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響: 也談「坐得住」與「走得動」(文訊第480期) 韓秀
2025/12/11 21: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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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按:《文訊》2025年九月號(第479期)「銀光副刊」特別刊載王志榮(筆名九里安西王)之作《在步履與片段中書寫人生〉,書寫生命旅程中的點滴記憶與感悟;同一期「我們的文學夢」專欄亦刊載張大春講座紀錄〈識字:說說我一個人的文學〉,回望其文學啟蒙與創作歷程。兩篇文章讀來餘韻不絕,引發韓秀深刻共鳴,特別撰文回應,以文會友,展現其文學視野。】
王志榮(筆名九里安西王)在《文訊》九月號「銀光副刊」發表文章談個人創作方式。「坐得住」是我的口頭禪,「走得動」則是王志榮的補充與發展。
很多年以前,於梨華在華府作協的寫作課程裡要求學員們寫一篇文章。文章來了,她也看過了,我便問她的觀感。梨華大姐氣呼呼地說:「都不好。結構混亂、詞不達意,對文字毫無感覺,好像椅子上長出了釘子,他們根本坐不住。」
簡宛來華府演講,談的就是讀書寫作,讀書在前,寫作在後,主次分明。
林太乙住在華府,她是一位自律極嚴的寫作者。每天清早,讀了幾份英文報紙之後 再讀一份中文報紙。然後,坐下來寫作,從幾點到幾點,雷打不動。然後呢,坐下來讀書,手不釋卷,成為一輩子的習慣。
我認識的寫作者,齊邦媛、秦孝儀、琦君、董橋、夏志清、施叔青、魏子雲都是寫得極勤、讀得極深極廣的文化人,他們都坐得住。叔青大姐的名言:「把一天當中最好的時間留給寫字。」深得我心。同一期《文訊》刊登了張大春的文章,從頭到尾談的是閱讀,是「認識字」這樣一件頭等大事。我的書架上有成排的張大春作品,讀他的書,知道他是一位絕對坐得住的寫手。而且,在眼睛已經不好了的情形下,持續寫,甚至用毛筆寫,因為「文學等在那裡」。這六個字是重要的。時間不饒人,但文學等在那裡。
也許,我們屬於過去,至少讀一萬字,才能寫一百字。我們走過千山萬水,那樣的過往只有極 小部分已經化成文字,更多的則成為我們寫作的底蘊、寫作所需要的紀律,以及我們對自己嚴格的要求、一種至死方休的堅持。
只有辦法「坐得住」,而沒有辦法「走得動」的文化人數量不少,典型的例子是一位真正的病人普魯斯特,多半時間居家,閱讀、寫作與生病。他外出的時候不多,每天走的路絕對沒有一千步,但他是那種會站在那裡同一朵玫瑰花聊半個小時的人,殷殷傾訴著他的讚嘆與思慕。他同人接觸的機會也不多,但他極有耐心地聽人談話,有人談到剛剛與朋友匆匆見過面,普魯斯特便會詳細詢問那朋友的衣著、鞋帽、表情、動作等等。他的小說人物通常有最少五到八個「原型」。他嚥下最後一口氣時還在「修改」小說, 斟酌書中人物能否有一個更為合乎情理的死法。
我自己是一個絕對不怕「走遠路」的人,完全不靠網上資訊,而依靠在紙本書、資料庫裡尋找每一個疑問的正確答案。多年前,應三民書局邀約為小讀者寫了四本傳記文學。簡宛主編特別指定要我寫托爾斯泰與屠格涅夫。讀了八百萬字的托爾斯泰小說,才得以從容寫出一萬八千字的這一本《暴風中的孤帆—列夫·托爾斯泰》。為了寫屠格涅夫,更是好好地研讀歷史學家威爾·杜蘭有關俄羅斯與法蘭西歷史的書寫,以及屠格涅夫這位文學家對俄文文學語言之音樂性的貢獻。寫拿破崙傳記,書房地毯上鋪滿了地圖,不但跟著戰神攻城掠地,也仔細研讀拿破崙在禁錮之地聖赫勒拿島所寫出的回憶與自省。書籍資料堆積如山的當口,外子為我安置了一面書牆,我終於能夠滿心感謝地從紙堆中站起身來。寫了十六年零八個月的一個書話專欄,更是每個月讀十二本書,選一本。粗略估計,那是從一百二十萬字的閱讀中,落筆寫出兩千三百字的一篇推介文章。若是不能字字珠璣,怎麼對得起這樣精挑 細選出來的華文原創與世界文學。其中有張大春的《認得幾個字》也有董橋的《絕色》、高爾泰的《尋找家園》;以及托馬斯·曼的《魔山》、契訶夫的《第六病房》、川端康成的《古都》等等等,共計兩百篇,華文原創一百本,世界文學一百本。
