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怎樣的創作觀,能讓肖像在喧囂的環境中釋放深沉的靜默?作者在欣賞攝影師馮君藍的作品時,看到了觸動人心的「靈魂肖像」,由此展開了更深的思考。

馮君藍作品
喧囂中的初遇
2018年9月,我去參觀影像上海藝術博覽會。那是一個擁擠的傍晚,上海展覽中心的「社會主義洛可哥風」展廳裡人潮洶湧。高大的穹頂下垂著水晶吊燈,浮雕與鎏金紋飾在射燈下泛著舊時代的光澤。而展廳之中,卻是另一番現代的熱鬧——無數展位如迷宮般排開,各色影像在牆上交錯:霓虹城市、抽象人體、荒誕景觀、紀實鏡頭......視覺的喧囂幾乎讓人透不過氣。我隨著人流緩慢移動,目光掠過一張又一張臉、一片又一片色彩,直到在某一個轉角,忽然停了下來。
那是一個並不起眼的展位,牆上只掛著寥寥幾幅黑白肖像。周遭的聲浪彷彿驟然退潮。我看見其中一張:一個男子頭戴藤蔓編織的冠,光線從側面落下,照亮他深邃的眉眼。他像是從遙遠的時空裡走來,卻如此沉靜地凝視著此刻。我的呼吸停頓了一下——所有嘈雜似乎都被一道無聲的屏障隔開,只剩下一種異常的、幾乎可觸摸的寧靜。

《亞當——自然的園丁》,馮君藍
後來得知,那是馮君藍的《亞當——自然的園丁》。 離開展覽後,那張臉卻常在記憶的暗處浮現。因此,當我看到創文發佈馮君藍牧師的講座信息《卑微的隱喻》時,便帶著好奇點開——我想知道,是怎樣的創作觀,能讓肖像在那樣喧囂的環境中釋放深沉的靜默?也隱隱希望,藉著他的講述,能摸到自己當初被震撼的緣由。作為一個藝術愛好者,我是否在那些影像裡,觸碰到了藝術與信仰之間那片模糊而真實的交界地帶?
提詞人:誰是演員,誰是觀眾?
在尋找答案的過程中,我首先被馮君藍反覆提到的祁克果「提詞人」的隱喻吸引。他說:「作為一個傳道人,我從祁克果身上得到很多提醒。不管我是用語言來證道,或是使用圖像的語言——攝影這個媒介,我其實都在扮演同一個功能,就是作為一個提詞人。」
祁克果認為:牧者不是講台上的演員,而是躲在幕後的提詞人;會眾亦不是被動的看戲人,反倒是真正的演員。提詞人(講道者)轉述劇本與角色設定,鼓勵演員(觀者)在自己的生命中、在所處的現實歷史情境中,把祂所要求的角色演繹出來。就好像聖經所說:「我們成了一台戲,給世人和天使觀看」。
這個比喻推翻了我對傳道者的刻板印象,也喚醒了我作為平信/徒的主體性。我們太常將牧者置於知識與權威的高台,盼望他們給出完整的答案、明晰的道路與令人滿意的論述,卻常常忘記:信仰從來不是一件可以外包的精神成品。提詞人的職責並非代替演出,而是忠實地提示劇本的核心。同樣,傳道者的話語也非供人觀賞的完美獨白,而是向我們傳遞那永恆劇本中的片段與指引。真正重要的,不是我們聽到了多麼精湛的台詞,而是我們如何將所領受的提示,在自己真實而具體的人生場景中,勇敢地演繹出來。
明暗之間的掙扎
帶著這一顛覆性認知,我以全新的視角與期待,繼續聆聽牧者阿藍的講座,細細體會他如何用鏡頭佈道。
