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原本是一個平凡、簡樸的女子,卻因為呼召而活出一條非凡的人生路。這是怎樣一個故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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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你是否也像我一樣,每次讀到路加福音中天使向馬利亞問安的那一刻,心裡總會微微一震。「蒙大恩的女子,你好,主和你同在!」——這樣的話語,是我日日渴望能親耳聽見的祝福。然而,這句溫柔的問安之後,隨即而來的,卻是一份遠超想象的沉重。
天使接下來的宣告毫不迂回:「你要懷孕生子,要給祂起名叫耶穌。」這樣的信息,足以在瞬間傾斜一個女子原本安穩的世界。我曾反覆默想這段經文,誠實地問自己:若我是馬利亞,有一天使者向我宣告,要我參與神子降生之事,我會如何回應?認真想過之後,我只寫下四個字:大難臨頭。
這樣的託付太過沉重,我很可能不會立刻聯想到「蒙恩」,反而覺得是一場災難。我們常以為蒙恩等同於被眷顧、被保護,是祝福的代名詞;然而在神的世界裡,蒙恩往往意味著被邀請踏上一條沒有地圖的路,被託付一項遠遠超過自身所能承載的使命。

Annunciation,Bartolomé Esteban Murillo
畢竟,若恩典不會改變一個人的生命軌道,那樣的恩典也只是表面的安慰。真正的恩典,必然牽動生命方向,撼動選擇,重塑生活。我若是馬利亞,也許脫口而出的第一句話,不是喜樂之言,而是那句極其現實的感嘆:「有禍了!」
然而細細咀嚼馬利亞的故事,會慢慢發現,這其實是一個關於呼召的敘事;而呼召,本身就是蒙恩。只是這樣的蒙恩,往往始於敬畏,終於順服,其中蘊藏著許多值得我們深深認識的生命特質。
呼召,多在日常中出其不意
人往往對呼召毫無預期,也少會主動向神求問。因為神的託付,常常超過我們的眼界與生命經驗,牽涉神聖的奧秘與看似不可能的事。那是一種遠遠超出人所能想象的邀請,來得突然,毫無鋪陳,仿佛人在家中坐,「福」從天上來,生命在一瞬間被改寫——而且,從不照著人的預期登場。
馬利亞原本只是個平凡、未出嫁的女子。那一天,她或許正站在窗前,望著以色列澄亮的陽光,洗著餐具,或正清掃地上的塵埃。她從未想過,神會選在這樣毫不起眼的時刻,差遣使者前來,宣告祂的揀選與呼召:「你要懷孕生子,要給祂起名叫耶穌。」(路1:31)呼召的臨到,正是如此出其不意。
猶記初過三十的我,在一個又一個夏夜,帶著單純的興奮,駕車開往蘇文峰牧師的文字課。那時年輕,與馬睿欣同坐一桌,隨著蘇牧師的幽默風趣,常常笑得前仰後合;且同桌兩人彼此交換作業,津津有味地讀著牧師用紅筆寫下的評語。也是在那樣的課堂裡,我寫出了人生第一篇小說。
當時對文字並無任何企圖,上課純粹出於對文學的喜愛。凡是與寫作、閱讀有關的討論,都讓我興致盎然;一次次上課,形同一場場玩耍。直到某一晚,蘇牧師照例在課堂中分享靈修,那次他談到「文字事奉」這條路——忽然之間,我的嬉皮笑臉收起來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安靜而認真的思索。我帶著這份思索一路回家,反覆對杜老師說著、談著,幾乎到了深夜,仍停不下來。
那一晚,成了我對文字事奉的「定情夜」。
奇妙的是,這樣出其不意的呼召,並沒有讓我感到大難臨頭。相反地,整個經歷更像是一種真切的「蒙恩」。
經文中的「蒙恩」,英文譯作you have found favor with God,在原文中是被動式、完成式——意指人在神眼中早已被喜愛、被接納,被悅納。這恩典,並非靠人爭取,也不是靠努力換來的青睞,而是神主動伸手,使人「遇見」並「找到」祂的恩。
那時我的感受正是如此。雖然對這呼召所涵蓋的範圍毫無概念,具體要做什麼,也說不清楚,內心卻在瞬間被點燃,情緒高昂,熱情湧動,仿佛不由自主地被吸引。真像馬利亞後來在詩歌中所說的:「我靈以上帝我的救主為樂。」(路1:47)
這裡的「樂」,原文是agalliao,意指歡欣雀躍、因喜樂而跳躍——一種近乎忘我、奔放而燦爛的歡喜。我的經驗正是如此,仿佛靈魂深處湧出一波又一波喜悅,讓人忍不住想繼續往那奧秘深處探進。
呼召後的疑問──怎麼會有這事?
