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個有夢想的人嗎?她是「天韻詩人」,自認從小沒有夢想,卻願意對呼召說「好」,也因此走出一條創作之路。一起來看。
從生命立場出發,撒下思考種子,下筆頭頭是道。歡迎查看文末海報,瞭解W230《語文智力課》。

一個時代的聲音
四月,我在上海的一場活動中見到了「台灣民謠之父」胡德夫。他說自己寫的每一首歌,都與台灣這片土地有關,與原住民的苦難有關,與時代的變化有關。
我坐在台下想:原來一個人的創作,可以成為一個時代的容器。他不必說「我代表這個時代」,時代自己就住進了他的歌裡。那些歌裡有山林,有海洋,有被壓迫的人,有不肯熄滅的希望。你聽的不只是旋律,你聽的是一個島嶼幾十年的呼吸。
胡德夫的音樂創作,是在1970年代台灣校園民歌運動的浪潮中萌芽的。同一股浪潮,也拍打到了另一群人的海岸——台灣第一個專業的全職音樂事奉團隊天韻合唱團。他們從演唱翻譯詩歌起步,漸漸轉向創作屬於自己的中文讚美詩歌:用中國人的音樂,配上淺易的詞句,表達信仰的經歷。

站在這股浪潮前端的,是葉薇心。她被稱為「天韻詩人」,是華人教會圈最具影響力的作詞人之一,也是天韻的第一代團員。
我很好奇:葉老師是如何走上這條寫讚美詩歌道路的?我也想追問:華人教會裡的讚美詩歌究竟承載了什麼?是一個時代的信仰面貌,還是某種超越時代、亙古不變的信息?
這些疑問,如薄霧般飄浮在我心頭。直到我點開葉薇心老師2025年在雲端講壇的講座視頻——《一個詩歌創作者的心路歷程》,彷彿有一縷清風從畫面深處緩緩吹來,輕輕拂散了我心頭的疑雲......
沒有夢想的人
踏上詩歌創作這趟旅途,似乎是一種偶然。
葉薇心老師說自己從小沒有夢想。她跟一個朋友吃飯,對方問她的夢想是什麼,她不好意思地說沒有。對方說「我也沒有」,兩個人笑成一團。她由此得出一個結論:上帝在我們生命當中的帶領,其實超過我們自己的夢想。
我小時候是個很愛做夢的人,不切實際、飄在雲上的那種。我想過當很多種了不起的人,說過很多長大後要讓世界刮目相看的話。那時候覺得,有夢想是理所當然的,沒有夢想的人生該多蒼白。
然後呢?高考失利,畢業找工作困難,想留在自己最愛的城市生活也失敗了。慢慢地,我不太敢做夢了。不是不想,是怕。怕說出來又做不到,怕又一次站在結果面前,發現所有期待都是自作多情。再後來,我連「想要什麼」都說不清楚了。身邊的人開始討論買房、結婚、存夠多少錢就可以怎樣怎樣,我聽著,覺得那些也是好的,只是不像「夢想」,更像是人生清單上必須打勾的選項。而我,連那些選項都懶得去勾選。
所以當我聽到葉老師說「我沒有夢想」的時候,心裡忽然鬆了一下。
一個寫了四五十年讚美詩歌的人,竟然從來沒有夢想。她沒有規劃過自己要成為誰,沒有設定過什麼「十年目標」。她只是十四歲被同學拉去教會,十八歲在聚會中走到台前,大四那年有人請她寫廣播稿,畢業之後就進了天韻。她說這些的時候,語氣平淡得像在說別人的故事。
我開始想:也許「沒有夢想」並不可怕,可怕的是,我們被「必須有夢想」這句話綁得太緊,好像沒有夢想就不配好好地活。
葉老師的經歷告訴我,人生可以不靠夢想驅動——被帶領、被邀請、被推一把,也可以走出一條路。那條路甚至比你自己規劃的任何一條都要長。
「人心籌算自己的道路,惟耶和華指引他的腳步。」
只是,腳步落下的時候,滋味究竟如何?
越侍奉越甘甜?
1975年,天韻第一次去美國巡演。每天晚上,大家聚在一起唱The Longer I Serve Him(《越侍奉越甘甜》)。但年輕的葉薇心在心裡嘀咕:這麼辛苦,怎麼可能會越服侍越甘甜?寫歌詞的人實在太誇張了。
這句話讓我心裡動了一下。信仰裡有很多這樣的話:「喜樂」、「平安」、「甘甜」......它們是形容詞,是狀態。但當你還沒達到這種狀態的時候,這些詞就變成了壓力。你不敢說「我不覺得甘甜」,因為這樣好像說明你的信仰出了問題。
但她說了。不是後來回顧時輕描淡寫地說「我當時年幼無知」,而是一種坦率的承認:我當時真的覺得它假。
「上帝真是包容我這樣的一個人,在服侍的道路上沒有把我踢出去。」這句話裡有一種自由——你可以覺得「越侍奉越甘甜」是誇張,但你依然可以繼續服侍,繼續懷疑,再繼續服侍。那個嘀咕和創作者的身份可以同時存在。
誠實比敬虔更重要。創作最怕的不是寫得不好,而是假裝感覺良好。如果有一天我坐在鍵盤前,沒有靈感,沒有感動,甚至懷疑自己寫的這一切有沒有意義,我可以誠實地說出來,然後繼續寫。

