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也曾逃避至高者的命令嗎?今天故事裡的先知在這方面可謂一意孤行,不過恩典大於人的固執,他如何被挽回呢?
我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
只記得被投下海之後,浪濤一層層將我吞噬,身體不停下沈、翻轉。漆黑的海水使我失去方向,恐懼隨著海水灌入我的口鼻,窒息的劇痛在達到極限後,便瞬間消散。
我不知自己下沈了多久,四周的水愈來愈重,直到感覺海草纏上身體,觸感冰冷柔軟。忽然一道強烈的水流沖來,將我連同海草、魚群攪得天旋地轉,四周的壓力幾乎讓我全身的骨頭碎裂。
當我撞到一個冰冷、濕軟的肉壁時,一切靜止,四周彌漫著腥腐酸味,濃烈得令人感到灼喉刺鼻。但我虛弱得連一根指頭都動彈不得,就連嘔吐也無力,只能任由擺布。
不知過了多久,皮膚開始刺痛、灼熱,如同火燒,這是硫磺火湖嗎?難道這就是罪的審判?
我是為什麼會有這樣的處境?

早在數天前,神的話臨到了我:「你起來,往尼尼微城去,向其中的居民呼喊,因為他們的惡達到我面前。」
我不斷禱告,懇求神收回命令。
尼尼微城是邪惡帝國的首都,堪比所多瑪與蛾摩拉。數十年來,亞述帝國以征服為榮,不斷擴張領土,每攻下一座城池,他們便給戰俘剝皮,掛在城墻上風乾。反對者不是斬首示眾,便是用木樁刺穿身體,然後將木樁豎在城外示眾立威。亞述人屠城、焚村,強迫整個民族遷徙,使人們失去家園與身份,成為無名的奴隸。
亞述人追求的不是單純的勝利,而是要從肉體到精神,徹底摧毀敵人,以血腥的恐懼維持統治。
亞述人認為:強者征服弱者,這是眾神的旨意。他們敬拜阿淑爾神,視他為至高的真神,認為征服是神所授的使命,要使天下都向阿淑爾神屈膝。
在以色列,「亞述人」這個詞本身就代表恐懼,商人們會在市集中低聲談論,交換著那些駭人聽聞的故事。
我若踏進尼尼微城,宣講神的話語,必會被那邪惡帝國的子民認為是來施咒詛的巫師,我必會經歷那比死還恐怖的嚴刑拷打,並被剝皮示眾。
況且從以色列到尼尼微城,路途遙遠,我得徒步穿越沙漠和山地,沿途遍滿敵對部落,又有強盜威脅。
就算這些困難與危險我都一一克服,而尼尼微城的百姓又都認罪悔改,神後悔所降的災害,使救恩臨到他們,罪惡的國度不就得以延續國祚。
神啊,亞述人侵犯以色列的國土,屠殺祢的子民,每當他們的軍旗在戰場上飄揚,以色列人心中便升起死亡與流放的陰影。祢怎能原諒這群殺人不眨眼的暴民?祢的恩典怎能超越以色列?祢的慈愛怎能臨到仇敵?祢的公義應該是消滅這些暴民。
我一直禱告,求神收回成命,但神沈默了。
我來到約帕,在港口附近打聽有無即刻啟航的船只,剛好聽說有艘船要前往他施,船艙裡滿載貨品,但仍有空間乘載船客。
我前去見船東。那是一艘腓尼基遠洋商船,船首雕著一尊大袞神像,銅鑄的半身,人面直視前方;船身到船尾的雕飾宛如魚鱗與尾鰭,整艘船宛如大袞的身軀浮在海面上。
「聽說你的商船要開往他施?」我問。
「是的,沿途我會在商港停靠,將這些貨物變賣。」船東指著碼頭貨品說。
「那好,我也要去他施。」我問了船價,便付了費用,「近期的海象如何?」
「很好,海象平穩,風向穩定。雖然人們都說『一出海便將性命交付在船上』,但你不用擔心,這艘船服役兩年,經過多次遠航,早已通過海之考驗,並與大袞立約,船體結實,水手經驗老練,熟悉吃水與潮汐的變化。只要我們發現海象有變,便立刻靠岸歇息,等海象平穩後再出發。」船東擺出邀請的手勢,「我們正準備要向大袞獻祭與澆奠,祈求旅程平安,你也一同來祈福。」