路加記載,馬利亞「已許配給一個名叫約瑟的人」。在當時的文化中,許配幾乎等同婚姻,只是尚未行禮、尚未同房,但法律效力早已成立。若要解除盟約,必須正式下休書;若未婚夫過世,女子甚至被視為寡婦。
在這樣的背景下,一位未出嫁的女子如何懷孕?呼召與她眼前的現實完全相斥,因此她自然問出那句跨越時代的疑惑:「我沒有出嫁,怎麼會有這事呢?」
其實,每一個真實的呼召,都帶著這句話的影子。呼召之所以震撼人心,正因它常以與現實條件毫不兼容的方式臨到,把人推向從未設想過的疆界。
這也曾是我生命中反覆出現的提問:「神要我寫,怎麼會有這事呢?」
三十七年前那堂課後,蘇文峰牧師的靈修分享如一道亮光,使我清楚感到文字事奉的呼召正徐徐落下。然而幾乎在同一時間,我也立刻看見自己生命中的裂縫──沒有中文系或外文系背景,缺乏正規寫作訓練,也不覺得自己有什麼突出的才華,更談不上長久而穩定的寫作操練。長年旅居海外,以英文為主,甚至對中文表達都感到生疏。

於是,我展開了一段漫長的尋索。那時,我和杜老師住在我們的第一棟小房子裡,房子旁邊是一大片苗圃。傍晚飯後,我們常到那裡散步。那段時間,我們一再討論的,是同一個問題:神究竟要我做什麼?呼召的方向在哪裡?是寫一篇文章,還是進入文化場域?當時並不知道,這呼召還牽涉到要帶領一群人。前方的路沒有前例,既模糊又深遠,但心裡的火卻愈燒愈旺。
那火並非雄心,而是神的臨到。也是在那時,我第一次明白:蒙恩的呼召,會使人的生命騷動不安,仿佛發現自己裡面孕育著一個神聖的胎兒。所有的探索,都像是一層又一層生命答案的揭曉;靈命,也一次又一次被喚醒。
其實,那段時間我的婚姻美滿,工作穩定,外在看來,一切都已齊備。也正因此,我忽然驚覺,自己的人生仿佛已經走到一個終點。世人所追求的目標,我多半已經到手,也別無所求。那麼,接下來呢?是否就這樣一路走到終點?我是誰?我這一生,究竟為何而來?我第一次如此認真地向自己發問。
直到有一天,我和杜老師一起開車上班,聽見廣播談到「中年危機」,說最明顯的徵象,就是反覆問:「我是誰?我要做什麼?」他聽完轉頭看我一眼,笑著問:「你該不會開始中年危機了吧?」正是如此。於是,我開始嘗試不同的服事,報名不同的課程,渴望在探索中找回生命的方向,也重新認識自己。正是在這些看似零散的嘗試裡,我遇見了蘇文峰牧師,也在不經意間,領受了文字事奉的呼召。
蒙召,使我的靈魂真正甦醒。我仿佛從一場漫長的夢中醒來,驀然發現今是昨非;也在那一刻明白,自己的人生,從那時起,才真正開始。
神的回應:臨到和庇蔭
當馬利亞提出那句直指現實的疑問「怎麼會有這事呢?」,天使並沒有為她鋪陳未來的藍圖,也沒有解釋即將發生的一切細節,只把她的目光引向力量的源頭:「聖靈要臨到你身上;至高者的能力要庇蔭你。」
原文中「臨到」一詞eperchomai,帶著逼近、進入、在其中運行的意味。這不是站在生命邊緣的協助,而是一種深入核心的介入,是進到人最裡面的同在與行動。全人類之中,只有馬利亞承接救主降生的託付;但歷世歷代,每一位信徒,都因著聖靈,讓基督進入生命的深處。
回望自己的路,我也真實經歷過這樣的臨到。自從蒙召,祂一步步走進我生命的衣櫥、閣樓與地窖——那些我刻意避開的角落,那些蒙塵的抽屜,那些藏匿的陰影,全都被祂一一照亮。這是一場榮耀的「侵入」,也是每一位被呼召之人無可避免的轉化之路。
