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斷究竟是什麼?奧康納的小說《上升的一切必將匯合》很好地展現了論斷的實況,通過本文作者的解讀,我們一起來看怎樣在生活中避免論斷。
有位姐妹分享了她最近的一個困擾。週日聚會後,有位肢體拉住她,悄悄提醒她邀請J一起工作可能會遇到的一些問題,建議還是不要邀請。這位姐妹之前也聽說了一些關於J做事風格的事,也就連連點頭贊同。對話結束時,她發現J剛好就站在離他們不遠的樓下,聲音很可以傳下去。頓時她有一種羞愧湧上心頭,心裡跳出的第一個聲音是:天啊,希望他沒有聽到!這件事一直縈繞在她心頭,令她困惑。她認為那天的談論似乎是一種論斷,可是他們談論的也是事實啊。
說實在的,我認為沒有一個人沒論斷過別人,也沒有誰沒被論斷過。生活中,論斷這件事也常困擾著我。事情不停地發生,需要我們做判斷、做決定、做評估,它們與論斷之間的界限那樣模糊,一不留神似乎就溜到論斷那端。那麼,論斷、評論、建議之間的區別和界限在哪裡呢?
奧康納有篇短篇小說,叫《上升的一切必將匯合》,曾幫助我更深入地思考這個問題。這篇小說的背景是20世紀50年代的美國,講述了一對沒落貴族母子,在一個週三晚上要乘公交車出行的故事。

《上升的一切必將匯合》,群星文化出版出版社
男主朱利安是一位受過高等教育但待業在家的青年。他的母親因健康需要,每週三晚上要參加教會舉辦的一個免費減肥班。但她不願意獨自出行,因為當時美國的公交車已經開始實行白人、黑人混乘。不用說,朱利安的母親有種族歧視問題。作者花了不少篇幅刻畫了這位母親對昔日世界的眷戀,以及身上存在的種種歧視行為。
朱利安對母親這種活在舊時代、歧視黑人的世界觀非常鄙夷,並期待有朝一日能透過一些事情教訓一下他的母親。果不其然,母親被「教訓」的時刻來了。他們下車時,母親想給在同一站下車的一個黑人小男孩一枚硬幣,但這一舉動惹怒了已經在車上隱忍朱利安母親很久的小孩母親。這位黑人母親氣沖沖地走到朱利安母親跟前,給了她一拳,把她打倒在地上,並撂下一句「誰的美分他也不要」,然後消失在夜色中。
母親突然挨了一拳,卻沒有引起朱利安的同情和援助。朱利安反而抓住這個時刻,居高臨下地教育起他的母親來,他請她走出自己的舊世界,收起她那套對有色人種的優越感。最後母親在黑人的一拳和兒子的冷酷中,中風癱倒在地。
有人說要想讀懂奧康納,必須明白她小說中常出現的兩個主題:一個是暴力,一個是天惠時刻。奧康納曾說:暴力具有一種奇異的功效,使我筆下的人物重新面對現實,併為他們接受天惠時刻的到來做好準備。
讀完這篇小說,人們對朱利安和他的母親都產生一種非常複雜的情緒,厭惡、生氣、同情、惋惜會隨著結尾彙聚在一起。作者特意安排的這一拳擊倒的不僅是朱利安母親的身體,也擊碎了母子各自的自我世界,摧毀了他們各自的道德高地。特別是對朱利安來說,當意識到將失去母親的那一刻,他才真正看見那個他所厭惡、想給些教訓的人,是含辛茹苦將他養育成人的母親。朱利安頓悟的時刻,他們才成了真正的母子,那些指責、教訓、觀點、評判都消失了。
這篇小說有許多可深入探尋和研究的地方,也讓我不知不覺聯想到夫子的一個比喻——「刺」與「梁木」。夫子說:「為什麼看見你弟兄眼中有刺,卻不想自己眼中有梁木呢?你自己眼中有梁木,怎能對你弟兄說『容我去掉你眼中的刺』呢?你這假冒為善的人!先去掉自己眼中的梁木,然後才能看得清楚,去掉你弟兄眼中的刺。」(太7:3-5)刺,就是碎片、木屑,而梁木大概就是木板、板條。簡單來說,就是人們似乎總是能看見別人身上細小的錯誤或問題,卻看不見自己身上有更大且更明顯的錯誤或問題。夫子的比喻實在精妙,自己都是一個患有眼疾的人,卻還要治別人的眼疾,何等可笑。
朱利安與母親的故事就在生動演繹此比喻。朱利安一直認為自己是一個眼睛沒有問題的人,是更清楚時代方向、更具道德感的人,因此他帶著論斷的眼睛看自己的母親,對她所有的行為、言語都感到厭惡,總想要調整他的母親,卻完全沒有發現自己站在一個更高的道德高地而失去人性中的愛與憐憫,只有母親的癱瘓才讓他看清自己的處境。只是,朱利安付上的代價太大了。
論斷,原文中其實是審判的意思。那麼,我們有審判別人的權力嗎?
記得小說《安娜·卡列尼娜》在開始之前引用了一句經文:「伸冤在我,我必報應。」一個出軌的女人就是一個下流、無恥的女人?這樣的審判對嗎?據說托爾斯泰寫這部巨著的初衷是想批判一個墮落的女人和稱讚一個正直忠誠的丈夫,可是他越寫卻越愛上女主。這不是作者放棄了他的道德原則,而是他越豐滿地塑造一個「安娜」時,就越深入地瞭解、洞察、理解了真實、複雜而矛盾的人。所以《安娜·卡列尼娜》,喚起我們的不僅有對安娜的批判,還有很多的憐憫和同情,與此同時我們會發現,給安娜一個公正的審判,對我們來說是難的。這或許就是托爾斯泰為何在小說開始之前選擇了這句經文的原因吧。

《安娜·卡列尼娜》,木馬文化出版社
不要論斷(審判),因為我們沒有審判的能力,就如夫子所言,自己已經身患眼疾,處在一種近乎失明的狀態,對全貌不甚瞭解,又有何能力輕易地審判別人呢?所以,審判的權力是屬於神的。我想那位姐妹的困惑,或許關鍵點不在於他們討論的是否是事實,重點可能在於那時討論的姿態與態度。或許那時的言語透露出來的是過於武斷或偏狹,缺乏恩慈與謙卑。這位姐妹雖然沒有遇見奧康納筆下的暴力時刻,但遇見這樣的尷尬而引起的愧疚,也能使人重新思考和認識論斷這事。
當然,必須澄清的是夫子所說的不要審判,不是指法庭之上的,世界和社會還是需要審判和法庭的存在,法庭、法官被賦予了審判的權力。
最近,我得出一個辦法來幫助自己提防心中的論斷,這個方法就是自測:當我要說的話涉及到別人時,是否想過自己的有限,同時考慮,當事人如果聽到這些話會有什麼感受,我是否也能坦然、坦誠地對他同樣這樣說。這樣的自省幫助我察看自己裡面到底含著怎樣的態度和情感,是刻薄、偏見、誤導,還是謙卑、安慰、勸和?當然,這個辦法並不是一個完美的辦法,過猶不及,也可能會出現因討好他人而不敢公允地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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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之兮
喜歡小說,並欲在其中挖掘聖經的母題。目前在操練做一個有紀律的文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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