我搖頭拒絕,只在遠處觀看。船東帶著水手、乘客站在碼頭的祭壇前,先宰殺一只羊羔,將血灑於壇上,便開始焚香禱告。禱告結束後,船東將一個木雕的小人像高舉過頭,投入大海,眾人齊聲朗誦:「願大袞平息風暴,願大袞守護海途,若平安返港,必再獻祭於大袞。」
我靜靜看著,心裡五味雜陳。或許我離開了陸地,踏上了這不可控制的混沌之海,便可以隱匿自己,逃離那位看見一切的神。

海浪有節奏地拍打著船體,傳來低沉回音。船身在海面起伏,我的身體也隨之搖晃,空氣中彌漫著海水的鹹味與濕木的氣息。我長長地吐出一口氣,終於逃離了,只要等幾日,待尼尼微城覆滅之時,我便能返家。
船東信誓旦旦說海象極佳,航程安全,但在船離開港口不久,航行約半天的時間,海面便突然狂風大作。商船就像是一片枯葉被拋進混沌,在狂風暴雨中被拋來拋去。船體呻吟,仿佛即將在狂風巨浪中解體。
「我們還能返航嗎?」一位乘客喊道。
水手們緊急降帆,拼命搖槳想靠岸,卻見四周一片漆黑,岸早已不見。「不行!」船東大吼,「如果看得到陸地,還能想辦法靠岸避風,但風浪已將我們帶離岸邊,無路可退。」那些老練、見慣風浪的水手們,此刻也慌如孩童。
「那該怎麼辦?」
「你不是說海象很好,怎麼才出海就遇上暴風雨!」
船東高聲下令:「所有人聽我指揮,把貨物丟進海裡,減輕船身重量!」
眾人開始將貨品搬上甲板,往大海拋去,所有人一邊動作,一邊不停地求告自己信仰的神。我知道自己逃不出耶和華的掌心,就算身處混沌大海、世界的盡頭,但這些仍是神手所造,一切都在耶和華的掌控中。
我無奈,實在沒有辦法,只能蜷縮在潮濕進水的艙底,佯裝熟睡。
船東看見我倒臥艙底,便對著我怒吼:「這麼大的風雨,船都要翻覆了,你怎麼還能睡得著?快起來,求告你的神,或許神顧念我們,使我們不至在狂風暴雨中覆滅。」
沒辦法,只好不甘願地起身幫忙。
「這風暴不尋常,這季節不應該是這樣。」一名老水手喃喃自語。
另一名水手提議:「來掣簽吧!求神給我們指引,來找出災禍的根源,看看這風暴是誰惹來的。」水手拿出簽來,其中一支做有記號。
第一次我抽中了,「這不準。」
第二次還是我,「湊巧而已。」
連續三次,那只有記號的簽都被我抽到,「是不是你使詐?」
船東沈聲詢問:「請你告訴我們,這暴風雨臨到我們是因為什麼緣故?你以何事為業?你從那裡來?你是哪一國人?屬哪一族?」
知道逃避不了,我嘆了口氣,「我是希伯來人。我敬畏耶和華那創造滄海旱地之天上的神,只是……我正躲避祂。」
風雨依舊咆嘯,船身轟聲震動,甲板上眾人目不轉睛地望著我,一片沉默,船東問:「你做了什麼事?」
「神差我到尼尼微城去發預言,我卻逃了。」
船東問:「那我們該怎麼做,才能平息這狂風暴雨?」
「你們就將我拋在海中,海就平靜了。我知道你們遭這暴風雨是因為我的緣故。」
乘客和水手開始喧嚷著要將我丟進大海,船東舉起手來,大聲喝斥:「安靜!」然後指著我說:「耶和華是風暴之神,而他是耶和華的使者,你們就這麼取走他的性命,不怕得罪耶和華嗎?」眾人默然不語。
船東開始求告耶和華:「耶和華啊,我們懇求祢,不要因這人使我們死亡,不要使流無辜血的罪歸與我們,因為祢耶和華是隨自己的意旨行事的神。」

在我還來不及反應的瞬間,船東與三名水手將我高舉過頭。狂風呼嘯,浪濤咆哮,我聽見船東高喊:「願耶和華平息風暴!願耶和華守護海途!若平安返港,我們眾人必再獻祭於耶和華。」話音一落,我便被拋入海中。
冰冷的海水瞬間吞沒我,那是未曾有過的恐怖感受。無力反抗,窒息的痛苦瞬間蔓延全身,我在漆黑的深海中激烈掙扎,卻也無力抵抗。
我仍舊無法控制身體,只能在黑暗中反覆地清醒、昏睡。我想,我應該是被海怪所吞食,在這令人窒息的寂靜中,那些我所沒聽過的奇怪聲響,應該是沈悶的心跳聲與內臟蠕動的聲音。
