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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什麼愛我們的孩子?——讀《要有光》|劉嘉
2026/06/13 15: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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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鴻的《要有光》一書記錄了一個個被「困住」的青少年與他們所生存的空間。痛楚如此之深,不禁讓我們思考:當今時代,拿什麼愛我們的孩子?


我侄女的初中同桌,有一天突然對她傾訴:「考試沒考好,我爸爸說,我沒有生產價值,沒有給這個家庭創造價值,我就是不配。」這個女孩的父親偏愛弟弟,每當她考試成績不理想,那句「不配」就像刀子一樣割過來。母親怕女兒想不開,竟拆掉了她房間的門。後來診斷出女孩得了抑鬱症。她父親還安慰說:「家裡氛圍挺溫馨的。」這樣的「溫馨」,只對弟弟開放。對她來說,家裡從來是冷冰冰的。

家本該是一家人抱團取暖的地方,孩子在學校累了,回來能歇口氣;而這個女孩回到家,比在學校遭受的打擊還大。梁鴻在《要有光:當代中國青少年的創傷與重建》裡記錄了許多這樣的故事。這不是孤例,是一個時代的隱痛。

我不知道我的痛苦如此之深

在「梁莊三部曲」之後,梁鴻將目光投向受心理問題困擾的青少年及家庭。她走訪各地,訪談數百家庭、醫生與教師,記錄下大量對話,最終寫成這部非虛構作品。閱讀時多次哽咽,一次次停下,深呼吸,才能繼續讀這些受苦孩子們的故事。

「我不知道我的痛苦如此之深。」作者在序言的第一句話就道出自己在教養問題上的痛苦。作者曾站在耶路撒冷哭牆前,看到來自世界各地的女性在哭牆下傾訴、淚流滿面。這個親身經歷,使她突然意識到自己長期以來精神上的消沉、壓抑和焦慮,根源在於與孩子之間的痛苦關係。「我突然意識到,我無法回應和碰觸我孩子的痛苦,不是因為我不瞭解他,而是因為,我自己可能就是他痛苦的來源之一。」

《要有光》,中信出版集團

很多父母讀到這裡會沉默。因為我們太熟悉那種自我辯護:「我怎麼可能害他?我這麼辛苦都是為了他。」梁鴻繼續寫下去:「在以愛為名的種種行為和話語中,我們這些自詡愛孩子的人,逐漸走向了愛的反面。我們不知道怎麼去愛,不知道怎麼理解生命的本質意義,不知道怎麼連接孩子,更不知道我們應當怎麼窮其一生去應對我們生命內部的『惡』——由無知、懦弱和盲從化合而成的對孩子的壓抑。」無知、懦弱、盲從,是這段話的關鍵詞。父母自己心裡滿是恐懼,卻用控制把恐懼包裝成愛;父母自己受過傷,卻把傷口變成武器。

愛的練習場

全書裡,我最難忘的一段,是在「愛是什麼」這一節裡的一個特殊補習班的故事。那不是傳統意義上的「提分補習班」,更像一個臨時的避難所。負責人阿叔既是補習班負責人,也是一名心理諮詢師。這裡聚集的孩子,不少已經休學,甚至長期把自己關在房間裡。

補習班裡,敏敏是常客。她十六歲,初一休學,至今四年。敏敏的父母感情不好。「我很小就察覺到了,那個時候我爸媽開始吵架。他們經常互相罵,主要是我媽情緒比較激動。她是真的那種暴怒、聲嘶力竭、讓人感到畏懼的那種。」而敏敏自己,成了情緒風暴的受害者。梁鴻記錄下她對母親暴力的描述:「媽媽主要是扇我巴掌,打我臉,指著我罵,用手指戳我的額頭,面部表情很猙獰,眼睛瞪得很大;然後就是掐,她喜歡掐我,掐得特別狠,扭著掐,把我的皮都扭破了。因為正常的罵沒那麼狠,她是真的發洩情緒,很恐怖很恐怖。每次都是很小的理由就把我揍得很重。」

敏敏最絕望的,還不是挨打,而是她想要一句道歉,卻始終得不到:「我對他們的要求是,只要我爸就那次我媽打我時他不理會我的求救這件事情給我道歉,我媽在她打我這件事情上給我道歉就好了,就結束了。但是,他們兩個人都不承認,死不承認。」

很多父母以為,道歉會削弱權威。梁鴻點破了這一點:「家長很少鄭重地給孩子道歉,很少坦承自己的內心。中國家長沒有這個習慣。即使道歉,也是應付孩子,沒有真正從尊重和理解的層面去道歉。從更深層來講,父母道歉意味著觸碰了家長的權威,這一點,很難改變。」我們常說「孩子要懂事」,卻很少說「父母要悔改」。敏敏的故事提醒我們:一個孩子要的也許不多——一句真誠的對不起,一個承認錯誤的擁抱,一次站在孩子這邊的保護。現實是,這些最簡單的東西,很多家庭給不出來。

