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中偶拾 之二 準備開刀
七年前的一場病變,讓我從外到裏脫了層皮;是否變成一個比較優良的人,還有待身旁親友定奪。這場病變讓我更加確定自己是個甚麼樣的人,另一方面,也讓我變了很多。這話好像有點前後牴觸。對自己而言,完全符合事實,全然合理。為了解釋這樣合理的矛盾,我決定寫下自己的心路歷程,並與天下知音分享。
這篇文章是一系列雜文的第二章,這些雜文紀錄自己病發、開刀、到復原的經過。時間上,接在第一章「發現腫瘤」之後,重點在描述發現腫瘤到開刀的六天中的心情起伏。
能夠真實清晰地看自己生命的盡頭,人才會誠實面對自己,也更認清自己和周圍的人的關係,體認自己和上天的聯繫。可惜的是,很少人能有機會看清自己生命的盡頭,而又能回頭檢視自己面對那個關卡的態度。從這個觀點來說,我何其幸運。所以我珍惜自己在開刀前六天的心境。就算沒有讀者欣賞這樣一篇手術前的獨白,我也認真地為自己紀錄我生命風暴前的「平靜六日」。在這六天中,我身體的狀態「平靜」,但我內心經歷的上下起伏,恐怕不是自己的文字能力可以充分描述的。
學習
發現腦瘤之後,我在加護病房待了兩日。如果當時的我知道保險公司給付醫院的費用,可能會住得快樂些。我那時很魯鈍,不大能領受醫師的美意;只覺得我在一個冰冷、充滿儀器的高級套房過了沮喪的兩天。
為了觀察我的狀況,醫師留我在加護病房。他們不確定,除了腦瘤之外,我是否還有其他的健康問題。我的醫師推測,我的腦瘤影響我的平衡,導致我從高梯上摔下來,但是他們擔心腦瘤會引發更嚴重的安全問題,所以將我留在醫院,還限制我的行動。我不能下床,出了加護病房就得坐輪椅。然而,我的狀態十分良好,手腳健全,能吃能睡,全然是個健康的病人。在加護病房的兩天,我努力學習作病人;明白手術後我將待在醫院裡一陣子,所以學習適應醫院的一切。除了習慣病房的作息,我也得調整心態,學作個合作的病人。
除了坐在輪椅上被推去作各種測試,我只能待在病房裡看電視、打電話、要不就是睡覺。直到那兩天,我才知道有那麼多不同的談話節目,有那麼多驚悚的八卦話題可以大談特談。如果放下知識分子的傲慢,那些節目還挺有娛樂性的;有時我也看得津津有味;不過看到流著口水打瞌睡的時候比較多。也打了很多電話,但是朋友們都在上班,沒人像我一樣,有著用不完的時間閒話家常。平日欠缺的睡眠,這下可以好好補足了;但也領悟到,睡太足也是一種負擔。
我發現醫院的伙食並沒有外傳的那麼難吃,大概我對食物的要求原本不高,對醫院裡營養重於美味的伙食沒什麼抱怨。無事可做,所以胃口很好,總是很期待下一餐的到來。晚餐的餐盤上附帶有明日菜單供病人勾選,我把可以圈選的項目全數打勾。這項活動成為我飯後的消遣,我可以在上面消磨一個小時,想像奶油烤蘑菇是什麼樣的佳餚;黑森林蛋糕有多誘人!我把每餐送來的食物吃個精光。自覺是個不錯的病人。
作個好病人並不容易,醫院是個容易沮喪的地方。這麼說,不完全是因為住院的人通常失去了健康,而失去健康的人很難快樂得起來;也是因為對病人而言,醫院隔絕了病人的正常生活,剝奪了一個人活著的意義。