我曾試圖想要掌控自己的生命,如今卻連呼吸都無法自理,我對自己的叛逆感到懊悔,但如今我已被海怪吞吃入腹,沒有人可以在大海深處存活下來。
腦海中浮現出水手和乘客的臉,他們跪在甲板上大聲呼喊自己的神,他們害怕的樣子,是我該有的樣子。那時我選擇沈默,不禱告,寧可被拋下海,也不肯開口。
我以為那是守護以色列的尊嚴,如今我明白,那是驕傲。
我蜷縮著,試著開口禱告:
主耶和華啊,我遭遇患難求告祢,祢就應允我;我從陰間的深處呼求,祢就俯聽我的聲音。
祢將我投下深淵,就是海的深處;大水環繞我,祢的波浪洪濤都漫過我身。我從祢眼前雖被驅逐,我仍要仰望祢的聖殿。
諸水環繞我,幾乎淹沒我;深淵圍住我,海草纏繞我的頭。
我下到山根,地的門將我永遠關住。
耶和華我的神啊,祢卻將我的性命從坑中救出來。
我心在我裡面發昏的時候,我就想念耶和華。
我的禱告進入祢的聖殿,達到祢的面前。
那信奉虛無之神的人,離棄憐愛他們的主;但我必用感謝的聲音獻祭與祢。我所許的願,我必償還。
因救恩出於耶和華。
我哭了。
在黑暗裡,我又羞愧又感恩,感恩我還能禱告。
隨後是一陣天旋地轉,我的身體被重重摔在地上。感覺身下是堅硬的沙石,身上是溫暖的陽光和鹹濕的海風,耳邊傳來海浪與海風的聲音。我的雙眼乾澀刺痛,無法睜開。我癱軟在地,試著移動身體,卻連一根手指也無法使喚。
意識模糊間,我聽見喧鬧的人聲漸漸靠近。
然後,再次陷入黑暗。
是船東和水手救了我。他們在暴風雨後就返回碼頭休息,發現我倒臥在岸邊,遍體鹽漬與海草,幾乎失去氣息,便將我抬進大袞神廟。船東問我發生了什麼事,我便將事情的經過告訴他們。
「白忙了這麼多天,到後來還是得去,還不如一開始就去。」船東感嘆說。
「你是被什麼魚吞下肚?」侍立船東身旁的水手問,態度畢恭畢敬。
「胡說!」另一名水手插嘴,「我捕魚三十多年,從沒見過有魚不用將人嚼碎,便生吞下肚的。依我看,是大袞吞了先知。」四周立刻響起附和的聲音。
又是大袞。我在心裡叨唸。但此時我氣衰力微,無力爭辯。我閉上眼,心中卻翻騰不已。我正躺在大袞廟的榻上休息,這一切竟是因為我逃避神的呼召。
我曾花銀子要往他施去,逃離耶和華的面,卻在大海經歷死亡,下到陰間,最後還是被帶回原點。
「閉嘴!」一位財主裝扮的人出聲喝斥眾人,「吵吵鬧鬧,先知如何休息。」他跪在我床邊,態度懇切地對我說:「先知如果有什麼需求,可以吩咐僕人。」
我以沙啞的聲音說:「我必須趕去尼尼微城,但路途遙遠,我的身體虛弱,恐怕無法翻山越嶺,穿越沙漠,且長途跋涉,難防途中強盜。」
財主思索了一會,便說:「我有一支商隊,剛在約帕港裝滿貨,正要啟程。他們可以護送先知前往尼尼微城,沿途一切食宿與事務我會安排。先知只需在車中休息,我必命人晝夜兼程,不敢怠慢。」
他頓了頓,又恭敬地說:「唯願先知為我祝福,家業昌盛,子孫興旺。」
我答應了。
一個月後,我們到達了尼尼微城。
我不想讓他們因我受牽連,便在城門前下車,獨自一人走進城。尼尼微的殘酷我早有耳聞,如今真正來到,卻沒有看見那傳聞中的頭顱、屍體與人皮。
那城墻高聳厚實,可容兩輛馬車在上面並駕的傳聞不假,只是眼前所呈現的是年久失修,磚石剝落的窘況。

我穿過城門,穿著的仍是那被海水侵蝕的破衣,頭頂斑禿,皮膚慘白,從陰間走了一遭,帶著死而覆活的氣息。
我每走過一個街口,便舉起雙手,大聲呼喊:「再等四十日,尼尼微城必傾覆了!」說完,繼續前行,在下一個街口再度呼喊。
每當我呼喊完畢,就有一些人停下腳步,默默跟隨在後。原以為尼尼微是罪惡之城,卻見這城貧窮而荒涼,孩童橫臥街旁,無人照料,喪家遍佈街道,百姓面容枯槁,雙眼空洞無光。
