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首四重奏之三乾燥的薩爾維吉斯〉翻譯:傅詩予
THE DRY SALVAGES 1941
(No. 3 of Four Quartets) by T.S. Eliot
(乾燥的薩爾維吉斯——想必是三個野蠻人——它們是位於馬薩諸塞州的東北方安角附近海岸的一組岩石,有一個燈幟。 Salvages 與 assuages 押韻。呻吟者:一個呼嘯的浮標。)
I
我對諸神了解不多;但我認為這條河
是一位強大的褐色神祇--陰沉、桀騁不馴、無法駕馭,
具有某種程度的耐心,起初祂被視為疆界;
作為商業的輸送帶,有用,但不可信賴;
這就是造橋者面臨的唯一問題。
問題一旦解決,褐色之神幾乎
被市民遺忘了--然而祂卻始終不肯平靜。
保持祂四季的遞嬗和憤怒,是毀滅者,提醒者
被人們選擇忘記。祂不被機器的膜拜者
尊重、撫慰,但祂在等待、觀察、等待。10
祂的旋律出現在育兒室裡,
在長滿臭椿四月的門庭裡,
在秋天餐桌上的葡萄香味裡,
還有在冬夜煤氣燈下的光圈裡。
河流在我們體內,大海包圍我們;
海也是陸地的邊緣,那些花崗岩
與它接壤,它在海灘上拋擲
早期和其他造物存在的暗示:
海星、鱟、鯨魚的脊椎骨;
這池裡藻類和海葵越嬌嫩20
越發驅使我們的好奇。
大海拋甩我們的損失、被撕裂的拖曳網,
破碎的龍蝦籃、破碎的槳
還有外國死者的漁船齒輪。海有多種聲音,
許多神和許多聲音。
海鹽撒在野薔薇上,
霧氣籠罩冷杉樹。
海的呼嘯
海的吼叫,都是不同的聲音
經常一起聽到:索具的哀鳴,30
浪拍打水面的威脅與愛撫,
在花崗岩的牙縫中悠悠重複,
以及逼近岬角時發出的哀號警告
都是大海的聲音,和著隨波逐流者的呻吟
以及繞行,尋找歸處的海鷗:
而在寂靜霧氣的壓迫下
敲響的鐘聲
測量的不是我們的時間,它不慌不忙地敲
地面隆起,時間
比天文鐘的時間還要古老,比計算40
焦慮的女性的時間還要古老
醒著躺著,盤算著未來,
試圖拆開、鬆開、解開
把過去和未來拼湊起來,
在午夜和黎明之間,當過去全是一場騙局,
未來沒有了未來,在清晨更鳴前
時間停止,但時間永無止境;
地面隆起,從一開始就是如此,
鏗鏘聲起
那鐘聲。50
II
哪裏是它的終點?無聲的哀號 51
秋花悄然凋謝
花瓣掉落,凝然不動;
哪裏是漂流殘骸的盡頭,
海灘上白骨的祈禱,
在災難通告上無法祈禱的祈禱?