醫院的晚餐吃得早,下午五點半就送餐了,撤下餐盤後,加護病房裡瀰漫著一股閑散的氣息。當日大部分的例行護理工作告一段落,護理人員在護理站埋頭寫當天的報告,除非有緊急的狀況,走廊上少有人走動。對於神智清醒的我,這是漫漫長夜的開始,也是最想家的時候。前來探視的妻子女兒回家後,無法回家的自己就陷入寂寞和消沉。不敢打盹,怕夜裡睡不著;無趣的盯著電視機,機械性地從一個頻道換到另一個頻道。直到九點鐘左右,飢餓將我從無聊寂寞中領回人世。年紀大了,養成過了晚上八點就避免吃東西的習慣;但是在病房裡,大概因為無聊,饑渴之類的基本生理欲求更加難熬。每天晚上,與飢餓的拔河在最末一分鐘難免後繼無力,只因為嬌俏的護士前來探問:「吳先生,今晚要不要來點點心呢?」其實,所謂的點心,也只是杯巧克力慕斯。但是,為了多和小護士多說兩句話,我每晚都冒著腰圍多個泳圈的危險,讓小護士帶來那杯慕斯,套句她說的話:那是「對自己小小的縱容」。
長夜是另一種挑戰,得讓自己睡得著,睡得沉;否則只有深夜電視和單調的儀器聲,伴著無眠、寂寞的自己。寂靜中更清楚地聽到病房外偶爾的騷動,有的是規律的查房聲響、有時是補給送貨、也有緊急呼救,一陣匆忙凌亂的奔跑聲震盪在寂寂深夜空蕩的走廊,即使隔著厚重的房門也可以感受到情況的危急。緊急的氛圍把我從睡夢中搖醒,豎起耳朵聽著急救的結局。危機過後,很難從醫護人員的腳步聲聽出急救的結果,他們輕步回到崗位,即使有對話也太輕太低聲而聽不清楚;留給我無限的想像,到底急救有無成功?還是又有位病人離世?我在第二天,裝作不經意地探問夜半的緊急狀況,醫護人員大都避談細節,好似那些緊急事故被遺落在黑夜裡,在日出一刻,病房要有全新的開始。
白天裡我最大的工作就是赴各類門診,提供生理數據給醫師作更精確的術前準備,不只有神經外科門診,有放射線科門診,還有精神科的門診。在病房裡悶得發慌,能出病房是件興奮的事;藉著和門診醫師的互動,我學到許多醫學知識,知曉很多從未思考過的事,我並不排斥大小門診。唯獨放射線科的門診實在讓我提不起勁來,到放射線科作核磁共振超音波掃描,提供醫師在打開我的頭顱前能更清楚地估計腦瘤的大小及位置。為了這個任務,我遷就冰冷無趣的機器,任憑醫護人員擺佈;有些特殊影像還需要靜脈注射顯影劑。斷層掃瞄的過程少說數十分鐘,動也不能動地躺在一個如棺內狹小、密閉的空間裡,還得忍受著震耳欲聾的機器響聲,敲得我頭痛欲裂,想打個盹都難。
因為對心理分析一向非常有興趣,原先很期待赴精神科門診;結果大失所望。門診醫師依著一張問卷上的問題公式化地審問我,問題大都是要確定我神智清醒﹑明瞭手術的目標與流程、清楚術後可能的後遺症等等。我突然明白,這個門診的目的是要確定我決定開刀時,處於自主、意識清醒的狀態;藉著這個門診,醫院可以撇清往後可能的醫療糾紛。
回到病房,我變得悶悶不樂,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
七年後,我才能看清楚那時的失望,也弄懂了為什麼我悶悶不樂。我失望、不快樂的根源是一樣的:精神科門診的制式化問卷讓我看透了,我只是醫療體系裡的一名病人,像車廠待修的車子。我原先期待醫院會給我個人化照料及神蹟式的療癒,當我看清這些期待不會發生,我陷入了失望的深淵。
我對精神科門診過大的期待,也許是當時無法釐清情緒的一種投射。我無法認清在理性、堅強表面下,我的潛意識裡有一種脆弱、被保護的需求。如果不是那次的失望,我絕不會面對自己這樣的需求;走在生命的稜線上的我,多麼渴望老天伸出援手,救我一把?