至於最近十年寫出的十本西方藝術家傳記,更是巨大數量反覆閱讀的結晶。網路上對於「遙遠」的文藝復興絕對無法恭維。即便是書籍,比方瓦薩里的著述,也是錯誤百出。我手邊一套四本《Vasaris Lives of the Most Eminent Painters Sculptors & Architects》是經過幾位歐美學者反覆考證,添加了巨大數量註釋的英文本,1896年在倫敦出版。細讀這套來自巴黎莎士比亞書店的珍本書,不但知道瓦薩里寫了些什麼;更清楚地知道,瓦薩里寫錯了什麼;以及,真相到底是什麼。閱讀的過程充滿懸疑與驚詫,因此,有關筆下藝術家的專書,每一位都有二十五本以上,大多是二十磅不止的巨大圖冊,必須放在結實的字典架上,才能閱讀、才能仔細比較、寫備忘卡片。讓我想到海明威,每天從早上六點到十一點,在書房裡打字,寫作業。為他的《流動的饗宴》寫書介的時候,滿心的溫暖正是來自巴黎的莎士比亞書店。這家書店嘉惠了海明威,也繼續嘉惠著我們這些寫作人。當然,更重要的是紐約思存(Strand)書店的鼎力相助,我坐在木頭板凳上,工作人員將一車又一車書拉到我的周圍。我坐在那裡一個小時再一個小時地選書,尤其是珍貴的博物館特展圖錄,許多展品來自私人典藏,極少有機會來到大眾面前,更少有機會得到評鑑。選出的書由工作人員同計程車駕駛先生幫我們放進後車廂,到得旅館,還要拜託旅館小弟幫忙把書送進我們的車子。有時他會說,拜託思存郵寄不好嗎?我會跟他說,孤獨一本,郵路上丟了就不得了。待返回北維州維也納小鎮,將這許多書搬進樓下書房,撐起極為結實的長條案,將書一本本放好,閱讀的工程這才能完全地開啟。這些都是力氣活兒,整整幹了十一年,才能得到經得起歲月磨礪的一百萬字成 果。然而,這一切都不是網路幫得上忙的。
坐得住,不只是為了靜心,更是為了專心致志 把意念傳遞到鍵盤,仔細審視電腦屏幕,力求將 每一個字放在最合適的地方。一個字或自行其 事,或與左鄰右舍合作,推動最準確的敘事、掀動情感的漣漪,字裡行間所埋下伏線,則有機會讓讀者眼睛一亮。
一個凡人,有很多年可以坐得住;但沒有很多年可以走得動。看志榮遵醫囑每天走一萬步(大約兩英里?)真是羨慕。我從七十歲開始就必須每半年注射類固醇,才能走路。現在八十歲,已經是每四個月注射一次。我的醫囑正好相 反,醫生嚴格要求我減少戶外走動,一定要在戶外走動,則必須拄杖,嚴防摔倒。但這不妨礙我乘車抵達博物館,在長凳上面對重要作品凝視半 响,將其細部深深銘刻在心裡。也不妨礙我坐在自家廊下的長椅上欣賞帝王蝶在花叢上翩翩起舞,順便在腦中「倒帶」,審視剛剛寫出的文句。當然,也對我的書寫毫無妨礙。四十餘年的寫作經驗都是在咖啡館的小桌上、搬家時的大紙箱上、以及最近二十五年在一間穩定的書房裡完成的。旅行途中的筆記則是手寫的;寫給朋友的重要的信件也都是用手寫的,貼上郵票,拜託郵 局遞送。
2025年的上半年格外地艱難,皮膚癌、憩室炎、帶狀疱疹同時圍攻之下,我完成了《燦爛彤雲——丁托萊托與威尼斯畫派》,這本整整寫了十九個月的書。下樓進書房,緊緊抓住樓梯扶手。五個小時後,手腳並用才能爬上來。無妨, 二十位最偉大的威尼斯畫派藝術家給了我最堅實的奧援。然後,繼續生病,從容回到短篇小說的世界,精雕細刻這些藝術品,一篇篇、一步步走向人生路上的某個終點站。
2025年9月16日寫於美東維也納小鎮
本文刊登在文訊雜誌2025年10月號第480期
韓秀住在華盛頓近郊北維州維也納小鎮。曾經任教於美國國務院外交學院、曾獲中國文藝協會文藝獎章、美國總統國家與社會員獻 【清遜河》、《尋回失落的美感》;文林憶述《尚未 宣傳記《林布蘭特》等四十餘種。
徴得韓秀同意,刊登全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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