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首四重奏之四小吉丁〉翻譯:傅詩予
LITTLE GIDDING (1942) (No. 4 of Four Quartets)
By T.S. Eliot
I
仲冬之春是屬於它自己的季節
無窮無盡,儘管日落時分潮濕和泥濘,
在極圈和熱帶之間,時間暫停。
日照短的白晝,帶著霜與火是最明亮的
短暫的陽光點燃池塘和溝渠上的冰,
下午早些時候,一道刺目的炫光
倒映在水鏡中
紋風不動的酷寒中那是內心的熱。
光芒比樹枝在火盆裡熊熊燃燒的火焰更耀眼,
激盪暗啞的精神:沒有風,但有五旬節之火10
點燃一年中的黑暗時刻。在融化與凝凍之間
靈魂的血氣顫動。沒有泥土的氣味
或是活物的氣味。這是春天的時節
但在時間的規律之外。現在樹籬
隨著短暫的雪花被汆燙一個小時
突然地綻放
比夏天更茂盛,但它既不含苞也不凋謝
這不在這一代的計劃中。
夏天在哪裡,難以想像
不可能的夏天?20
如果你一路這樣過來,
從你可能來的地方
走你可能會走的路線,
如果你是在五月一路過來,將發現樹籬
又白了,在五月時節,甜美野放。
旅程的終點將會是一樣的,
如果你像一位破敗的國王在漏夜前來,
如果你白天來但不知為何而來,
將會是一樣的,當你離開崎嶇的道路
從豬圈後面轉向陰暗的前庭 30
那裏還有墓碑。而你發現你懷抱而來的目的
僅是一曾表殼,一個唯有目標被實現時
才會破出,如果目標實現的話
一個有意義的莢苞。或者你本就沒有目標
或者目標超出了你想像的結果
並且在實現過程中被改變。還有其他地方
也是世界的盡頭,有些在海口,
或在黝黑的湖面上,在沙漠或城市中—
但這是最近的地點和時間,
現在就在英格蘭。40
如果你一路這樣過來,
採取任何路線,從任何地方出發,
在任何時間或任何季節
它將永遠是一樣的:你得支開
理智和成見。您不是來驗證,
接受指導,或者關心新奇
或執行報告。你是來這裡跪禱
這裡是最有效的地方。而祈禱
不只是一種語詞順序,
更是一種有意識的心靈活動
或有聲祈禱的聲音。50
死者活著時無言以對,
死時他們可以告訴你:與死者溝通
是舌燦火花超越生者的語言
在這裡,永恆的十字路口
英格蘭無所不在。永遠永遠。
II
老人衣袖上沾的灰
是玫瑰燃燒後的餘燼。
空氣中飄浮的微塵
標示故事結束的地方。
吸入的灰塵曾是一座宅院—- 60
牆、壁板和老鼠,
希望與絕望的消亡,
這就是空氣的死亡。
洪水和乾旱
在眼睛上在嘴裡,
死水和沙
為了佔上風而纏鬥
乾涸而龜裂的土地
在徒然的勞動中張著嘴
笑而不悅 70
這就是土的死亡。
水與火接管
城鎮、牧場和雜草。
水與火嘲諷
我們否認的犧牲。
水和火都會腐蝕
早已受損而被我們遺忘,
聖誕和唱詩班的地基。
這就是水火之死。
黎明前不確定是什麼時候 80
在無盡長夜行將結束時
在將盡未盡的反覆間
在黑鴿的舌頭爍閃之後
牠已經掠過地平線返航
雖然枯葉仍然像錫罐一樣沙沙作響
在沒有其他聲音的柏油路上
在煙霧裊裊的三個地區間
我遇見一個行走的、徘徊的、匆忙的人
彷彿金屬葉般朝我颳來
城市破曉前風颼颼不止。90
當我定神注視那張低垂的臉
用那種銳利的審查眼光
挑戰即將消逝在暮色中初見的陌生人
我捕捉到一些死去的大師突然的表情
我曾經認識,雖忘了,但模糊記起
其中的一個和多個;在曬褐了的臉龐上
那雙熟悉的複合身分的鬼眼
親昵又難以辨認。
所以我扮演了一個雙重角色,迎面喊著
同時聽到另一個聲音喊道:「什麼!你在這裡?」100
雖然我們不確認。我還是自己,
但我意識到另一個自己——
他的臉還在形成;但這些招呼語已經足夠
迫使他們認同先前是認識我們的。
就一般的風氣而言,
異乎尋常容易產生誤會,
因此,在這交會的時刻我們和睦地
在這偏僻的地方相聚,空前絕後地,
在死寂的巡邏隊中我們踩著人行道漫步
我說:「我感覺的驚奇是放鬆的,110
而放鬆卻是產生驚奇的原因。所以說:
我可能沒有領悟,可能不記得。」
然後他說:「我並不急於複述
你已經忘了的我的想法和理論。
這些事已經完成了它們的目的:隨它們去吧。
用你自己的方法,祈禱他們被其他人寬恕,
如同我祈求你原諒
一切的善與惡。上個季節的水果吃過了
已經飽腹的野獸將會踢開空桶。
因為去年所說的話屬於去年 120
來年要說的的話還在等待另一個聲音。
由於現在道路沒有任何障礙,
對於未平息的異域靈魂
在變得非常相似的兩個世界之間,
當我把我的身體留在遙遠的海岸時
我找到了從來沒想過會說的話
我從沒想過我應該重遊這幾條街。
既然我們關心的是教義,而教義激勵我們
淨化部落的方言
並督促我們看清楚前後,130