無垠無盡,唯有疊加:尾隨而來
是日復一日持續地,
生活在年復一年的破碎中
當熱情變得冷漠時60
這時被認為是最可靠的——
最適合放棄。
還有最後的疊加,
對喪失力量感到頹喪或怨恨,
無所依附的熱誠可能被視為不虔誠,
在一艘緩緩漏水的漂流船上,
沉默聆聽無法否認的
喧鬧的鐘聲最後的宣告。
他們的終點在哪裡,漁民揚帆
順風出海,駛入令人蹙縮不前的霧霾中?70
我們無法想像一個沒有海的時代
或是一片沒有垃圾的海洋
或是不可靠的未來
和過去一樣,沒有目的地。
我們必須想起他們永遠在破船上舀水,
定錨張網和拖曳,或當東北風減弱
吹過不變且侵蝕較少的淺灘時
他們上岸領薪,在碼頭晾乾船帆;
這不該是一次因貨物經不起檢驗
徒勞無功的旅程。80
沒有盡頭,無聲的哀號,
凋謝的花朵無止盡的凋謝,
痛苦的行止,無痛無感
漂流的殘骸大海上漂流,
白骨向死神祈禱。僅是那很難、幾乎無法祈禱的
天使報喜的那一聲祈禱。
似乎,隨著時間的增長,
過去有另一種模式,不再只是一個進程——
甚至發展:近來有一部分是謬誤
受到膚淺的進化觀念的鼓勵,90
它變成大眾心目中,否定過去的一種手段。
快樂的瞬間--不是幸福感,
來自享受成果、自我完成、安全或愛的感受,
甚至不是一頓豐盛的晚餐,而是突然的照明——
我們有過體驗卻沒有領悟涵意,
以不同的形式接近真裡的涵義
恢復體驗,我們可以超越
幸福賦予的任何涵義。我之前說過
過去的經歷在涵義中復活了
不只是一次人生的經歷100
而是許多代人的——不要忘記
可能會有一些不可言喻的事情:
回顧歷史記錄的證明
半瞇一下往回看
越過肩膀,望向始前的恐懼。
現在我們才發現,那些痛苦的時刻
(不管是否因為誤解,
而對錯誤寄予希望或害怕錯誤的事,
都不是問題)同樣是永久的
與時間一樣永恆。在別人的痛苦中110
更能體會這一點,幾乎自己經歷過一樣
把自己捲入比自己的還要痛苦的苦難中。
因為我們自己的過去被行動的趨勢所掩蓋,
但他人的折磨,是一種無保留的體驗
不會因爾後時間的磨擦而損耗。
人們會被改變,也仍會微笑:但痛苦卻依然存在。
時間是毀滅者,時間是保護者,
就像河裡滿載著死去的黑人、牛和雞籠一樣,
就像苦蘋果,和蘋果上的咬痕。
嶙峋的岩石在波濤洶湧的海水中,120
被海浪沖刷,被霧氣掩蓋;
在寧靜的日子裡祂只是一座紀念碑,
在適合航行天氣下,祂始終是海上標幟
為航行制定路線:但在陰沉的季節
或突然的憤怒,祂則露出一如既往的本色。125
III
有時我懷疑這是否是毘濕奴神克里希納的意思——
在其他事項中——或用另一種方式表達同樣的事:
未來是一首褪色的歌、一朵皇家玫瑰或一棵薰衣草
壓在一本從未打開過的黃頁間,
對於那些還沒來這裡懺悔的人懷著深深的遺憾。130
向上的路就是向下的路,前進的路即是後退的路。
你無法堅定地面對,而這件事是確定的,
那就是時間不是治療師:病人已經不在這裡了。
當火車啟動,乘客安頓下來
使用水果、閱讀期刊和商業信函
(目送的人們已離開月台)
隨著漫長多時的昏睡節奏,
他們的臉色從悲傷轉為輕鬆。
前進吧,旅人!不要逃避過去
走進不同的人生,或走進任何的未來;140
你們不是離開那個車站的同一個人
也不是到達任何終點站的那個人,
當狹窄的軌道在你身後滑動;
在鼓筒咚咚的客輪甲板上
看著你身後的鴻溝越來越寬,
你不要以為「過去已經結束」
或「未來就在眼前」。
夜瀑降臨,在纜索和天線間,
是低沉的聲音(雖然不是傳到耳朵裡,
是時間貝殼裡的喃喃低語,不用任何語言)150
「前進吧,你們以為自己正在航行;
你不是那些看到港口
徐徐退去,或將下船的人。
在此岸與彼岸之間
當時間被抽回,未來
與過去將被一視同仁。
在無作為或不作為的時
你可以收到這樣的訊息:『無論處在何種領域
都當作是死亡前的最後一刻
專注地全力以赴』——這就是唯一的行動160
(而死亡是每時每刻)
這將為他人的生活帶來碩果纍纍:
不要去考慮行動的後果。
前進。
航海哦,海員哦,
來到港口的你們,還有你們的身體
蒙受海的考驗和審判,
無論發生什麼,這都是你真正的目的地。」
克里希納因此告誡阿朱那
在戰場上。170
不是告別,
而是繼續前進吧,航海者們
IV
