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吹過銀色的橄欖樹浪花(人間福報副刊)
2026/10/05 20: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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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灣也產橄欖,由於品種不同,多半將它製成蜜餞,在兒時記憶的味蕾深處,橄欖是一抹帶著微微草藥香與甘草的甜味。
出生那年,剛好遇上西班牙流感大流行,兩個月大的我因流感轉肺炎,母親賣掉結婚嫁妝的金項鍊,讓我住進台大醫院加護病房。出院後,身體仍羸弱,每逢秋冬換季,便容易感冒咳嗽,喉嚨總帶著乾癢的不適。那時,母親總會從紙包裡取出一顆蜜餞橄欖,遞到我手中,輕聲說:「吃一顆,這可以潤肺生津,止你的咳。」
在那個物資並不豐裕的年代,我們家很少有零食,這帶著甘草香氣的蜜餞橄欖,成了母親少數准許我吃的零食。對童年的我而言,它不只是食物,也是母親掌心裡一份溫柔的呵護。
民國60年代後期,台灣的大學校園掀起蓬勃的民歌風潮,在眾多朗朗上口的旋律中,有一首歌像一陣清風,吹開了無數年輕人對遠方的想像,那首作家三毛作詞、李泰祥譜曲的《橄欖樹》,在齊豫那清澈、透亮如天籟的歌聲傳唱開來:「不要問我從哪裡來,我的故鄉在遠方……為了尋找夢中的橄欖樹,橄欖樹……」,旋律一遍又一遍迴盪在校園裡。
那是一個仍處於戒嚴的年代,天空看似遼闊,青春的視線卻常被無形的藩籬阻隔,我們只能在歌聲裡想像遠方,把台灣不常見的橄欖樹,變成心中對自由、旅行與未知世界的嚮往,而出國留學幾乎是走向世界的唯一途徑。
六年後,終於跨越了大洋來到美國唸書以後,第一次在超級市場的橄欖吧上,看到大大小小的盤子裡,陳列著各種五顏六色的橄欖:有黑的、紫的、綠的、褐的,有的裹著胡椒,有的釀入紅椒。我興致勃勃買了幾種回家,準備重溫童年的滋味,卻發現無論加入什麼香料,有的酸,有的辣,幾乎都是濃重的鹹味,那陌生的味道讓我有些失落,原來遠方的橄欖,與童年掌心的滋味如此不同。
橄欖原產於地中海地區,那裡的夏季炎熱乾燥,旱季甚至可能數月不下雨,為了活下去,橄欖樹發展出強大的根系,深入地下,也向四周伸展尋找水分,地表即使乾裂,只要地下還留有一點水,它便能繼續生長。它不急著長高,也不急著結果,而是緩慢地與土地相處,也因此,橄欖樹往往可以活上數百年,甚至千年以上。
我曾在美國的南加州、德州見過橄欖樹,但真正讓我震撼的是在法國南部普羅旺斯,沿途隨處可見百年以上的橄欖樹,記得漫步在著名的古羅馬水道橋(Pont du Gard)時,橋旁有一株千年老橄欖樹,數人才能圍抱的樹幹,斑駁龜裂、中空、扭曲,可是抬頭望去,枝葉依然繁茂,因此許多家族會將古老的橄欖樹作為家族血脈延續的見證。
說到「油」,在地中海周邊國家的餐桌上,人們的第一個念頭就是橄欖油,它被稱為「液體黃金」,事實上,西班牙語的油(aceite),源自摩爾人的阿拉伯語,其字面原意正是「橄欖汁」。希臘人、西班牙人、法國人和義大利人把橄欖油淋在蔬菜、麵包、義大利麵與海鮮上,橄欖油就是地中海飲食的主角,也是有關健康與長壽的密碼。甚至在源自中東的天主教與猶太教在一些宗教儀式中,也有使用橄欖油的傳統,《古蘭經》亦多次讚美橄欖樹為「受祝福的神聖之樹」。
2023年,環遊西班牙時,來到南部的安達盧西亞,這裏是荷西的故鄉,正是讓讓三毛魂牽夢縈的逺方。大巴士開在高速公路,穿過丘陵與平原,放眼望去,滿山遍野都是橄欖園,一棵棵橄欖樹排列在乾燥的大地上,那時正值旱季,久旱無雨的土地在烈日下龜裂,而橄欖樹卻依然挺立。從車窗望出,灰綠色的葉片正面迎著陽光,密佈銀白色鱗毛的反面則隨著風翻轉,閃著銀白色的金屬光芒。
5月28日,原本是一個晴朗的午後,巴士離開高速公路,駛向塞維亞近郊的鄉間小路時,突然天空烏雲密佈,隨即大雨傾盆而下。雨水猛烈敲打著車窗,像天地間久違的鼓聲。
我們在雨中來到一座名為HACIENDA MRRHA的橄欖園參觀,園主笑著迎接我們,說:「今年的雨季破天荒地缺雨,但如今已進入旱季,這場遲到許久的甘霖,卻隨著你們這群遠道而來的客人,一同降臨。」
參觀完橄欖油壓榨工廠後,我們走進驟雨初歇的橄欖園,踏著濕潤泥濘的土地,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新泥與青草揉碎後的特殊芬芳,雨水洗亮了原本灰暗的樹葉,整片橄欖園彷彿重新活了過來。
傍晚,我們在園中的老石屋裡用餐,剛出爐的麵包沾著新鮮、未經過濾的初榨橄欖油入口,先是微微的苦,隨後帶著些微辛辣,最後竟化成濃郁的青草香與甘甜,難怪地中海人如此珍愛橄欖油。
然而,橄欖樹在在地中海周邊的存在遠不止是橄欖和榨油,它還承載著極其豐富的文化意義。《創世記》記載,上帝以洪水毀滅世界時,諾亞在方舟上放出一隻鴿子探查陸地。當鴿子飛回時,嘴裡叼著一根剛採下的橄欖枝,這代表洪水退去,象徵上帝已停止怒氣,與人類重修舊好、達成和平。古希臘奧林匹克運動會中,冠軍得到的最高獎勵也是一頂用野橄欖枝編織成的冠冕。
那天,從進入橄欖園開始,聽著園主介紹橄欖的神蹟時,那首《橄欖樹》的弦律就一直浮現在腦海中,儘管三毛與荷西早已逝去多年,但是他們在《撒哈拉的故事》,卻像一粒種子,深埋在我的青春土壤裡。
離開時,從大巴士上,再回首那一望無際的橄欖樹林,風一吹,整座山丘的橄欖樹便同時搖曳,銀綠色的葉浪一層接著一層,向遠方起伏而去,直到天際,像是一片會流動的銀色浪花。
離家四十年,早已在逺方落戶,但是那棵夢中的橄欖樹,依然在遠方,也依然在我心中。
本文刊登在2026年9月17日人間福報副刊

古羅馬水道橋(Pont du Gard)旁的一株千年老橄欖樹

橄欖吧上陳列著各種五顏六色的橄欖

HACIENDA MRRHA的橄欖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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