當時不懂。從遠處觀望,才能看清自己的失望完全是自己的問題。也覺得自己不應當希求門診醫師在短短三十分鐘的精神科門診裡,幫助我發掘我潛意識裡的佛洛伊德。
畢竟,醫院在盡力把我的病痛醫治好的同時,也有一套流程確保醫療資源提供者的權利;很難要求醫院要有效率、又要人性化;要照顧到我測得到的病痛,還得幫我探索底層的憂慮。
這是我學作病人的課程裡,唯一成績不理想的科目。
抉擇
聽到我將開刀摘除腦瘤的消息,親戚朋友動用關係,提供各種的資訊與意見,有些資訊像荒漠甘泉;也有的有如撒網救溺,看似很有幫助,一不小心則會被魚網纏得上不了岸。
有可靠的消息告訴我,我的腦科大夫是位年輕醫師,可能沒有很多大手術的經驗;若是我到兩個鐘頭車程外的舊金山,可以找史丹佛大學、加州大學(簡稱加大)的名醫開刀。我作了點研究,本地的醫院,一年只有兩三個我同樣的病例;而不管史丹佛,或是加大,一年都有三四百個我這樣的病人,醫療的經驗不成比例。
我要求大夫讓我尋求其他醫師的意見,他一口同意。朋友介紹一位史丹福醫學院的腦瘤專家,這腦瘤專家是個超級大忙人,聯絡上時已距手術日期只有三天了,腦瘤專家最早的門診就是我手術的那天。在電話的這端的我,彷彿看到黑暗的洞穴中一支明滅不定的蠟燭在風中掙扎亮著,不知道應該高興還是絕望。
然而,我必須做出一個決定,三天後去開刀?還是去史丹福門診?
考量我的狀況緊急,大醫師同意先電話諮商,條件是外調病歷及掃描診斷報告。一直在洞穴裡無聲無影的風終於停歇,蠟燭的焰火不再明滅不定,四周似乎光亮起來了;只是,燭身只剩短短一截。
翌日下午腦瘤專家來電,他同意年輕大夫的診斷:我的神經瘤已經太大了,必須開刀移除,因為瘤的位置近腦幹,他也建議早開刀移除。
好像不是太好的消息,但我卻像吃了顆定心丸,這下可以安心去挨刀了。
那麼,我要在哪個醫院開刀呢?本地的醫院?還是醫療資源、經驗都豐富的灣區,世界級的醫學中心去呢?
就手術的經驗來做考量,無疑的,我應當就灣區經驗豐富的大醫院,手術成功的機率顯然比較高。然而,手術的成敗只是我的眾多的秤桿之一。手術成功,接下來的漫長的康復、復健,還有追蹤治療呢?如果我在灣區開刀,我就得在灣區住院一段時日,那就意味著,照料我的妻子將被迫在灣區與沙城兩地奔波。居住的沙城距離舊金山
嚴格來說,因為不涉及腦部組織,我的開顱手術不能算是「腦部手術」;相對於其他的腦部手術,技術上並不困難,成功率大得多。本地的醫院並非完全沒處理過類似的病例,我的醫師也向我保證,會盡他的全力給我最好的醫療資源。這樣看來,灣區教學醫院的經驗優勢也沒那麼重要。相對的,本地醫院給予我們距離上的便利;對於親友遠在台灣、人丁單薄的我們家,是很實際的考量。
但是,如果我的手術沒成功,這些便利都甭說了。我左右為難,舉棋不定。
在加護病房時的領悟給我不同的思維方向。在加護病房的深夜裡,我的直覺、或許是「上天」告訴我,我會活下來。一旦我活下來,我的康復非倚重妻子的照料不可;那麼我必須慎重考量她在我康復期間的負擔。除此之外,我考慮自己將會很需要家人的精神支持;想到自己在加護病房的兩天有多麼想家;如果在離家更遠的外地開刀,想家的情況只怕會更加嚴重!
於是我作了決定,在本地醫院開刀。當天下午,我把自己的決定告知年輕的外科大夫。
翌日一早,撥了另一通電話去史丹福取消門診。其實,我大可不必取消史丹福的門診──既然進了開刀房,就不可能赴門診去了!現在想起來,那通電話是打給自己的,告訴自己要拿定主意。
那通給年輕大夫的電話啟動了在本地醫院的開刀流程,第一步是術前門診,醫師得評估我的健康狀況,作詳細的術前諮商。年輕醫師排開了一些雜務,給我整整一個小時的門診時間。
我開始察覺事態的重大,外科醫師的業務繁忙,平常能約到半個小時的門診都屬難得,而我有個一小時的門診!