在介紹我最熟悉,也是我起初在展廳遇見的「微塵聖像」系列時,他放出一張照片:一張男人的臉,大半隱沒在黑暗中,只有額頭與一隻眼被側光擦亮。他說,這張照片叫《墜落的晨星》,是他鏡頭下的撒旦,也是對奧古斯丁那句「惡是善的缺乏」的視覺詮釋。

《墜落的晨星》,馮君藍
我忍不住按下了暫停鍵。不是因為這張照片多麼驚悚或華美,而是因為那種局部被光照的狀態,突然讓我意識到:原來信仰中的掙扎,並非全然的黑暗對抗全然的聖潔,而更多的是不完全活在光中的模糊地帶。我們都是那張臉,部分向著光,部分隱入暗影,渴望完整,卻常活在割裂裡。
詩意的靈魂肖像
馮君藍說,他拍攝的這一系列肖像並非客觀記錄,而是「帶有詩意的靈魂肖像」。這些創作基於聖經的啟示,也基於祂所呼召的歷世歷代見證人的生命故事。他用「單幅戲劇」的形式,來表達聖經的人觀。
一邊聽他講述創作背後的故事,一邊看著他以教會弟兄姐妹為模特拍攝的聖經人物照,心中總被激發出一種溫柔的美感,像是秋日午後的陽光暖暖照在皮膚上。是因為那些熟悉的題材引發的聯想嗎? 我想也不盡然。即便隱去那些有明顯指向性的作品名,哪怕是沒有信仰的人,也會立即被攫住心神——無法抗拒鏡頭中流露出的那種返璞歸真的靈性之美。
比如那張最初借《生活月刊》封面進入公眾視野的《預備著的童女》,它曾以清澈而安寧的力量讓雜誌編輯落淚,也深深擊中了我。馮君藍自言靈感來自《城南舊事》裡的小英子——畫中的女孩身著民國粗布裙,齊劉海下雙眼明亮,靜靜望向鏡頭,神情中透出一種超越年齡的成熟與內在的安穩。那一刻,彷彿能透過她的面容,瞥見被神光映照的靈魂本真。原來肖像可以如此逼近靈魂的本來面貌,無須言語,無須象徵,只要足夠的虔誠與凝視,尋常之人便也成了光的載體。
兩種凝視:謙卑與權力
這讓我想起另一次截然相反的觀看經驗——多年前在柏林攝影博物館,參觀赫爾穆特·牛頓(Helmut Newton)的回顧展。同樣運用黑白影像,同樣以女性為主體,赫爾穆特的畫面卻充斥著強烈的視覺侵略性。在他的鏡頭下,女性往往置於被觀看、被慾望化的情境中,肢體與姿態滲透著獸性與男性凝視的張力。作為一名女性觀眾,行走在那樣的展廳裡,我感受到的並非共鳴或啟迪,而是一種極大的羞辱與不適。
兩位攝影師的作品之所以形成如此鮮明的對比,根源在於完全不同的創作視角與精神指向。
馮君藍的肖像源於一種向內的凝視,帶著宗教性的謙卑與靜觀,試圖在尋常面容中捕捉神性的微光。他關注的不是外在形態,而是內在生命的顯露。攝影之於他不是慾望的投射,而是靈魂的澄明。因此,他的影像沉靜、樸素,卻具有直抵人心的滲透力。
而赫爾穆特·牛頓的時尚攝影則源於現代消費文化與感官美學,其鏡頭語言強調權力、情慾與戲劇性。他的作品常常刻意營造衝突與挑釁,通過肢體、場景與符號的編排,強化觀看與被觀看之間的張力。這種影像不追求靈魂的顯現,而致力於視覺的表層震撼與心理的刺激,也因此往往攜帶著濃厚的性別政治與凝視權力的問題。
從本質上看,這兩種攝影代表了兩種不同的藝術倫理:一種是謙抑的、交托的、尋求共感的凝視;另一種則是掌控的、消費的、帶有權力意識的窺視。馮君藍說:「基本上我們怎麼相信,就大致決定了我們能看到什麼。」
「半刻意」的哲學
大概許多觀看講座的人都會和我一樣好奇:馮君藍那些深入人心的影像,到底是如何創作出來的?