讓我透露一下歲月留下的禮物
為你一生的努力加冕。
首先,當肉體與靈魂開始分離時
即將消失的感官冷冷摩擦
缺乏魔力,沒有提供任何承諾
只有虛幻果子的苦澀無味。
第二,對人類的愚蠢行為
憤怒卻有心無力
和對甚麼都不覺有趣的撕裂笑聲。
最後,對你所為和曾經的種種 140
重演的撕心裂肺的痛苦;以及意識到
那些惡行和傷害他人的事
你曾經把它當作是美德來實踐
流露出遲來的恥辱感。
然後愚人的讚許會刺痛你,榮譽會被玷污。
從錯誤到錯誤,惱怒的那股勁
持續不斷,除非透過煉火來修復
因此你必須有節奏地移動,像舞者一樣。」
天快亮了。在毀損不堪的街道上
他離開了我,帶著一種告別的神情,150
並隨著號角的吹響而消失。
III
有三個條件通常貌似相同
然而完全不一樣,繁茂在同一片樹籬:
對自我對事物對他人的執著,
對自我和事物和他人的疏離;和他們間逐漸形成的淡然
其前兩者類似,就像死與生類似一樣,
介於兩種生存狀態之間——不開花,介於
生與死的苦惱。這是記憶的作用:
為了解脫——不是不那麼愛了而是增長
超越慾望的愛,因而從未來和過去中160
獲得解脫。所以,愛國之情
始於我們對自己的行動領域的依戀
然後發現這個行為不那麼重要了
但決不是變得冷淡。過去也許是一部奴役的歷史,
也許是解放。看吧,歷史扉頁裡的那些臉孔和地方,
隨著那個盡其所能愛他們自己的自我消失了,
以另一種模式更新、改變。
罪業是理所當然的,但
一切都會好起來的,並且
萬事都將會安然無恙。170
如果我,再次,想起這個地方,
這些人,他們並不完全值得稱頌,
沒有直接的關係也不是和善之輩,
但有一些是異乎尋常的天才,
所有人都被一個共同的天才所感動,
在衝突分裂中將他們團結起來;
假如我在夜瀑降臨時想起一位國王,
在斷頭台上的三名男子以及更多的男子
還有一些死後不被人知的人
在其他地方,在這裡和國外,180
以及一位眼盲而平靜地死去的人
那些逝者而不是垂死的人
我們為什麼要去紀念?
這不是回頭去敲響鐘聲
也不是施咒語
而是去喚醒玫瑰的幽靈。
我們無法復興舊的派系
我們無法恢復舊的政策
或是跟隨一支過時的鼓鈸。
這些人和那些反對他們的人 190
還有那些被他們反對的人
接受沉默的憲法
並折合成一個單一的團體。
無論我們從幸運者那裡繼承什麼
我們從戰敗者手中奪取了
他們不得不留給我們的——象徵:
一個因死亡留下的完美象徵。
而一切都將會好起來
萬事都將會安然無恙。
透過動機的淨化 200
在我們祈求的土地上。
IV
鴿子盤旋而降,劃破了空氣
隨著熾熱的恐怖火焰
火舌昭吿世間
釋放罪惡和錯誤。
唯一的就是希望,要不絕望
在柴堆的選擇——
以火來救贖。
那麼是誰設計了這種折磨呢?愛。
愛是個陌生的名字 210
在編織的雙手背後
難以忍受的火焰之衫
人力無法脫掉。
我們僅僅活著,僅僅嘆了口氣
要么被這種火或被那種火耗盡一生。
V
我們所說的開始往往就是結束
創造和結束就是製造一個開始。
終點就是我們的起點。還有每一個短語
和正確的句子(每個字都在家裡,
取代它來支持其他人,220
這個字既不心虛也不偽裝,
一個舊與新的輕鬆的交易,
是普通的詞,準確不俗氣,
是正式用詞,嚴謹但不迂腐,
猶如完美的一對翩然起舞)
每句短語、每個句子都是結束和開始,
每首詩都是墓誌銘。以及任何的行動
是步向墳區,步向火海,步向大海的咽喉
或者是一塊難以辨認的石碑:這就是我們開始的地方。
我們與垂死者一起死去:230
看,他們離開了,我們也跟著他們走。
我們與死者一起出生:
看,他們回來了,也把我們也帶回來了。
玫瑰與紫杉樹的瞬間
持續時間相等。沒有歷史的民族
無法從時間中得到救贖,因為歷史的模式
是永恆的瞬間,所以,當光線黯淡時
冬日的午後,在僻靜的小教堂裡
歷史就是現在就是英格蘭。
用這愛的描繪和這聲音 240
呼喚
我們不會停止探索
我們所有的探索結束時
將是到達我們開始的地方
並且第一次知道這個地方。
穿過那未知的、被遺忘的大門
當地球上最後一個人離開時發現
這就是開始;
在最長最長的河流的源頭
隱藏瀑布的聲音 250
還有蘋果樹上的孩子們
不為人知,因為沒有去尋找
但在寂靜中聽到了,模糊地聽到了
在海的兩波浪之間。
快點現在,這裡,現在,永遠——
在完全簡單的條件下
(成本代價不低於一切)
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萬事都將會安然無恙。
當火舌交叉疊成
火焰的皇冠結時
火和玫瑰結合為一。26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