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城詩話──文字魔術擬人法〉傅詩予
擬人,是一種普遍運用的修辭法,將萬物賦予人類的性格、情感和特徵。不只植物動物,甚至無生命的東西,一旦被擬人的魔棒一指, 立刻栩栩如生。我常常覺得似乎沒有另一種修辭法,能夠讓一篇平凡無奇的文字變得有趣。本文就以鄭愁予先生的詩來探討擬人法在新詩的魔力。
「秋垂落其飄帶,解其锦囊:摇擺在整个大平原上的小手都握了黄金。」(晚雲)。每當我遠目望著美東這片大平原之秋景,就會想起這句詩。英國詩人濟慈也擅長將秋天擬人化,著名的〈秋頌〉中,秋天與盛陽密謀折彎櫐櫐的果樹,她在糧倉倉庫旁,在半收割的畦田旁假寐,她的秀髮在清風中飛揚交迭...。此時讀者感受到的不只是秋景,更是調皮的仕女。鄭愁予詩人也擅長將春天人格化:「春神旋舞過山林莽野,也低徊在你小小的宅第」(神曲),末了鄭愁予筆下的春天竟成了「一等的奸商」,讓人簽下了許多賣身契,讓人不免想到詩人表面寫景,實則諷刺賣春的交易。這首詩也不禁讓我聯想義大利文藝復興畫家波提切利(Botticelli )的名畫:春(Primavera)。畫很美,卻也暗喻暴力。
「你也許是來自沙原的孤客/⋯/你也許帶著被放逐的憂憤/擰著鞭子似的雙眉」(黃昏的來客),詩人將自己的情緒巧妙的轉嫁給了一隻孤飛的雁,而這隻孤雁竟是「愛情的殞星」,先擬人再擬物,不是絮絮叼叼的言情,這句戛然而止時,讀者已了然。「說海的笑聲太遼闊」、「陽光的金鑰匙不停的撥弄」、「你不知岩石是調情的手」、「小巷如醉漢的脈搏」、「牽牛花的手握著綠意輕然伸過去」、「隱隱的雷笑」、「新寡的十一月」、「太陽是不施脂粉的」、「廊上風的小腳步」、「春的睫毛竟掩上我的窗」、形容雨絲「曾嬉戲於透明的大森林/曾濯足於無水的小溪」、「…西風/僅吹熄我的蠟燭就這樣走過了」、「星子們都來我的屋瓦上汲水」、「松鼠的梭,紡著縹緲的雲」…。我舉出這些鄭愁予前輩的詩句,不只只是為了向去年故去的詩人致敬,更是由此引題。此外詩人的那句:「鳥聲敲過我的窗」,鳥聲是聽覺,將通感與擬人法交相運用,更是一絕。擬人和擬物法也經常被交叉使用,他們都是轉化修辭的一部分,但擬人法用得更普遍一些。
將萬物,甚至抽象的東西賦予人類的七情六慾和行為動作,內容立刻活耀起來。詩人將一切沒有生命的東西人格化後,會幫助詩人移情轉緒,使得書寫時不會那麼直接。現代詩最忌直接,各種修辭法就是幫助詩人不那麼坦白。擬人化也是西方詩人們善用的,把人的特質投射到非人的事物上去思考表達 ,甚至投射到抽象之物,如美德、惡行、真理或者死亡等,間接將自己與宇宙融合、冥想,透過這樣的昇華,行文便不會那麼枯燥無聊,甚至製造「驚奇」來讓讀者醍醐灌頂。試想如果我們抽掉了鄭愁予詩中的擬人部分,詩還能這麼的迷人嗎?
擬人法也是寓言故事中最常見的元素,其次也表現在雕刻、畫作、電影和舞蹈上,如小朋友最愛看的卡通影片、著名的舞蹈〈天鵝湖〉、歐洲古堡上的種種神獸…,都是擬人化。另外有說人們對神祇的想像也是一種擬人化。因為擬人化,才有言之不盡的神話故事。所以擬人法不只運用在詩學上,幾乎所有的創作都離不開它,甚至當今的科技,夢想讓AI 機器人可以有自己的人格,也是來自擬人法的想像。
不過擬人法若用的不當會如何呢?有很多詩,用擬人法擬著擬著就走遠走偏了,甚至是指鹿為馬,或者風馬牛不相及,就失去了精準,讀者不僅無法與你達到共鳴共識,更會「罷讀」。我知道坊間有許多大眾罷讀新詩,看不起新詩,仍舊捧著舊詩讀,是因為他們沒有讀到好詩,沒有讀到像「蠟炬成灰淚始乾」般充滿想像力的新詩,那麼傳播好詩便是新詩人們放下詩筆時該去努力化緣的的職志。不管我們稱無規律的詩是自由詩、現代詩,還是新詩,講究修辭是古詩新詩寫作的共同法門,其中擬人法是第一課。當然僅有擬人法而無意涵也是不行的,所有的修辭法都只是在幫助作者騰雲駕霧,當技巧多於內容,就顯得矯揉造作。因此作者需拿捏得當精準的運用,才不虧了這尚方寶劍。
2025年12月15日完稿於Richmond Hill, Ontario, Canada
025/04/01人間魚詩生活誌vol.2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