馮君藍說他的創作是一個「半刻意」的過程。有時是先有主題再找人,有時是見到一個人,突然覺得「可以拍點什麼」。他喜歡保留那種未完全清晰的狀態,給觀者留下想像的空間。
比如他談到《恩寵》那張照片的由來:在與同工關係緊繃、覺得全世界與自己為敵的日子裡,他灰頭土臉地走出門,卻在橋下看見孩子與狗、驚起的鷺鵜,突然被提醒:「並非全天下都在跟我過意不去。」在那一刻,自我的委屈,轉為體認受造世界的豐盈。他隨後上山撿枯葉,為孩子做衣帽,拍下那幅如自然貴族般的肖像。

《恩寵》,馮君藍
我想,這就是「天作之合」的最佳示範吧。創作如此,生活也如此。當人不再執拗於自我的全然掌控,而是對世界敞開一道接納意外的縫隙時,光、偶然與恩典,才可能悄然降臨。馮君藍的「半刻意」,正是這樣一種珍貴的創作姿態:既主動尋求,又謙卑等待;既構建意圖,又臣服於際遇。
這不僅僅是一種創作手法,更是一種生命姿態。我們多數人要麼太刻意,要麼太隨意。而「半刻意」是一個合乎中道的選擇:它要求你持續耕作自己的心田,保持敏銳的主題意識、技術與美學修養;但同時,你必須學會在耕耘時抬頭,聆聽風聲,觀察雲跡,允許一隻意外的鷺鵜闖入畫面,並認出它可能是恩典的信使。
深刻的創作與飽滿的生活,或許都源於同一種能力:在主動的追尋中,保有被動的、接收性的溫柔。不是我們創造了所有意義,而是我們準備好了自己,成為意義流淌的河道,成為光得以顯影的底片。馮君藍的鏡頭如此,我們每個人面對自身生命的方式,又何嘗不該如此呢?
藝術:手指還是聖所?
講座尾聲,馮君藍談到藝術的定位。在這個世俗化的時代,他說藝術不應取代宗教,而應回歸為「手指」或「提詞人」,引導人去觀看終極的造物主。
我心中浮起一個疑問:當代人是否能透過藝術這根「手指」,感受到某種神聖維度的存在?對非信仰者而言,馮君藍的攝影或許不指向至聖者,卻可能指向生命本身的深奧與尊嚴。那麼,藝術究竟只是「手指」,還是它本身已成了一個隱喻的聖所——讓神性在美的形式中棲息,哪怕觀者叫不出那神的名字?
作為一個文藝愛好者,我曾以為藝術的價值在於表達自我、批判現實或創造美感。但馮君藍讓我看見另一種可能:藝術也可以是一種讓渡,讓創作者退後,讓主題發光,讓技術隱身,讓靈魂顯影。這,也許就是他所說的「謙卑的隱喻」。
這場講座於我,成了一次緩慢的迴響。它並沒有直接回答「我當初為何被馮君藍的作品所震撼」,卻把我推向更深處,讓我再一次認真思考:我們是誰?我們何以在此?我們如何在卑微的塵世中活出一瞬聖潔的可能?
而答案,或許就藏在我們與下一幅肖像對視的靜默中。
-END-
作者簡介
吳琛
在書店泡大的孩子,焚琴煮鶴般囫圇吞書,唯讀聖言,細嚼慢咽,順天改命。癡迷古典樂,常年流連於歌劇、話劇、音樂劇現場,在音符的起落與台詞的縫隙裡,反覆聆聽關於破碎與救贖的隱喻。熱愛暴走世界各地博物館的藝術旅人,在繪畫與雕塑的縫隙間,辨認神聖敘事的碎片。
現居上海。步履不停,筆耕不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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