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一個人的聲音會透露多少故事嗎?魏世芬老師是台灣享有盛譽的聲音教練,我們一起來讀她的生命故事。
你喜歡自己的聲音嗎?你知道一個人的聲音會透露多少生命故事嗎?在這個自媒體盛行,人人急於表達的時代,聲音到底有多重要呢?
「聲音魔法師」魏世芬老師是台灣音樂領域及各大企業指定合作的聲音教練,在台灣享有盛譽。她兒時夢想成為聲樂家,因為聲帶發炎、長繭,不得已放棄聲樂之夢。
她發現自己有一雙能聽見他人靈魂的耳朵,於是轉個彎,走上聲音教練這條路,幫助無數人聽見自己心裏的聲音,改變表達方式,找到自信,也找到自己的故事。
和世芬老師的訪談,不只是聲音與學問的探索,更是一場聲音與靈魂的對話。
我要當音樂家
幼稚園時,世芬很喜歡參加兒童合唱團,一個禮拜去一次,老師見她唱得開心,就允許她多來幾次。她本是小小班,後來插入比較高的班。那時她還不識字,喜歡唱歌卻討厭跟不上的感覺,所以,第一次入小學班後,她崩潰得大哭。
那是她第一次表現出強烈的自我否定情緒。鋼琴成為她發洩情緒的對象,她趴在上面大哭、手捶,咬木質譜架。她彈很爆裂的曲子,直到情緒放鬆,才開始彈平靜的旋律。兒時,音樂對她來講,是神奇的藥方,是情緒的調節器。

國中時,她常常去外公家。有一天家裡高朋滿座,她在庭院裡跑來跑去,外公突然拉住她,問:「妹妹,你以後要做什麼?」
小世芬大聲回答:「我要當音樂家。」
那個瞬間,她想起貝多芬,幾乎同時,空中傳來一陣雷聲,那巧合的「轟」的聲音,震耳欲聾卻美好無比,像是對她無忌童言的回應。
當採訪者問:「那感覺像是一個呼召嗎?」
世芬連答幾聲:「對對對!它好像一個calling,好像你說出來後就被蓋一個印章——你可以,這個很棒。
為回應這個呼召,她做過很多努力。她想進音樂學校,但父母覺得這路好窄——這是很多人的誤區,甚至有人問她:「你學音樂,生活會不會很困苦?」
父母總希望她可以再等等,看還有沒有其他興趣,可她就是專一地喜歡,希望能夠受到很好的聲樂教育。大學時,她如願進入音樂系。
世芬喜歡一件事情,就會非常努力執著。參加比賽,經常得名次。她願意接受挑戰,一天能彈八個小時鋼琴,聲樂卻不能練這麼久。練50分鐘,聲帶就需要休息。
可她會過度練習,喜歡練做不到的事情,譬如杜蘭朵公主那樣的戲劇女高音,她唱不了,就一直努力練。長期下來就會有傷害,聲帶發炎、長繭,發不出聲音。
她從來沒有想過事情做不到,可這件事情就真的做不到。採訪中,回首年少而倔強的自己,人生閱歷已經足夠豐厚的世芬老師笑著說:「那是我人生中第一個很棒的禮物,也是很大的挫折。」
世芬國小讀天主教學校,很喜歡聖經課。每當修女打開聖經的瞬間,她都覺得整間教室充滿光芒。後來國中和大學她都是讀基督教學校,她習慣每天晚上禱告,把自己一天的事情向上帝訴說。
因聲樂受挫這件事,她和上帝賭氣:「你最好關了我這一扇窗,再為我開別的窗,要不然我就一輩子,都不跟你做朋友。」
上帝真的為她打開了另一扇窗。
深入煙火人間
鋼琴一直是她的熱愛。她的鋼琴老師指點她,可以嘗試歌劇聲樂的詮釋指導,成為一名聲音指導師,陪伴歌手實現樂譜、聲音和角色的精妙對應。
一位歌手在一場劇裡的年齡可能會有變化:童年、青少年、中年,直至死亡。歌手的聲音怎樣配合角色和年齡的變化做各種變換?這是指引角色進入心靈深處,與環境充分融合且巧妙配搭的過程。
世芬一向認為有感覺就要發出聲音,聲音可以充滿靈魂律動。成為聲樂教練,她當然很喜歡,可進入行業後,她才發現好像跳入一個很大的坑。
她熱愛音樂,學習得很過癮,但也受盡折磨。因為起點低,她需要特別努力,再加上她對自己要求很高,歌手提出的問題,她希望自己盡可能熟悉,並能更好地陪他們一起練習。