女士,她的聖陵矗立在海角上 173
為所有在船上的人祈禱,
為所有的漁販,以及
那些合法營運勞心勞力的人
以及那些指揮他們的人。
再一次祈禱。同時也代表
見過自己兒子或丈夫
出發而未歸的婦女們:180
你兒子的女兒,
天國女王。
也為那些在船上,和
沙灘上,在大海的唇舌裡結束航程的人
或是在不會拒絕他們的黑暗的喉嚨裡
或在他們聽不到海的鐘聲的地方
祈禱──永恆的三鐘經。
V
與火星溝通,與靈魂對話,188
去報告海怪的行止,
描述占星、在祭祀動物的內臟中卜卦或察看水晶球,190
在簽名中觀察疾病,從掌紋
從手指間的悲劇
召喚生平;釋出預兆
從隨機抽取的卡片或茶葉,解開不可避免的謎題
拿著撲克牌,擺弄五角星辟邪
或精神藥物巴比妥酸,或剖析
反覆出現的前意識恐怖圖象——
探索子宮或墳墓或夢;這些都很平常
都是消遣和藥物、報社的素材:
一直都是如此,有些尤其特別200
當國家有難和困惑時
無論是在亞洲海岸,還是在倫敦埃奇韋爾大道上。
基於人的好奇心探索過去與未來
堅持到達那個維度。捕捉
永恆與時間的交會點
那是聖人的職責——
不是獨占,而是給予
稟承熱情、無私和自我克制
在愛中在死亡中獲得永生。
對我們大多數人而言,只有恍惚的瞬間,210
時間之內和之外的那一刻,
適合分心,迷失在一束陽光,
在看不見的野百里香,或在冬天的閃電
在根本聽不到的
深沉的音樂中,但你就是音樂
當餘音繞樑時。這些只是暗示和猜測,
遵循提示猜測;而剩下的
就是祈禱,紀念、修身、思考和行動。
猜到一半的暗示,理解一半的天賦,就是神的化身。
這裡存在的各種領域220
不可能融合是確定的,
這裡是過去和未來
被征服又被調和,
這裡行動不過就是改變
只有行動
卻無行動根源——
被惡魔冥府驅動的
力量。正確的行動是解放
過去和未來。
對我們大多數人來說,這就是目標230
從來沒有被實現過;
我們唯一不敗的是
我們還在不斷地嘗試
我們最後將會得到滿足
如果我們逆轉的時間能夠
(離紫杉樹不遠)
滋養重大的土壤的生命。237
20241001 at Richmond Hill, Ontario, Canada
乾燥的薩爾維吉斯
傅詩予小訪談
1. 此詩第三節引用了《薄伽梵歌》和印度教的最高神「黑天」克里希納,以及但丁的《天堂》典故,比《四首四重奏》之二〈東科克〉以基督教為主的宗教內涵更多元與跨文化。在翻譯這首詩的過程中,您是怎麼處理這些宗教與文化語境的?
處理這些宗教與文化語境,主要是盡可能地搜查資料和比對、重組後細細思考,如此有助於深入了解此詩。艾略特不只是虔誠的基督教信徒,對印度佛教和古梵語均有深入的造詣,因此這類思考經常會出現在行文中。資料史實和典故部分,維基百科可以提供一些粗淺的介紹,或者利用Chat GPT 和Google Gemini 等 AI 產品來獲得初步認識。有興趣的話,還可以深入地找到經書來研究。
艾略特在哈佛大學讀本科期間學習印度哲學和宗教,並對《薄伽梵歌》產生了持久的熱愛。《博伽梵歌》記載了至尊人格神克里希納與將軍阿朱那在庫魯克塞特拉戰役前夕的對話。在審視敵軍的陣型時,阿朱那開始懷疑這場戰鬥是否明智。敵軍中滿是親朋好友,即使最終獲勝,代價也過於慘重。此時,擔任阿朱那戰車防禦的克里希納開始向他傳授重要的靈性真理。克里希納告訴阿朱那,放棄與執行同樣可以獲得解脫,但後者更容易達到目的。而只有經歷了生死輪迴才能獲得無上的永恆解脫。此段即是針對《薄伽梵歌》中這段對話的思考,認為克里希納神用了另一種方式教導阿朱那信仰生死輪迴的必然與本質,阿朱那瞭解即使放棄行動也不能遠離業報,結果是不能避免的,最終促使他繼續戰役。此結尾呼應了這個故事:
「 航海哦,海員哦,
來到港口的你們,還有你們的身體
蒙受海的考驗和審判,
無論發生什麼,這都是你真正的目的地。」
克里希納因此告誡阿朱那
在戰場上。
不是告別,
而是繼續前進吧,航海者們 」
至於但丁的《天堂》,也是認為必須透過苦難才能找到真理。但丁為天堂添加了許多具體的想像和場景,使得平淡而虛幻的《天堂》深入人心。
2. 在翻譯艾略特這種具濃密的哲學性、語言多層的詩作時,您會如何取捨「信、達、雅」的翻譯標準?會因段落性質不同而改變策略嗎?