從那時起,我開始渴望生命能被完全潔淨。每天省察自己,對罪變得敏銳;一察覺黑暗的影子,便立刻來到神面前承認、交託、求赦免。那段時間,靈裡的感知前所未有地尖銳,仿佛整個人被重新調整。
接下來的幾年寫作,更像是一段「懷孕」的歷程——在黑暗懵懂中,一次又一次遭遇退稿,摸索、等候、承受。直到時候滿足,生命開始生出一些果子。那並非計劃中的成果,而是在一次次等候與摸索中,自然成形。回頭看,除了聖靈的同在,除了至高者的庇蔭,我很難解釋,自己怎麼能走過這樣的歷程。
因為原本的我,就像馬利亞一樣,沒有任何「懷孕」的條件。
神的印證:證明神的揀選
也許看見馬利亞的遲疑,天使便緊接著提起她的親戚伊利莎白懷孕的事,作為印證,並提醒她:「出於神的話,沒有一句不帶能力。」
這樣的印證,仿佛在說:蒙召,從來不要求人先完全理解,而是邀請我們相信——祂必同行。
但細想之下,仍令人訝異:天使親自宣告呼召,難道還不夠嗎?為何神還要加上「人的印證?」

The Visitation,Mariotto Albertinelli
也許,神深知人的有限。我們無法在一開始就承載呼召所涵蓋的全部深度;當一個看似不可能、也不被看好的託付落在身上時,人很容易感到孤單。於是,我們需要一個有血有肉、可觸可及的人,與我們同行。尤其在靈裡脆弱、內外噪音過大的時刻,聆聽神的能力往往會被削弱;這時,另一個人,既能成為神的印證,也能成為安慰與陪伴。
對我而言,這個印證就是杜老師。奇妙的是,當我帶著文字事奉的感動回去與他分享時,這個負擔對他竟一點也不陌生——雖然在那之前,我們從未談過這件事。那天夜裡,我才發現,他早已像伊利莎白一樣,懷著一個「文字事奉」的胎兒;我一開口,仿佛就觸動了他裡面的靈,那所懷的胎便在腹中歡喜跳動。
他和我一樣興奮,也像伊利莎白那樣,在這件「懷孕」的事上更年長、更有經歷,開始為我開啟文字與文化的想象和異象。他堅固了我對文字事奉的呼召,也給了我一個仍然模糊卻真實可行的方向。我們彼此切磋、一起禱告、一起求問。奇妙的是,在世人眼中,我在文字事奉上既無顯著才華,也無完整裝備;然而,他卻像伊利莎白一樣,深信主對我說的話必定應驗,從未懷疑過我被神揀選,反而立刻著手為我預備環境,陪我一步步走出寫作的路。
然而,呼召的故事,最終仍要落在人的回應上。馬利亞最後那句話,翻轉了人類歷史:「我是主的使女,願意照你的話實現在我身上。」(路1:38)
那段時間,我也發現自己的生命特別柔軟。順服的核心,從「我是誰?」轉向「祢要什麼?」
原文中「使女」doulē,指屬主之人,一個被主擁有的身份。馬利亞沒有先計算代價,也沒有因未知而退縮;她先承認主權,然後交托生命。這是一種深層的敬畏——知神為大,知己為小,因此願意讓祂的旨意穿透自己的意志,使生命得以被使用。
回望三十多年的文字事奉,我的路其實正沿著這句話展開。我開始調整生活,從辭去工作開始,接著申請神學院,操練寫作,也主動選修相關課程,參與基督徒作家的聚會,憑著有限的所知,一點一滴搭建起自己的寫作服事。
那時資源並不充裕,在黑暗中摸索前行,唯一的光,是聖靈的引導。然而,我也一次又一次發現,新的托付悄然被放到眼前:《宇宙光》雜誌第一個專欄的邀請、第一次文字培訓的邀約、創文機構的成立……沒有一次不令人心驚,深怕自己不具備完成的條件。但我從未像約拿那樣逃避,只是在每一次被呼喚時,回應同一句話:願祢的話實現在我身上。
這樣的順服,並非被動承受,而是主動為神騰出生命中每一個可得之處,讓祂的旨意,在我身上一步步成全。
若無呼召,生命當何許?