第二步是場長達兩個小時的核磁共振超音波掃描,以便外科醫師建立三度空間的精密模型,詳細估測腫瘤的大小形狀,及在頭顱裡的位置。我的醫師告訴我,那次的掃瞄有兩三百張斷層影像,可惜我沒有專業知識能領會其中的複雜性。一直到很久之後,有位護士告訴我,那是她聽過最長的斷層掃瞄,我才稍稍感受到自己手術所需的資源龐大,手術的複雜危險。如果我真能破紀錄,也不枉費我忍受的痛苦:躺了兩個小時,任憑欲聾的響聲在我耳邊肆虐;從掃描台下來後,我的耳朵痛了一天。那是我的左耳最後一次的折磨,手術之後,我的左耳就完全沒有聽力了。
我的大夫如約地給予我最好的醫療資源。我沒後悔自己的抉擇。
牽掛
在病房裡最難熬的是,我十分想念自己的窩,想念家人。
在加護病房的第二個晚上,妻子帶年幼的兒女來病房,那是我匆匆離家,住院兩日後,第一次看到孩子。一向理性的我完全失控,一句「爸爸的頭要動手術」還未說完,就激動地說不出話來。年幼的兒女可能從未見過父親如此失態,嚇得不敢靠近。我也沒料到自己的脆弱反應,當晚情緒激動得睡不著覺。七年的時間過去,那個場面在記憶裡反而有點滑稽,也還有種悸動。奇怪的是,已長成青少年的兒女卻對那一次的探視完全沒有印象。這是怎麼回事?
年幼的子女似乎無法理解我為什麼要住院,比我還要驚恐。我有種罪惡感,不該這般拖累到無辜的家人。但是,我無力改變,我的病痛也絕對不是我一個人的事。
妻在沒照會我的情形下,把我的狀況通知了在台灣的母親。母親馬上連絡了在北卡的姑母,短短兩天內,台灣的親戚大都知曉了這消息。從加護病房回家,電話留言機上已有十餘通台灣親友的問候。在回電中我一再重複意外過程以及報告病情,到了第三次時,我已經倦了,十餘通電話下來,我更是精疲力竭。解釋自己的病情是件很難的事,得要拿捏得很精準,把自己的病情說得太詳細會把對方累死,說得太真實會引來過多的同情,輕描淡寫又不能滿足對方的好奇心或取信於人;至今我還在揣摩這裡面的個中奧妙。
不顧我的反對,枉視自己也罹癌的健康狀態,母親已經訂了來美的機票,在我開刀當天抵達。同在美國的姑母則早一步,在手術前一天從東岸來到加州,三千多英哩的旅程,折騰老人家一整天。在機場接到姑母時,東岸時間已過午夜,姑母呵欠連連,步履蹣跚;看在眼裡,很不忍心。要勞煩這麼多人,還是年紀大的長輩,我的內心更加不安。
不只我一個人不安,妻子、小孩也都陷入反常的情緒。為了通知母親的事情,我和妻子爭執起來,從爭吵中我明瞭了她承受的壓力也不小,而且開刀的事也瞞不過母親,我跟妻道了歉。還在上小學的小孩在家裡異常地安靜,卻背著我問媽媽,「爸爸會不會死?」幾個月後,參加女兒的家長會,女兒的老師除了恭賀我的康復之外,還透露了女兒在我開刀其間情緒不穩的情況。這些,都是我後來一點一滴知曉的。
我是個很理性的人,不太有情緒的問題(心理學家會質疑,「怎麼可能?」),也許是我習慣壓抑著自己的情緒的關係。總之,自認能妥善管理自己情緒,所以不明白為何別人有情緒問題。我也不懂得疏導他人的情緒。
開刀之前,我所有的規劃都極力不讓自己的手術影響家人的「平靜生活」,其實我當時完全不明白,自己的手術不可能關在醫院裡,不讓它進到家門。我能很理性地和孩子討論「如果爸爸死了…」之類的話題,但是我無法啟齒問候妻子的情緒,大概我不確定自己能夠接招。啊,那是自己另一面的脆弱!
