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系列文章是寫給正考慮或已把中學子女送往異國讀書的父母。作者藉著分享在高中輔導國際生十多年的點滴，為父母親們帶來一些現實剪影和暖心提醒。

尋找意義，從世界觀進入故事核心。歡迎查看文末海報，瞭解雲端講壇《故事與意義系列4》。

場景素描：

八月南加的陽光金燦燦。15歲的你，從上海浦東飛到洛杉磯國際機場，下飛機不到兩天，暈乎乎地來學校報到。緊湊的新生訓練後，你和一群臉與名字對不上號的同學搭上鮮黃色校車（和電影裡一樣），在山路上顛簸了一個多小時，來到遠離塵囂的營地。你有種「沒預備好就被拉來拍實境生存遊戲」的錯覺：表現不好會影響老師們對我的觀感嗎？「隊友」會不會覺得我是個累贅？接下來的三天兩夜會有多煎熬？

放下行李，魚貫入了禮堂，聽了十來分鐘旋律優美但不知其意的詩歌，你努力想抓住關鍵字，但難敵睡意和蚊蟲輪番攻擊。年輕牧師上台了，講到激動處，手勢翻飛，聲若洪鐘，驅趕了你的睡蟲，可他究竟在說什麼？要是手機有信號就好了，翻譯程式打開或許能明白幾成。牧師停下來了，這算是講完了嗎？許多本地生走到台前，有的跪下喃喃自語，有的和朋友抱頭痛哭。你與左邊北京右邊深圳來的國際生面面相覷，讀到彼此臉上的問號。

稍微回過神來，你領會了一點：出國前大人們強調加緊學習英文，否則會在教室裡鴨子聽雷，在生活裡寸步難行。爸媽也著實花了不少銀子給你加強培訓，但你發現橫跨太平洋後，挑戰比你預期的更艱巨！還沒正式上課呢，這個「退修會」要跨越的鴻溝就不僅是語言，還有迥然兩異的三觀、莫名其妙的基督教......你有些戰兢，難道接下來的四年就是一場接一場的生存遊戲？你忍不住幻想，有沒有可能下山後就直奔機場，搭上最近一班回國的飛機？

高中退修會背景：

服事多年的學校高中部，多年來有在學年初舉行退修會的傳統（許多教會學校都有類似安排）。退修會通常選在山明水秀、遠離塵囂的的鄉野。幾天營會中，師生暫時放下學術課程，專注聆聽特邀講員分享，參與學生領袖精心設計的小組討論與團體遊戲。退修會是教會高中靈性教育的重頭戲，也是許多基督徒師生所期待的寶貴時光。

為了讓學生們專注，校方對科技產品有嚴格限制，手機被限制使用（即便有孩子偷偷犯規，也會發現山上信號極差）。營地既在鄉野，住宿通常要麼是幾十個學生一間的大通鋪，要麼是七八個學生共處、設備簡單的小木屋。本地生大多自幼有在野地旅行和露營的經驗，對這類住宿條件不陌生；而國際生即便出國前已玩遍半個地球，但通常是跟著豪華旅遊團，專車接送，住五星酒店，十之八九未經驗過這麼「原始」的生活。

國際生在退修會，常面臨難以通過的五關：

頭兩關是時間與空間。時間是時差，如果親子離情依依，孩子不能夠或不願意提早幾週來美調適，硬是挨到開學前的週末才到，退修會進行中就得和十幾個小時日夜顛倒的時差搏鬥。空間則是考驗孩子對迥然不同的居住環境能多快適應，在水土不服的情況下還能不能忍耐著全程參與活動。

時空挑戰外還有結結實實的三堵牆：母語和英語的隔閡，母語文化和美國文化的隔閡，以及原有信仰（或無神論）和基督信仰的隔閡。這些牆導致孩子們在退修會裡不時詫異：本地同學為何能那麼陶醉，而自己卻為何找不到融入點？

面對參與退修會的諸般挑戰，換作你我，會不會也想打退堂鼓？但是這種「震撼經驗」真的沒有任何正面效益嗎？

當新生聽到退修會這幾天他們將成手機絕緣體，個個臉上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但我接著說的話是給他們的一顆定心丸：「過去這些年沒有一個學生——不論本地生，還是國際生——因為用不了手機而活不下去，我保證你也不會是第一個。」當這些網络原住民親身體驗過沒手機也能活得好好的，甚至發現了新樂子，就牽引出他們與世界互動的新可能。

於山林間不被手機牽絆的好處，包括打開心靈和所有感官接觸自然：碧雲天，翠湖灩，清風徐徐間展開山下見不到的風景。晨起木屋外，蜘蛛網上的晶亮露珠；通往教堂林地上的厚厚一層松針毯；營火晚會抬頭數不完的眨眼星星；溜進廚房把出爐的餅乾打翻一地的野熊；灌木叢裡驚鴻一瞥的藍鲣鳥......退修會給予孩子們第一手的自然體驗。神創造的萬物默默引發關於祂「永能與神性」的思考。