補習班裡一個高中休學的孩子雅雅也值得關注。她抑鬱、焦慮,無法控制自己的行為,每天需要吃大量鎮靜的藥。而這一切卻是因為父母所教導的教育方式。「當時我是被『我必須考第一』這一思維打垮的。」晚上開家長會。雅雅的母親反思:「我只關注雅雅的學習,關注她的情緒太少,從來沒有站在她的角度想問題。」

阿叔在討論中指出:許多家長的愛充滿焦慮,也充滿自我感動,卻沒有真正理解孩子。他把問題推回到那個根本追問:愛到底是什麼?如果家長只按自己的框架要求和付出,這份愛很難觸及孩子的內心,也難以把孩子從困境裡拉出來。我想到侄女同桌收到的那句刺耳的評價:「你沒有生產價值。」那是把孩子當工具。工具壞了就嫌棄,但孩子不是工具,孩子是生命,是靈魂,是需要被看見的人。

雅雅也說:「我覺得我爸媽在教育上最大的問題在於他們並沒有真正尊重我,也許這是全中國家長共同的現象。他們沒有真的把孩子作為一個獨立的生命來對待。」如果我們不把孩子當獨立生命,就會天然地忽視他的痛;如果我們不相信孩子的尊嚴來自祂,就會天然地用「價值」去壓他。

敏敏還有一句話讓我久久不能平靜。她在談父母時說:「不可能完全不抱怨,但是理智下來的時候就會想,我爺爺奶奶和外婆外公在精神上給我爸爸媽媽都不是很好的東西,這導致我爸媽有些會用在我身上。他們也很慘,而且他們其實也是小男孩和小女孩,他們甚至有些時候都沒有我成熟。」一個十幾歲的孩子,竟然能這樣理解父母。她像在替父母解釋,也像在替自己找出路。她知道創傷會代際傳遞。她也知道,父母很多時候沒有長大。

要有真光

梁鴻既看見孩子的傷,也看見父母的痛;既批判傳統教養中的毒素,也理解代際傳遞的無奈。她在序言最後寫道:「我想和孩子們一起成長。我也希望大家跟隨孩子們的故事,去傾聽、感受、思辨,最終和他們一起成長。正像書中的吳用所說:『媽媽,你得繼續學習。』我想,這是孩子對所有人的呼喚。」

繼續學習。學習如何愛,學習如何在不完美的關係中保持連接,學習如何在傷害發生後還能彼此原諒。這或許是當代父母最需要的一課。

當社會越來越卷,當成功學越來越泛濫,當價值越來越單一,孩子們用抑鬱、休學、自我傷害發出警報:這條路走不通了。他們不是脆弱,而是在用身體抗議一種扭曲的生存方式。《要有光》記錄的就是這些警報,以及一些家庭如何嘗試尋找新出路。

闔上書,那個問題依然迴響:拿什麼愛我們受苦的孩子?也許首先得承認:我們都不太會愛。我們的愛裡摻雜了太多自己的恐懼、未完成的夢想、社會的壓力。然後得學習:傾聽而不是說教,陪伴而不是掌控。最後得相信:相信每個生命都有自己的光,相信關係可以修復,相信在荒誕成為常態的世界裡,愛依然是唯一的拯救。

讀這本書時,尤其是敏敏的故事,讓我一次次想起自己正在上中學的孩子。我們做父母的,常常放不下驕傲,總覺得不該向孩子低頭認錯。但信仰讓我學習去放下自我,甘心謙卑。現在我和孩子一起祈禱時,常常對她說:「我們都需要成長。爸爸也不完美,我也在學習放下驕傲,需要不斷悔改。」孩子也願意向我分享自己的快樂和煩惱。說實話,她的未來我一點也掌控不了,但我深深盼望的是,只要所信成為她生命的支點,那份超越人性的愛就會一生一世牽引著她,這就是我最大的心願。

書名讓我想到聖經中的話:「祂說,要有光,就有了光。」(創1:3)我們需要祂的光,「那光是真光,照亮一切生在世上的人。」(約1:9)即便我的孩子在家人照顧下平安度過青春期,她往後的人生我也無法全程陪伴。她的一生需要被光照亮——那光是真理之光,是恩典之光,是穿透一切抑鬱、黑暗的力量。我給女兒取的英文名為「Moon」(沐恩),就是希望她的一生都沐浴在恩光之中。

-END-

作者簡介

劉嘉

曾為老師,多年前深受《在永世裡拋擲一個身影》一書的影響,開始思考講台與書桌的服事。目前委身牧養和文字服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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