味無窮。

當然，唱歌以外，費玉清還是要講笑話的。他講笑話真的都不髒啊，不時加點評語，比別人再轉彎，再多一個結尾，「難道像我這樣年紀還是處男嗎」、「甚麼玩意兒」、「甚麼幼稚園笑話」，自己特別樂在其中。

每每介紹歌曲，看台下觀眾正襟危坐，就慢慢開起玩笑，「身邊碰到的緣分，像醫生跟護士、病人跟護士結婚」，「老闆有時候跟秘書結婚，那..老闆沒有錢的時候，老婆當秘書用，啊，有了錢以後，（噗哧），秘書當老婆，啊，這就不行，（台語）這樣就不夠意思」，「我本身在這方面（談戀愛），如一張白紙一樣」，台下一陣訕笑，「ㄟ，（台語）你們這樣笑，就不夠意思了」。

再就心有所感自問自答，也沒當觀眾是外人，家裡對話一五一十照講，張爸鼓勵他不要閒著，「尤其是你，你沒甚麼娛樂，就喜歡唱歌，有他們（哥姊）在我旁邊，你就出去走走，不然悶壞了」，「活動，有活，就要動」。

說哥哥張菲愛玩飛機，「嗯…（學飛機引擎聲），有時候回來不開心，一看，原來抱了很多木片，降落的時候沒降好，ㄆㄧㄚˋ」。姊姊呢，「是家裡開心果，也沒甚麼煩惱，打從她30幾歲，向我追三點半開始，她就沒煩惱了，我們嚇個半死啊」。

其實，最好的費玉清，就是隨興唱唱歌、說說話，展現真性情，不經樂隊裝飾，清（輕）唱「情關」、「空中歌聲」、「我要為你歌唱」、「風飛飛雲飛飛」、「舞台」、「掌聲響起」，最是真實又不造作的費玉清。

演唱會不是費玉清最好的所在，也不可能有流芳百世經典之作，卻是喜歡他的台灣觀眾僅有的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