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要書寫聖經故事?想像力是否會偏離真理?在講座中,作者的這些問題有了答案。一起來看。
用具象語言,寫出讓人看見、聽見,甚至聞見的世界。歡迎查看文末海報,瞭解W150《圖像智力課》。

讓故事復活
今年的復活節受難日,我沒有留在自己聚會的教會,而是特意去了復興中路與淡水路交叉口的諸聖堂。只是想在這樣一個特別的節期裡,讓敬拜多一點身處教堂的儀式感。
那一天,諸聖堂的女牧師並沒有講道,而是全文朗誦了C. Truman Davis的作品A Physician Analyzes the Crucifixion(編注:直譯為《醫生分析受難》)。作者用外科醫生特有的精確,一字一句地描述耶穌受難時身體經歷了什麼。
新教的禮拜向來簡素,沒有繁複的儀禮,沒有香爐的煙縷,連聖像也是缺席的。但牧者的話語,卻有著近乎野蠻的力量。她不用戲劇化的表演,只是平實地、一寸一寸地展開那個下午的細節:鐵釘穿過掌心時筋肉的撕裂;脊背被鞭笞後貼在粗糲木頭上,每一次呼吸所引起的摩擦;乾渴的嘴唇發出的那一聲「我渴了」。每一處生理性的痛苦,都被話語還原得讓人忍不住皺眉、攥緊手指,彷彿自己也站在各各他的陰影裡,聽見骨頭在重壓下發出輕微的呻吟。
我感受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震撼!突然意識到,聽了這麼多年的受難故事,其實一直是知道而非看見。我知道耶穌受苦,但不曾感受過那種苦。而那位醫生所做的,以及那位女牧師用朗誦帶到我們面前的,恰恰是把我熟悉到近乎麻木的經文,重新變成有血肉、有溫度、有重量的事件。
說來矛盾,這種震撼恰恰來自一件我向來不以為然的事。從前我對「聖經故事書寫」毫無興趣。我知道聖經裡有很多故事,也知道有人把它們改編成小說或電影。但我的疑問始終沒有消失:那些聖經沒寫的東西,我們有什麼資格去補?聖經已經在那裡了,結局我們都知道了,為什麼還要再寫?想像力會不會偏離真理?
可正是那場朗誦讓我看到,當重述做得足夠好的時候,非但不會偏離真理,反而讓真理變得更真實。於是我迫不及待地點開了程亦君老師的講座——《真理?人性?——聖經故事的文學書寫》。
節制敘事與經文的細縫
程老師在講座裡解答了我長久以來對「聖經故事書寫」最大的質疑。為什麼要重寫聖經故事?因為聖經本身留給了我們巨大的書寫空間。
她提到聖經的一個特點是「節制敘事」。她說,聖經的記載經過了高度的篩選和編輯,作者只講最重要的,次要的就不多提。這種「節制」使經文之間留下很多「細縫」,而細縫,就是我們重新說故事的空間。
我反覆琢磨這個詞。細縫,不是裂縫,不是漏洞,更不是可以隨意塗抹的空白。它是經文本身留出來的、有邊界卻又有彈性的空間。就像一件編織緊密的衣物,針腳之間自有呼吸的餘地。