會因段落性質不同而改變策略嗎?會的。比如西方語境經常是「倒」著說,為了適應中文語境,有時就必須「順」回來,以致改變了前後順序。我看過有些翻譯甚至改變了行數,我遵循不改變行數的原則,僅是對調行文來梳理。另外有些翻譯為了解釋詳細,注入說明以期通順明白,這點我也避免為之。我認為詩文中需要解釋的可譯後另行解釋,而不要在詩行間畫蛇添足,以致改變了詩文的韻味或玄妙;另外典故的解釋,其實更是讀者自己的工作。比如第一個問題提到的典故,譯者也只能簡而言之,至於充分理解和獲得寶藏得靠讀者自己。
3. 此詩的詩題有多種翻譯,除了您在「雪城詩話」專欄中提到的「乾涸的救贖」,我也見到如「三野礁」、「岬岸礁岩」等具地貌描述的譯法,而您「乾燥的『薩爾維吉斯』」選擇了音譯而非意譯,其中的考量是什麼?
因為全詩的主題並不是指那三塊礁石,甚至後來也不怎麼提到它們,所以我選擇音譯。
4. 總體而言,翻譯〈乾燥的薩爾維吉斯〉這首詩對您來說是怎樣的經驗?在語言、思想或情感層面上,有沒有特別困難或深刻、感到共鳴的時刻?
比較感到困難的自然是《薄伽梵歌》的部分。我初時不理解為什麼克里希納說戰爭不可避免,並告誡阿朱那繼續作戰?也許是以戰止戰的必要措施吧?就像是侵略者發動戰爭時,被侵略者靠著逃避往往是沒有用的,和談或許能拖延,但也未必真能止戰。當你體會這點時才明白箇中真理。我曾讀到原子彈之父歐本海默博士的訪談,他對於發明了原子彈引用《薄伽梵歌》:「現在我成了死神──諸世界的毀滅者。」──他用這句話讓自己安心,宗教信仰讓他覺得那是使命,不論他發明不發明原子彈,最終會毀滅的還是會毀滅,不能因為可能的毀滅而放棄發明,就像你不能怕車禍而放棄學駕駛一樣。克里希納重視的是靈性與輪迴而非肉身的存在,彷彿不在乎世界的毀滅與生死,佛教的思想有時是真的很超然,或許那一刻真發生時,我們就能頓悟吧?就像火山將吞噬整個世界,人力無法避免,既無法避免,那麼與其焦躁痛苦,不如選擇最好的席位,好好享受眼前美景,追求消極中的積極,明白每一日的你都是新生的你。「你們不是離開那個車站的同一個人/也不是到達任何終點站的那個人」,如果讀完這首詩,你感到今日之我已非昨日之我,即是與艾略特,與克里希納神達到共鳴。
5. 這首詩是否曾觸動您哪一種個人經驗或情緒呢?
第五段中對於所有占卜活動的暗諷觸動了我。以前我們經常想探知未來,卻常常被誤導或者被欺騙,與其如此不如「祈禱,紀念、修身、思考和行動」,這是本詩結束時艾略特給予讀者的忠告。
2025/09/01 人間魚詩生活誌vol.2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