這和聲樂練習很不一樣。聲樂練習中,女高音只需練女高音的曲子——戲劇女高音、輕女高音和抒情女高音;可做聲音教練,學員可能是男低音、男高音、女中音、女低音,他們的身形和音質各有不同。歌手可以去歌劇院選各種曲子,教練需要熟悉所有曲子,任何一位歌手來,教練都要能開曲目。
她不僅要讀本專業的劇本,還要讀心理學等其他領域的書籍,又要彈八個小時的琴,簡直像練習交響樂。練好了,再交給舞台上的指揮。教練簡直就像智庫。初學階段,人生閱歷不夠豐厚,對曲目了解不夠多,她始終保持賽跑的姿態,好像永遠跑不完。
當採訪者問:「一方面你很有興趣,另一方面又很有挑戰。當初你有沒有想過,這個太難了,我不行?還是一直抱著很大的熱忱,就是要讀完?」
「我好像沒有發現會有不行的現象哎!」世芬笑著說,堅定像流淌在她聲音中的泉水,清澈、溫柔而自然,「因為學習中,我都會得到引導,有很多思考!」熱愛,使整個學習過程成為一個讓她享受其中的遊戲。
還有一個現象讓她覺得很好玩:不少獨奏歌手或樂器手,喜歡獨自一人研讀,只有在組織室內樂或交響樂時,他們才會與其他人合作。作為教練,她會想辦法融進不同地域學生的世界,不僅要講專業知識,還會學他們走路、講他們的方言。這樣他們會覺得她是一個好玩的人,就更樂意與她合作。
在那過程中,她開始瞭解到,不同文化土壤成長起來的人,對於實力的展示,差異很大。比如在表達合作與實力時,華人會比較客氣,懂十分的,會只講七分。老師就警告她,你應該再大氣一點。
講到這裡,她自然地做出示範:「好!可以!沒有問題!」聲音裡充滿自信和底氣。接著,她又耐心地解說:「不要講『我需要想一下,再來告訴你答案』。在那樣的世界裡,我需要更成熟穩定地告訴別人,我可以跟你工作,我已經準備好了。」
展示要專業、輕鬆、幽默,對自己能做的事情要勇敢表達。這都是那段時間的學習所得。
音樂學院畢業後,她在美國擁有一份較好的工作,指導的歌手成名之後,她的名氣自然也會起來。這樣發展下來,本可以很優裕順利,可世芬心裡空落落的。
談到這種「空」的感受,她舉出一個例子,歌劇《茶花女》裡男主的父親讓茶花女遠離他兒子,茶花女就真的離開了。這讓她無法理解歌劇中的愛情,無法調和歌劇藝術與生活真實之間的落差。
她覺得自己需要深入煙火人間,去體驗真實的人生百態,擁有豐厚的生活底蘊,才能成為一個更好的教練。於是,她從美國回到台灣。
聲音像衣服
當時台灣還沒有聲音教練這個行業,她先到音樂班、學校教書,協助設立音樂廳。後來她應朋友之邀,到台北一起做音樂劇。
音樂劇團是民間單位,歌手演戲、唱歌、跳舞都要好,還要參與宣傳、電視綜藝節目等,才能保持較高的人氣。歌手有時會來串演音樂劇,世芬也會到電視台進行聲音指導。歌手演員慢慢進入她的世界,深度的思考同時引入她的工作。
曾有電影導演向她諮詢,楊瑾華演鬼故事,在節目中要同時扮演雙胞胎姐妹,兩姐妹會有身份的轉換。如何讓觀眾通過聲音辨別螢幕上是姐姐還是妹妹,是人還是鬼?
這些問題讓世芬發現:學校教的是理論知識,真正進入角色扮演,聲音與角色的關係是活生生的,複雜微妙而充滿變化。聲音像件衣服,它會向觀眾展示角色的細節變化與心理層次。
內向的人,聲音轉速會比較慢,可當出現有興趣的事,語速會變快,但整體聲音比較暗;人在害怕或防衛時,臉會鎖緊,眉毛會皺,面部會僵硬,嘴角會下拉,聲音會變短變硬。那是人的內在機制保護自己的身體反應。
有些人開心時會防衛,不開心時也會防衛,那樣就會把自己封鎖起來,從他的聲音裡,人們能聽出防衛與拒絕。因此,世芬提醒聽眾,要對自己的聲音有覺察力。要透過聲音的衣服,聽到語言背後的真實心聲。
她說:「敏感的特質是上帝的禮物。」她從小很敏感,這會引發諸多問題,容易被冒犯,怕痛等等。這是高敏感體質者的挑戰,但也是一份特別的祝福。她能看到很多常人容易忽略的微小表情和聲音。

在父親公司裡,有人對父親講話,語氣輕快,嘴角上揚,可轉過身對小孩子就會講「不要動,不要碰」之類短促嚴厲的句子。這讓小小的她十分震驚,可這也是一次次情商啟蒙:為什麼有的人在這個人面前是這樣,在那個人面前是那樣?