後來葉薇心去了北歐,看到當地教會的牧師在艱難環境中仍然滿懷信心和盼望,她被觸動,做了一個決定:把上帝放在生命中的第一位。
做完這個決定後,她說「通了」。看花、看草、看天空,都覺得活在上帝的創造裡。然後她漸漸明白當年那首歌的意思:甘甜不在於環境是否順遂,而在於你知道「神一直都在」。
對我來說,最觸動我的不是這個「通了」的時刻,而是她願意在「不通」的時候承認自己「不通」。一個創作者的誠實,很多時候不是在寫出來的作品裡,而是在寫不出來、唱不出來、感覺不到的時候,還願意坐下來面對那張空白的紙。
為誰而寫?
講完自己如何被上帝一步步帶領、順其自然地走上讚美詩歌創作之路,葉老師轉而提出了一個每位創作者都必須面對的問題:為誰而寫?
在這個自我表述成為潮流的年代,這個問題似乎多餘。許多人會說:想寫什麼就寫什麼,不是嗎?但葉老師說,詩歌創作者的位置,是在上帝與人之間。不是只往上看,也不是只往內看。不能只停留在自我表達和情感宣洩上,要看見上帝的心意,也要看見人的需要。
這讓我想到另一個層面的問題:寫作者無法真正超越自己有限的視角。如果寫作者只寫自己的感受,慢慢會發現翻來覆去都是差不多的內容——我的掙扎、我的軟弱、我的感恩。不是這些不真實,而是太狹窄了。葉老師提醒我們注意到那些在「我」之外的存在:她們和他們,更重要的是——祂。
沒有人只為自己寫。即使寫日記,也是寫給未來的自己。信仰的創作者有一個具體的「他者」——上帝,以及上帝所愛的人。創作是對話,不是自言自語。
葉老師用她的實踐回答了「為誰而寫」這個問題:她寫了環保主題的《別讓地球再流淚》,寫了沒有明顯福音字眼卻以聖經價值觀為內核的《給我換顆心》。這些作品被一些批評者認為是「離經叛道」,但因為那些不明顯傳遞福音的字眼,他們反而進到校園裡,用聖經價值觀和孩子們對話。
這裡藏著一種張力:信仰的語言是保持純度,還是尋找「道成肉身」的翻譯?葉老師沒有給標準答案,而是展示了在這條路上始終要面對的選擇。
時間的線與空間的圓
講座的最後,葉薇心老師說了一個比喻:時間是長長的線,空間是寬寬的圓。我們被託付了這條線和這個圓,終究要向祂交代我們是怎麼用的。
葉老師的線很長。從大學畢業後加入救世傳播協會,天韻合唱團她一待就是二十七年。1991年,她為《別讓地球再流淚》填的詞入圍金曲獎,同場競爭的是李宗盛的《我是一隻小小鳥》,當頒獎人黃舒駿和姚謙喊出「葉薇心」的名字時,很多人在問「葉薇心是誰」。她說:「真正的填詞人是上帝,我只是與神同工的器皿。」

我最感動的不是她得了獎還把榮耀歸給神,而是一個創作者,寫了這麼多年歌,在主流社會裡卻幾乎是隱形的,但這種隱形沒有讓她焦慮,沒有讓她覺得自己的創作沒有價值。她的價值感不來自「被看見」,而來自她在上帝為她安排的位置上的堅守。
退休後,葉薇心的生活範圍變小了:從於世界各地做大眾傳播,到廚房、市場、醫院。但她說,將來我們是一個一個到神面前的,所以要更專注與神的關係。她放慢步調用心體會生活,也更多安靜在神面前默想。
線縮短了、圓變小了,但那條線她還在走,那個圓她還在畫......
最初的問題
視頻結束了。關掉螢幕,房間安靜下來。我重新想起開頭那個問題:一個沒有夢想的人,怎麼就走到了這裡?
葉老師的答案似乎是:她並沒有走,她是被帶的。她沒有畫地圖,她只是回應了一個又一個的邀請——同學的邀請,牧師的呼召,弟兄的引薦。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裡,但每一次她都說「好」。四十年後回頭看,那竟然成了一條路。
那華人教會裡的讚美詩歌,究竟承載了什麼?
我想,葉老師的創作生涯本身就是一個答案。它承載的不是某一個時代的回聲——雖然她的確回應了環保議題、後現代思潮、家庭價值的衝擊;它承載的更不是某種脫離塵世的「純正」信息。它承載的,是一個人願意站在上帝與人之間,把一端的亮光帶到另一端;它承載的,是一段線、一個圓,以及在線與圓之間,一個渺小的人對上帝託付的忠誠。
創作者常常在兩個極端之間搖擺:要麼覺得自己很重要,每一句話都想改變世界;要麼覺得自己什麼都不是,寫出來的東西毫無意義。葉老師的講座讓我看到另一種可能性:你可以覺得自己很渺小,但同時知道自己被託付了時間和空間。線不是你自己拉的,圓不是你自己畫的,但你可以決定怎麼走。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的線,很短,也很亂;畫過的圓,多半是歪的,有些還沒閉合就斷了。我依然說不出自己要去哪裡,依然會在深夜想起那些碎掉的夢。但也許,我需要的不是別的,而是一雙願意邁出去的腳,和一顆願意說「好」的心。
路還長,慢慢走。
-END-
作者簡介
吳琛
在書店泡大的孩子,焚琴煮鶴般囫圇吞書,唯讀聖言,細嚼慢咽,順天改命。癡迷古典樂,常年流連於歌劇、話劇、音樂劇現場,在音符的起落與台詞的縫隙裡,反覆聆聽關於破碎與救贖的隱喻。熱愛暴走世界各地博物館的藝術旅人,在繪畫與雕塑的縫隙間,辨認神聖敘事的碎片。現居上海。步履不停,筆耕不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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