病變折磨的不只是自己,妻小逃不過;我住在台灣的母親也沒逃過。我發現腫瘤時,母親也發現罹患癌症,需要開刀;她仍堅持在她開刀前夕前來探望我,那一年的春節,我已經開完刀了,住在加護病房觀察,她則在替我和妻子照顧年幼的子女。如果加護病房允許家屬陪伴病患過夜,我相信,她會陪在我的病床邊過年。那年,我來美已近二十年,早已沒有過舊曆年的習慣了;然而那是年屆七旬的老母第一次不在國內過年,而且過了一個擔心受怕的年節。走筆至此,我發現自己打字的手有些發抖。
我開刀的前一天,在矽谷的表妹也趕來打氣,就連遠嫁德國的表妹也來電加油。那夜的晚餐,除了我因禁食只能看家人吃飯外,家裡熱鬧得像過年。看著圍坐在餐桌旁的家人,有一份幸福的感覺;相信我回來的時候,有人點著燈等我。
※ ※ ※
從加護病房回家後,我把小小的家裡巡視了一遍;每一個房間、院子的每一個角落都沒放過。仔細地觀看房間裡凌亂披掛的衣服,用力嗅著自己家人的味道;為每一株室內植物澆水,一葉一葉地檢視葉片的銹病;觸撫著親手釘製,卻搖搖欲墜的花架,感受一個個釘子拔去的留下的痕跡;那是釘子沒釘好,只好拔去再重釘,留下來的釘孔。摸著釘孔,我想起釘製花架時的糗事。我不是個手工很巧的人,卻在這個強調「親手做」的社會住了二十載;對於這些雜事,我有很多掙扎與挫折。
停留在自己從高梯摔落的地方;高梯還搭著外牆放著,無言地訴說意外發生的事實。窗戶在高高的二樓,從地面看不清矽膠施工的細節,不過可以想像自己的粗糙手工,意外前後的種種一幕幕在眼前閃過。才兩三天的前的事,這個世界上唯一屬於我的小小城堡已經天翻地覆,而我將面對一場死生的賭注。
我的巡禮持續了好一段時間,直到我確定這個屬於我的小小城堡安然無恙後,才坐下休息。
但是,我無法確定,一個星期後,這個小小城堡是否還屬於我?
俗務
沒有太多的時間關注於自己受傷的情緒,因為有太多的事要處理,有太多的準備要在六天裡完成。手術後將有一段漫長的恢復期,大概有一陣子無法正常活動,更不要說上班;所以我在辦公室,在家裡都要安排好。
我盡力沉著,努力規劃所有能掌控的一切;我已經做了最壞的打算,假設自己無法活著回來,我的妻子、以及一雙才八、九歲的兒女仍然得繼續他們的生活。我把所有的帳戶、密碼做了一張清單,自己的衣物、書籍稍作整理,丟棄了一堆過時的衣服,還有不看的書。
父親的意外來得突然,出事後他就無力整理自己的東西了。整理父親過世後留下的東西,發現即使內務工整的父親也有一堆雜物,那些東西也許對父親很重要,我們卻很難取決每件遺物的去留。喪期猶新時,很仔細地考慮,設想父親是否願意我們丟捨每項物件;時日一久,心軟留下的東西沾惹塵埃、又占據空間,最末還是得捨棄。但是,在這一留一捨之間,有許多兄弟的爭執,因為每個人對父親的揣測不盡相同。
也許,我想自己清理「遺物」,不想造成別人的困擾,不希望留給別人揣測,那件衣服該不該丟?這本書值不值得留?感謝那一次的出清,已經搖搖欲墜的書架得以多用了幾年沒倒。
那年,父親辭世的記憶猶新。我在準備開刀前的雜務時,不時會把自己比作臥病的父親,嘗試體會他那幾年的心情。即使如此,至今我無法確定父親在那幾年裡是否清楚他自己的病情。我們始終不敢跟他透露醫師的診斷,他的傷殘極為嚴重,恢復的機率渺小;一再告訴他要樂觀堅強,等待復原的契機。這些年來,我一直問自己,到底我們的隱瞞對不對?