當無法時時刻刻盯著小螢幕時，學生們就有更多和同儕、老師面對面交流的機會。自由活動時，這些下飛機沒幾天的國際生當然會抱團——與同文同種國際生同進同出；規劃好的小組時間，則需和事前仔細考量分好組的組員一塊兒。每組成員包含各年級、各背景的學生。受過帶領人訓練的小組長有技巧地引導同伴們參與和分享。真心實意能幫助孩子們跨越語言文化障礙，笑容不需要翻譯，伸出的手不論何種膚色都有溫度。

退修會也給予孩子們觀察甚至初步體驗聖靈工作的機會。不只一個孩子和我說過，雖然他們不能完整理解牧師的信息，也不明白為什麼有些同學會淚流滿面，但他們能感知聚會中有超越理性、超越日常經驗的力量在運行，甚至開始好奇，想要對這從未接觸過的奧秘多些認識。

給父母們的叮嚀：

調整心態：父母付高昂代價送孩子到異國求學，往往會跟孩子強調學業是重中之重的優先任務，甚至再三叮嚀，除了讀書，什麼都別管。

但學業如何能持續有意義地進展？學習根苗並不是在無塵實驗室裡培養，而是在特定文化、社會、歷史土壤裡茁壯。所以冀求孩子在異地求學時只追求知識點，不接觸當地文化，不與當地價值觀對話，不被當地的社會現象衝擊是不可能的。

有些父母親一方面要求孩子成績全得拿A，一方面諄諄囑咐孩子不可被異國文化「污染」。殊不知欲將學習和學習環境，教育實務和教育哲學硬生生撕裂，日子久了會衍生更多問題。在送孩子出國留學前，父母就需要調整心態，認識到孩子一旦踏入異地他鄉，不同文化的衝擊、對話、融合就已按下開啟鍵。在東西洋流交匯碰撞中，孩子如何找到自己的航道？家長和孩子共有正確心態絕對有助於定下座標。

保持開放：即便是教會學校，校方也會尊重每個人的自由意志，不會強迫孩子信教，也不會給非信徒學生差別待遇。但也因為是教會學校，對聖經價值觀的教導是各門課程有機體的一部分，師生之間經常會有關於信仰和生活的對話。如果信仰是學校核心，堅持對信仰相關課題「不聽」、「不看」、「不問」，就無法對學校底蘊知根知底，無法完全掌握學校給予的機會，也不易與基督徒師生有進一步交流。既然願意將孩子送進教會學校，父母和孩子若對陌生的信仰保持開放，先傾聽，先嘗試理解再走下一步，會讓孩子走得更遠。

反覆思想：退修會進行中，孩子可能會有滿天飛的問號，這些問號不會在短期內得到解答。父母若能提醒孩子將這些疑惑暫時存放在心，未來有機會時繼續探討，就能説明孩子不掉入「疑問如不能短時間內解決，就代表我不夠強大」的陷阱。有句話說：「心態積極的人凡事都看到機會，心態消極的人凡事只看到難處。」對於信仰方面的疑問，解疑的過程是慢慢成長的機會。

若說退修會對國際生族群是震撼體驗，對與國際生密切接觸的我，又何嘗不是年度挑戰呢？預備上山，我得將這些寶貝交託給主。

退修會上山前為孩子的禱告：

親愛的主，這些孩子萬水千山越洋而來，背負著看不見的包袱，懷藏著父母親滿滿的期望，手裡握著瑣碎憂慮和遼闊夢想。上山這一路等待他們的，有許多陌生人和陌生事物。但主啊，正如祢曾為每一顆星辰命名，祢也正呼喚孩子們靈魂獨特的的名字，祢愛惜他們如同眼中的瞳仁。

懇求主開這些孩子的眼睛，即便只有一丁點，讓他們看見雲影天光、鳥語蟲鳴述說祢的奇妙，看見同伴向他們伸出的手滿有善意，看見牧師信息中不屬於這世界的光。懇求主在他們心裡預備一個柔軟角落，祢的話語落在那裡，真誠的問題也落在那裡，等候發芽。有一天，當他們回顧這幾個日夜，他們將看見祢在山上等待，守候，祈禱，須臾不離，直到信心綠滿山頭。

延伸閱讀書目：

1.《神啊，你在嗎？》（上帝，你在嗎？是我，瑪格麗特。），茱蒂·布倫（Judy Blume）著，謝靜雯譯。小麦田，2019.

2.《地球的禱告》（Grandads Prayers Of The earth，），道格拉斯·伍德（Douglas Wood）著，P. J. 林區（P.J. Lynch）繪，劉清彥譯，道聲出版社，2006.又譯《爺爺的祈禱》，海豚出版社，2019.

3.《他們給我們的名字》，作者：Emory Lord，Little， Brown Books for Young Readers，2018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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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黃瑞怡

台灣大學圖書館學學士，俄亥俄州大學語文教育博士，專攻兒童青少年文學。多年在南加公私立中小學任職，現任聯合基督教學校國際學生部主任。《校園雜誌》「尷尬少年遊」、「惡水築書橋」專欄作者。曾參與遠東廣播公司童話系列講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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