「你是先知嗎?」一個衣衫襤褸的乞丐靠近詢問。
「我是以色列的神耶和華的僕人,耶和華對我說:『你起來,往尼尼微城去,向其中的居民呼喊,因為他們的惡達到我面前。』」所以我來了。如今我奉祂的名說:「再等四十日,尼尼微城必傾覆了!」
四周一片嘩然,但他們沒有攻擊我,反而全部面向我跪下,有人哭泣,有人呼喊神的名。
百姓告訴我,尼尼微城近幾年多災多難,附近地方不停興起瘟疫與饑荒,且對外征戰屢戰屢敗,各地的暴亂與兵變此起彼伏,國王只能向人民課稅徵兵。
尼尼微城雖貴為帝國首都,卻同樣籠罩在死亡與恐懼之中,接連的天災人禍讓百姓失去家人與財產,仿佛有烏雲長久壓頂,遲遲不散。
「先知,我們應該怎麼辦?」
以色列與亞述雖是敵對立場,但我看著乞丐痛苦的表情,也實在不忍心,「以色列人若想求神憐憫,必是披麻蒙灰、禁食禱告,宣告自己棄絕偶像,歸向獨一的真神耶和華,認罪悔改。你們也當如此行。」
後來,亞述王派人召我入宮。
他們先為我安排沐浴更衣,之後我並未被引至寶座前,而是被帶入王的花園。王正身披麻衣,坐在灰中,神情憔悴。僕人將我的舊衣物放在盤中,上呈亞述王檢視。
亞述王指著一旁的座椅道:「坐吧,先知,今天你是尼尼微的貴賓。」亞述王端詳著舊衣物,「聽說先知被大袞吞入腹中,三日後被大袞吐回岸邊,死裡復活,是嗎?」
又是大袞。我在心裡如此叨念。
「我昏迷幾天,我不清楚。至於我被什麼生物吞下肚,我也不知道。」
「本王已詢問過護送你的商旅,其中一人說在約帕港見過你。他說你出海三日後,便在碼頭被大袞吐出。」
「大袞是你們所拜的偶像,但在獨一真神耶和華面前,大袞是假神,是人手所雕的偶像。就算我真是被大袞所吞下,那也是耶和華的命令;大袞也得順服耶和華。而我,正是受耶和華的差遣,前來向尼尼微城傳達祂的話。」
王靜默片刻,低聲道:「先知在本王面前說話如此狂妄,難道不怕人頭落地?」
「我實在無意冒犯王,但我本來就是死過的人,我自己都向神求死過兩次了。」我不禁苦笑。
亞述王乾咳一聲,「那日先生在城裡發預言的事情傳進宮殿,本王便下令,本王與全城所有臣民禁食禱告,披上麻布,認罪悔改,離開惡道,祈求神轉意後悔,不發烈怒,使尼尼微城君民百姓不至滅亡。」
我知道這些事。耶和華因尼尼微城的悔改而不發烈怒,我卻對此心生不悅,甚至求神取去我的性命,覺得死比活著更好。於是我出了城,在東邊搭了一座棚子,我想知道,神是否後悔不降所說之災。烈日當空,我被曬得昏沉難耐,神便使一棵蓖麻長起來,為我遮陰。次日黎明,祂卻命一條蟲咬死那蓖麻。當東風又起,烈陽灼身,我再一次求死。
那時神對我說:「你因這蓖麻發怒,合理嗎?這蓖麻不是你栽種,也不是你培養的,一夜生,一夜死,你尚且愛惜,何況尼尼微城,有十二萬不能分辨左右手的人,並有許多牲畜,我豈不愛惜呢?」
風從花園吹過,揚起了灰燼與麻衣的氣味,「若耶和華真如先生所言,是掌管海與地的神,那祂為何要憐憫我們?是因我們悔改,還是因祂的憐憫之心本不願滅人?」
「可能是喜歡王現在的穿著。」我沒有答案,只能一笑帶過。
亞述王派人護送我回國,當馬車通過城門時,我回望這座曾以強暴聞名的大城,我不知它的悔改能持續多久,也不知神的憐憫要延續到何時。
但我知道,耶和華仍在看。
-END-
作者簡介
林友仁
第一代基督徒,平凡的上班族,孜孜以求的中年大叔。在第一個為己而活40年即將結束時受洗,剛開始第二個為祂而活的40年。40歲以前追求靈感,40歲以後追求感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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