我仍然沒有答案。
不過,我很清楚,自己的情況跟父親當年很不同。我完全掌握自己的病情;我只是得過個關卡。
※ ※ ※
因為有同事長官的幫忙,辦公室的安排很順利。正在進行的計畫原本就有位合作的同事,他順理成章成為我的代理人。政府機關有套很完善的醫療福利,我請了三個月的長假,必要的話可以再延長,也預先申請了傷殘補助。對這樣的名目我起先有些抗拒,但是重病長假和傷殘補助是綁在一塊兒的,為了要申請前者,只有接受後者的名義。
家中所有的事務,都得由我們夫妻兩人打點,精神體力的消耗極大,時時引爆口角。我估算著,開刀期間妻子將無暇料理飲食,於是滷了一鍋子的牛腱冷凍起來,兩人竟然為此大吵一架!妻認為我應當節省體力應付大難;我理直氣壯地辯稱,我為了家人打算。其實,我必須保持自己在忙碌的狀態,以免胡思亂想;那是我壓抑情緒的方法。最末,兩人都了解,儘管方式不同,我們的目標是一致的;才互相道歉了事。
我處理的最後一項俗務,是將自己自豪的一頭濃髮理去,才能讓醫師動刀。上回理光頭已是近三十年前,新兵入伍的時候了。鬢髮盡去,理髮師拿鏡子給我時,我在鏡子裡看到父親的面容。父親往生前因四肢癱瘓臥病在床達三年,為了整理容易,那三年裡他都要求把頭髮理光。親戚都說中年過後的我酷似父親,而我在鏡中的光頭樣貌更是父親最末三年容貌的翻版。看到鏡中的容顏,分不出是父親還是自己,也不禁自忖,這張面孔會不會是我留給兒子記憶裡的面容?一時間,我的眼睛起了層薄霧,我不敢多看鏡中自己一眼;轉身付錢時,發現自己語塞,留了張鈔票在櫃台就匆匆離去。
上了車,視線已模糊一片,怎麼冬日午後陽光這麼刺眼呢?
在開車回家的途中,窗外的加州陽光兀自燦爛,是個和暖的冬日午後;此地冬日裡最先發的鬱金香樹已長出佛手般的粉白色花苞,預計再一個多星期,花苞就會開成碗口大的花朵,形狀酷似鬱金香;猶小的花苞在和風嬌陽裡似笑還羞。我決定繞到河邊,只想看看粼粼春水,還有青青河畔草。加州的野草只有冬春兩季碧綠,夏秋枯黃。此時河畔草鮮嫩欲滴;季節尚早,否則罌粟花金黃、橘紅的細緻花瓣更為青草添妝。我用力地記得這幕美景,想像再幾個星期後更明麗的鶯飛草長,梵谷畫裡的斑斑光影。
問天
生病時容易交朋友,因為容易博得同情;但也因為生病才容易看出朋友的類別。
我手術的消息在舊雨新知中快速地傳播,許多人問我他們能幫上什麼忙?有朋友送我們一鍋滷肉,擔心開刀期間孩子沒東西吃;有朋友提供醫院的作業訊息,好讓我爭取應有的權利;有朋友給我他授業師父加持過的香符,讓我隨身帶在身上;他可能不知道進手術房時身上衣物得除盡,香符得留在手術房外庇佑我。有人送來雞精補藥,包裝上的賞味期限有些模糊,仔細辨認,應當就是短短幾個月;有人提供偏方,還附上警告:「不知道有沒有效,你自己參考看看」;也有人呼朋喚友來為我祈福。
有天晚上,有兩批人前來為我的手術成功祈禱;分屬不同的宗教的兩隊朋友原本錯開在不同的晚上,其中一群朋友臨時更改時間,只好兩場不同宗教的祈福接連舉行。先到的是慈濟的師姐,有段時間沒聯絡了,不知怎麼得知我開刀的消息;師姐帶來經文數份,建議我手術前後唸「心經」,保持心理的平靜,也祈求菩薩的庇蔭。我不知道菩薩有否庇蔭,至少我學會在躁鬱時唸唸經文,避免自己陷入鑽牛角尖的泥沼。