這讓我想到那個醫生的文章。聖經描述耶穌被釘十字架,說「兵丁拿苦膽調和的酒給耶穌喝」,說「耶穌大聲喊叫,氣就斷了」。這些是經文本身的「針腳」。而醫生所做的,是走進那些針腳之間的細縫:釘子究竟扎在哪裡?大聲喊叫需要多少力氣?氣斷的那一刻,身體發生了什麼?他用專業知識把這些細縫撐開,讓裡面的東西顯出來。這不是在篡改聖經,而是在尊重聖經的前提下,讓細節被更真實地感知。
程老師舉的例子也很有意思:西羅非哈的女兒們向摩西請求繼承土地,聖經只記載了事件,沒寫她們為什麼有這個勇氣、她們之間是怎麼討論的。但恰恰是這個「沒寫」,讓寫作者有了想像的空間。想像力不是編造,而是基於對人性、對生活、對上帝作為的觀察,做出合理的推理和呈現。
我想,這也是虛構與虛假的區別。虛構是用想像力去填補真實,虛假則是用想像力去掩蓋真實。
兩個盲區
有了重寫聖經故事的基本方向——用合乎中道的想像力填補「細縫」,但如何一步一步走下去,依然是一個需要慢慢學習的漫長過程。作為出版過兩部聖經衍生作品《藏書票的秘密》和《夜光》的資深作者,程亦君像一個探路者,為後來者標記出了兩個容易踩進去的盲區。
很多人以為寫聖經故事就是把聖經故事用現代語言重新寫一遍。程老師的提醒很乾脆:不要這樣做,除非你覺得自己比聖經作者寫得更好。聖經本身的敘事已經是極高明的文學,我們沒必要去「翻譯」它。書寫真正的意義,是幫讀者發現那些一般人沒注意到的意涵和主題。就像她在《夜光》一書中所做的那樣,讓舊約的救恩信息穿越到現代家庭,或者透過耶穌家譜裡五位女性的痕跡,看見道成肉身是一個漫長的、有血有肉的過程。
聽到這裡,我意識到自己以前的理解有多淺薄。我總以為聖經故事書寫就是把拗口的經文翻成更加直白的文段,再加點想像力讓故事更生動。但現在我明白了,真正的寫作不是換一套語言,而是換一雙眼睛,看見故事深處湧動的內涵,並像一個挖井人一般,把它汲取出來。
另一個容易踩進去的盲區,是作者太快用全知觀點介入評論。程老師觀察到,很多寫作者寫著寫著就忍不住跳出來「劇透」:要麼直接評論人物的好壞,要麼讓小說人物像讀過聖經一樣,對未來一清二楚。這樣一來,讀者看到的不是一個人在困境中的真實掙扎,而是一場早就知道結局的表演。
這讓我想起受難日那天聽到的朗誦。那位女牧師沒有說「耶穌很痛苦」,她只是讓醫生的文字自己說話,讓釘子的軌跡、肺部的窒息、心臟的掙扎,一個一個地呈現出來。結果,我比聽任何講道都更真實地感受到了那種痛苦。好的故事並不說教,它只是把細節擺在那裡,留出讀者自己感知和反思的空間。
這兩個盲區讓我重新審視自己的寫作衝動。我想,如果有一天我真的動筆寫一個聖經人物,我要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查資料,而是先問自己:我能不能放下已知的結局,陪著這個人物站在那個他或她還不知道明天會發生什麼的時刻?
如建築師般建造故事
如果說「節制敘事」為我打開了聖經書寫的空間,「兩個盲區」為我劃定了書寫的邊界,那麼程老師接下來要講的,就是告訴我:有了空間和邊界之後,具體該怎麼建。她用了一個讓我反覆咀嚼的比喻:寫故事的人像一個建築師。
她說,當我們找到經文的細縫、做了歷史地理的考據、構思了人物的生活素材,接下來要做的是把這一切整合起來——就像建築師把磚石、木材、玻璃組合成一棟房子,最後漆上你最喜歡的油漆,呈現一個美麗的狀態,那就完成了建造。寫故事也有這種樂趣:你不是在堆砌材料,而是在設計結構,讓每一個部分各就其位,彼此支撐。
首先,這個比喻讓我重新理解了「佈局」這件事。我以前寫東西,往往隨心所欲,覺得流暢就好。但程老師說,不管是小說還是散文,都需要佈局。沒有經過周詳佈局的文章,容易流於隨性和口語化,深度也會欠缺。她提到現在的網路文章大多講究快速,省略了佈局的功夫,結果讀起來輕飄飄的,缺少一個「靈魂」把散落的句子凝聚起來。

建築師和隨便堆磚的人有什麼區別?前者心裡有一張藍圖。他知道哪裡是承重牆,哪裡是窗戶,光線從哪個方向進來,人走進來會先看到什麼、後看到什麼。同樣,寫故事的人也需要在心裡先看見那個整體:情節怎麼推進,人物什麼時候出場,張力在哪個節點達到高峰,然後在哪裡收束。不是把所有精彩的東西一股腦塞進去,而是有節奏地、有層次地呈現。
其次,程老師的比喻讓我知道,寫聖經故事不僅需要感動和靈感,還需要一種工匠式的耐心和理性。要像建築師那樣,站在空地上,先不著急搬磚,而是安靜地畫圖,想清楚這個故事的核心是什麼,哪幾個情節是承重的柱子,哪些細節是裝飾的紋理,從哪裡開始,在哪裡轉折,在哪裡留白。然後,一磚一瓦地把它建起來。
這一點對我是很大的提醒。我一直以來的寫作都更注重直抒胸臆的自我表達。但建築師告訴我們,表達之前先有結構。沒有結構的情感是散亂的,沒有結構的想像是漂浮的。好的故事之所以有力,不是因為作者說了很多,而是因為作者知道什麼該放在前面、什麼該放在後面、什麼時候該沉默不語。
我想,如果有一天我真的動筆寫聖經故事,我會先問自己:我的藍圖是什麼?這棟「故事房子」的承重牆究竟在哪裡?然後,一磚一瓦地建造。讓那些沉睡在節制敘事裡的面孔重新呼吸,讓那些被省略的眼淚、遲疑、勇氣和恐懼,在文字的細縫裡活過來。
這或許就是讓故事復活的意義。不是我們替聖經說話,而是像先知以西結向枯骨發預言那樣,讓氣息從四方吹入,喚醒那些沉睡在文字中的聖經人物。於是,骨頭與骨頭相連,筋與肉長上,皮遮蔽其上,人物從經文的細縫裡站了起來——成為一個個充滿人性的存在,有血肉、有溫度、有掙扎、有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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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吳琛
在書店泡大的孩子,焚琴煮鶴般囫圇吞書,唯讀聖言,細嚼慢咽,順天改命。癡迷古典樂,常年流連於歌劇、話劇、音樂劇現場,在音符的起落與台詞的縫隙裡,反覆聆聽關於破碎與救贖的隱喻。熱愛暴走世界各地博物館的藝術旅人,在繪畫與雕塑的縫隙間,辨認神聖敘事的碎片。現居上海。步履不停,筆耕不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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