兒時的疑問在做聲音教練的過程中得到解答。陪每一位演員做角色,她看到面對繁複的事件,每個人會有不同的角度和層次。很難用好壞來界定一個角色。在情節的變化中,她會一層層去感覺人物口中的話是發自內心,還是相反。
角色訓練如此,生活亦是如此。
她越來越能清晰辨別,人們言語中的「不用」,是真的不用,還是剛好相反。就像鄰家小孩,看到你手中的東西,他的眼睛明明在索取,口中卻偏偏講「不用」。她甚至發現,在某些時代人們講出來的話大多是相反的。
這些對聲音與心聲的領悟與體察,讓她感覺超好玩。她發現講話就像穿衣:有的人笨拙,看起來就會顯得有些擰巴;有的人擅長說話,整個人流露出和諧從容的氣質。
聲音與靈魂的搭橋者
世芬做聲音工作坊和父親有很大關係。
父親年輕時很有風采,十分健談,後來中風傷到語言神經系統。她陪父親在醫院做康復訓練。醫生讓父親發聲,父親發不出清楚的聲音,那些年輕醫生會顯得很不耐煩。世芬在一旁能感受到父親的羞辱與無力感,也能感受到周圍人對父親的無言批判。
這讓她發現,很多人無法正常接通話語、思維和心聲之間的通道。因先天因素或後天疾病,他們失聲了。她因此開始悉心研究聲音的訓練與表達。
她參與兩廳院的「樂齡工作坊」以及「50+」相關課程的學習。她聆聽身邊人的生命故事,陪他們一起梳理,使他們重新得力,在這學習與陪伴的過程中,她自己也備受鼓勵。
她打通聲音、肢體與靈魂的通道,讓學員用音樂劇的方式,通過肢體表演把生命故事一段段串起來。學員們的動作看似簡單,但因心理事件的豐富層次得以表達,高密度的心緒情感被釋放出來,現場的力道很強。這就像一次次聲音與靈魂的對話,與其說是聲音訓練,不如說是藝術治療。
比如其中一位很害羞的大姐,講到自己童年受實習老師影響,對昆蟲、植物產生興趣,開啟生命的智慧,成為當地狀元,後來到城市上學工作,卻發現城鄉差距很大。講述這個故事時她的聲音很硬。後來,這位大姐又發給世芬一個音訊,裡面講到自己的悲傷,她的聲音卻變得像水一樣起伏。
那位大姐說,悲傷像一個感覺,突然之間出現又消失;有時它又像一股很強的水,上下左右衝撞。她邊思邊講,語言像詩。當場,世芬老師就把這段語言截取下來,配上現代舞,讓幾位大哥大姐陪著她一起演。
演出過程中,那位大姐的聲音變得越來越緊,像被什麼緊緊勒住。她很想掙脫,努力上舉,渾身顫抖,淚流滿面。所有的扮演者陪著她做相同的動作:踮起腳尖,努力上舉,和她一起完成生命劇本的表演。在群體的舞動中,世芬看到一種生命的美。這種藝術治療的力道,讓她十分震撼,也堅定她聲音訓練的信心。

同時,世芬也關注著AI對聲音領域的影響。
最近,台北醫學院正與她合作一個AI測評——醫生的聲音有沒有同理心。她對這些測評持客觀態度,既有正面的肯定,也有理性的看見:這會促進醫患之間的良性溝通,建造更積極的醫患關係。可是,她也提出,AI沒有辦法分辨出來,同樣的問題,針對不同性情的人,應該做怎樣的調適。
比如,同樣是病人不願吃藥的問題,如果病人臉皮薄,醫生會溫柔地講「記得吃藥哦」。可是,有的人性格粗獷,既抗拒吃藥又想得到醫治,醫生就必須提高音量,聲音嚴肅。
AI的標準是無差別的,而人與人之間千差萬別。對病人最合適的講話方式,醫生需要在一定年齡之後,才會長出一些經驗、一些智慧,才會因人而異。
同時,世芬認為,話講得好聽或有效,訓練只是第二,聆聽永遠最重要。
有時她甚至覺得,聆聽的過程,不僅是陪伴對方,也是陪伴自己。不僅要聽對方的聲音,還要聽自己的聲音:既要聽到對方的想要,還要聽清自己的需要。當要進入嚴肅的場合或陌生的領域,你要以怎樣的聲音去表達。這些都帶給她很深的思考。
世芬認為,聲音的表達從來不只是技巧,它更是一個人自由生活的狀態。當我們願意慢下來,聽見自己,聽見對方,那個聲音會帶領我們走向更真實、更自由的地方。
在這片場域中,世芬老師就像聲音與靈魂的搭橋者。她輕輕點撥,靈魂的豐富美妙通過聲音的抑揚頓挫,立體而豐富地展示出來,為這個世界增加一份理解、寬容與柔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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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玲羽
前新聞主播/記者。目前為《真愛家庭》雜誌、《神國》雜誌採訪及撰寫文章。
云禾
文字事奉路上的一個新兵。曾因他人的文字而熱愛生活,也願自己的筆能給他人帶來祝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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