師姐未走,門鈴響起,是對門的鄰居拜瑞和太太史黛西。拜瑞一家都是虔誠的基督教徒,史黛西告訴我,白天她已經在兩位遠從肯薩斯來的教友帶領下幫我祈福過了。雖然我不是教徒,對於她們的熱心我也一樣很感動。基督教藉著群體的儀式來分擔個人的苦難,和佛教教義講求由個人的修為抵業障不同;史黛西一進門就給我和妻子熱情的擁抱,接著我們四人手拉手祈禱;臨走時,彪形大漢的拜瑞也給了我一個熱情的擁抱,讓我在領會美國人所謂的「熊抱」(bear hug)的滋味。
越是接近開刀,我越是覺得孤獨;這些朋友的祈福只能給我短暫的溫度;朋友離去,再熱情的擁抱之後,我還是得面對一個人上手術檯的事實。獨處時,我學會聆聽自己心底的聲音。
無論自己再堅強勇敢,還是有不安惶恐的時候;面對病痛才知道生命的脆弱,才明瞭自己在天地人世中的渺小。意外發生以來,我開始去體認我和「上天」的關係,我不能肯定「神」的存在,但是我也無法否定。從意外發生以來,有股新生的堅強力量在內心支持著我面對所有的難關;思索我和上天的關係,讓我想到了個英文字agnostic,意思是不懂,無從證實,因此也不知有無。在我的「不知有無」裡,有個不可言喻的聲音,要我去體會一些過去聽過,但是沒當一回事的說法,諸如「七分人事,三分天命」、「信仰就是力量」等等實證主義之外的道理。從師姐、拜瑞夫妻身上,我看到他們因為信仰得到的充實不懼;我問自己能否做到?
我的科學訓練只能告訴我自己的手術成功機率是百分之八十五,但是,我無法確定自己一定是八十五的其中之一。如果,我落入百分之十五裡面呢?這樣的想法還是讓人很不安。這時,我只有把自己交給神,不論是東方還是西方的。我羨慕像師姐、拜瑞和史黛西那樣信仰堅定的教徒,相信有個永遠眷顧自己的神。我只能在無助的時候,把自己交給冥冥中的「上天」。我不知道有沒有「上天」,也不清楚祂是否接受我的付託。但是,這次的病變,讓我學會謙卑,至少我接受有「上天」的可能性,而且感受到信仰的力量。
其實,我憂慮的不是死亡;而是活下去的理由。
決定盡速開刀,不是怕死,而是不願意自己的生命沒有理由地畫下句點。發現腫瘤之初,擔憂的是手術的後遺症:顏面神經麻痺、平衡失調、甚至腦殘等等。害怕自己因為後遺症,不再是個完整、正常的人;也擔憂自己的傷殘會不會影響生活機能,甚至不能回去上班,不能養家活口,還要拖累家人妻小。手術過後,後遺症成真,我不必再「憂慮」,必須面對。我一心只想盡快康復,回去上班,作個健康有用的人。我努力復健,一件一件重新學習從前能做的事。
我心中有個很深的恐懼,害怕自己不是個有用的人,害怕自己找不到活著的意義。於是,我不斷挑戰自己,做很多從前從未想過的事。為了證明自己有用,內向不善於交際的我,答應中文學校的邀請,出任校長,扮演一個對內協調對外發言的高能見度腳色。
這些聽起來是很大的道理,讓問話的我看起來很嚴肅。然而,這些問題是我面對術後殘缺的身體,還有在後遺症帶來的不便時,時時提點自己的問題。當我想清楚那些問題,自己對話清楚後,才有力量挑戰難關,接受不完美的結局,從蹇跛中站穩腳步;也才能不舔傷口,回顧,而不說後悔;努力開創新的局面。這些年,我也慢慢體會到,對於我的家人而言,我的存在就是一種意義。因為這場病變,我也得到很多。
對於我,這些並不是大道理;而是支持我活著每一天的力量。
那麼,是誰幫我找到這些力量的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