有時我也會感到一絲後怕:當初,我若沒有領受這呼召,這一生的路,會走成什麼模樣?
念頭一轉,生命中那些困頓與失去,仿佛就會浮上來,成為整個故事的主線——蒼白、失色、黯淡無光,讓人不敢深想。我甚至不太願意想象,自己還可能活出另一種人生,一種被現實一點點磨平、逐漸縮小的生命。
神的呼召,正如馬利亞所說:「因為祂顧念祂使女的卑微。」(路1:48)
若我的生命只剩下人的不幸與掙扎,以我那容易興風作浪的性情,很可能會走得艱難而失控,且下場會很慘。然而,正因有了這榮耀的呼召,生命中原本幽暗的角落,仿佛逐一被照亮;那些難以承受的部分,也因此有了可以承接的空間。就連曾經偏離的軌道,也在這呼召之中被挽回,重新找著一條可走的路。

這使我想起大衛的禱告:「主耶和華啊,我是誰,我的家算什麼,祢竟帶領我到這地步呢?……主耶和華啊,這豈是人的常理嗎?」(撒下7:18-19)
那不是自我抬舉的驚訝,而是一種站在恩典面前的失語。
馬利亞原本平凡、簡樸,近乎不動聲色的普通。我成長過程中,也一直如此看待自己;直到今日,內心深處仍然如此。也正是這一份普通,成了神揀選的所在——祂樂意揀選像你、像我這樣的人,去認識祂,也為祂而活。
願我們永遠不對此感到理所當然;願這份驚嘆,不因歲月而鈍化,而是在心中長久保鮮。
敬畏與蒙恩:一條彼此呼喚的道路
若沒有敬畏,人無法承接呼召;若沒有蒙恩,人也無法踏入呼召。敬畏使人柔軟,蒙恩使人勇敢。
回望走過的路,會發現這兩者在生命中交替引領——在敬畏裡學會聆聽,在蒙恩裡學會承接。
這不只是馬利亞的故事,也是每一個被神呼召之人的生命軌跡。到最後,呼召從來不是我們為神做了什麼,而是神願意在我們生命裡成就什麼。蒙恩也不是偶然的偏愛,而是一個帶著目的的邀請,邀請我們走進祂正在書寫的故事。敬畏,是一種讓神心意得以自由運行的姿態,使祂的旨意能毫無阻礙地在我們身上展開。
當我們像馬利亞那樣回應「願祢的話成就在我身上」,恩典便不斷臨到,生命也被一步步帶入神早已預備的深處。
那麼,你是否願意走上這樣的人生之路?——始於敬畏,終於蒙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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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莫非
作家,散文、雜文代表作《行至寬闊處》、《愛得聰明,情深路長》,小說代表作《在愛的邊緣》、《六個女人的畫像》,文字事奉代表作《在永世裡拋擲一個身影》、《如何捕捉文字的蝴蝶》。筆耕三十餘年,作品獲「冰心文學獎」、「梁實秋文學獎」等獎項。《荒原中的紅玫瑰》入選2008年《讀者》雜志。作品以對人性和情感的獨特洞察見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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