遲到二十六年的集集慢遊(中國時報人間副刊)【人間風景】
2026/09/22 01: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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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9年9月21日,那場改變無數台灣人命運的大地震發生後,「集集」兩個字,成了整個海內外一個世代共同的記憶。
那一天,我和妻子正在美國佛羅里達州西岸的珊納貝爾島度假。那是一個以盛產細白貝殼聞名的美麗海島,沙灘上到處都是旅人低頭尋寶的身影。為了躲避午後熾熱的大太陽,我們躲在民宿的冷氣房裡午休。
半夢半醒間,電視機突然傳來急促的新聞號外,混亂的鏡頭裡,畫面不停切換:傾倒的大樓、扭曲的鋼筋、驚惶的人群。美國主播用帶著驚恐與沉重的英語播報著:「台灣發生了芮氏規模七點三的強烈地震……!」
震央在南投集集。那一瞬間,彷彿有人隔著太平洋,用力敲了一下胸口。
接下來的幾周,美國各地的僑界展開了鋪天蓋地的募款。許多人透過不同的宗教教會、社團捐款,也有人默默寄出支票。那不是慈善,而像一種遠方遊子面對故鄉受傷時,本能想伸出的手。
後來,看到慈濟基金會推動災區校舍重建,「希望工程」一所一所展開,其中最具指標性的就是集集國小。為了留住小鎮的根,建築師姚仁喜特別以災後廢墟中傾圮的「集集火車站」為藍本,將木構造的古色古香融入現代結構中。我們也捐出一點心意,彷彿把身在海外無法親臨的歉意,一起寄了回去。
出國、工作、成家、在美國生活四十年。回頭想想,學生時代念完輔大生物系,又留校擔任助教,曾三次環島採集,北迴、南迴、中橫都走過,竟始終與集集擦肩而過。
轉眼間,時光像是一列不回頭的區間車,無聲無息地駛過了四分之一個世紀。2025年底,離台整整四十年後,迎來了退休,終於可以好整以暇地帶著妻子回到台度長假。我們總覺得必須安排一趟集集之旅,再順道去車埕和日月潭。想親眼看看,當年我們在異鄉用愛心澆灌的那顆種子,如今長成了怎樣的風景。
出發前,曾在「浩克慢遊」聽到作家劉克襄講過:「集集線是一條回家的路線,讓人有回家的感覺。」可惜碰上鐵路因施工停駛,我們只好搭高鐵換乘客運。一路上,不斷有陌生卻熱心的鄉親為我們指路,台灣口音的國台語夾雜在引擎聲裡,聽著聽著,那就是回家的聲音。
當我們終於站在集集火車站前時,看著那座已經完全修復、散發著檜木溫馨香氣的古老車站,心裡依舊激盪不已。它抖落了當年的漫天風塵,依然優雅地佇立在陽光之下,我輕輕牽起妻子的手,决定模仿浩克的慢遊,走入這座小鎮的懷抱。
我們沿著鐵道旁的民權路步道散步,來到軍史公園,這是集集為了復甦在地觀光而獨有的風景。走進公園,老兵的魂魄彷彿在風中低吟,那些曾經在戰火中咆哮的鋼鐵巨獸,如今安靜地躺在草皮上,成了孩子們捉迷藏的遮蔽物。歲月靜好,莫過於此。
繼續前行,歷史的軸線拉得更長了。來到始建於清光緒八年的「明新書院」,走在講堂的紅磚與木柱間,空氣中彷彿還飄散著百年前孩童朗朗的讀書聲,那是一種無論環境多麼艱苦,都絕不放棄教育的傲骨。
夜幕低垂,我們走回到集集夜市。街道上掛著繽紛的彩燈,光影在夜空中交織,山風體貼地送來一絲涼意,讓我們想起聖誕節快到了,小鎮帶著幾分獨有的寧靜。
第二天早上,陽光高照。我們提起簡單的背包,前往集集國小,那是此行最重要的目的地。沿著集集街慢行,轉進育才街。當我們踏進集集國小的校園,眼前的斜屋頂建築、木質感的色調,完美地將老車站的意象復刻在校舍的線條裡。校園裡幾株參天古樹,綠草如茵,完全看不出當年曾是一片瓦礫。
正當我們一邊讚嘆、一邊拿著手機捕捉校園美景時,身後一輛車緩緩開進校園,走出來一位穿著整齊的年輕人。看見我們兩個行跡有些可疑的遊客,他沒有露出戒備,反而主動微笑著跟我們打招呼:「你們好啊!來參觀學校嗎?」
一聊之下,竟然是集集國小校長陳彥文先生,我開玩笑地説道:「這校舍中有幾塊磚可能是我們捐的。」
校長熱情地帶我們逛一圈校園,如數家珍地向我們介紹學校災後重生的點點滴滴,又邀請我們到校長室喝茶,還拿出一盒精緻的南投特產高山茶,雙手遞給我們,真摯地說:「這是我們南投的一點心意,謝謝你們當年對集集的回饋。」
準備離去時,校長看著外頭炎熱的陽光,說:「你們是用走路的啊?這樣吧,我剛好沒什麼要緊事,開車帶你們逛逛集集,當你們的導遊!」我們盛情難卻,坐上了校長的車,開始了一段意外的小鎮深度之旅。
當駛進了著名的「集集綠色隧道」時,兩旁巨大的老樟樹交錯成天然的綠色拱門,陽光碎成金色的光點,斑駁地灑在路面上,風從車窗灌進來,帶著淡淡的樟木香氣。
車子在一座充滿古樸陶藝氣息的集集蛇窯前停了下來。老窯還在使用,我們與第三代林清河窯主坐在涼亭下泡茶。聊天時,他談起這些年的傳承,還說了一句讓我記到現在的話:「老店的價值,不在牌匾上,而是還有人願意把事情做好。」
原來,集集為什麼如此動人,不只是因為老車站或是綠色隧道,而是因為這裡有人願意「守」住窯火、守住學校、守住小鎮。
又走過幾個景點後,時間不知不覺來到了中午。校長說:「我送你們去鎮上一間家庭餐廳吃飯。那家店主是我們的學生家長,東西做得經濟實惠!」
我們在那家小餐館前下車,與校長謝別。享用了一頓香氣撲鼻配上在地小農蔬菜的午餐,吃得我們胃裡、心裡都熱騰騰的。
用完餐後,我走到櫃檯準備付錢,老闆娘笑著擺擺手說:「剛剛校長來過,把你們這餐的錢付了!」那一刻,我握著錢包的手僵在半空中,一股熱流瞬間湧上眼眶。
前往車埕的客運車窗外,小鎮風光逐漸遠去。在搖晃的車廂裡,妻子靠在我的肩頭。我知道,無論未來我們再走得多遠,集集那抹淡淡的茶香、蛇窯裡的炭火餘溫,以及那位年輕校長溫暖的背影,都將會是我們心中永遠的記憶。這座小鎮經歷過最慘烈的粉碎,卻在台灣人堅韌與無私的愛中,開出了最溫柔、最浪漫的花朵。
本文刊登在2026年9月21日中國時報人間副刊


我們與集集國小校長陳彥文和第三代林清河窯主坐在涼亭下泡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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