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風景，在明信片裡欣賞就好，到了現場會失望；像梵蒂岡的西斯汀聖堂，米開朗基羅的壁畫在高達十公尺的天花板上，人擠到窒息的程度，還不如網路上特寫的影像清楚。

有些風景，一定得到現場。尼加拉瀑布就是最好的例子，雷動的聲響、鋪天蓋地的水汽，不是靜止的影像，甚或精製的影片能捕捉的。大峽谷是另一個例子，自然界的浩大深遠，無法濃縮到任何螢幕或攝影格裡；得讓自己渺小一下，親自感受造物者的鬼斧神工，３Ｄ影片都無法複製那種經驗。

什麼地方，值得一遊？又有什麼地方，值得再訪？

精力漁村

有個地方，在威尼斯附近，值得去逛逛。

布拉諾 （Burano）是個小島，有彩虹般房舍的漁村：在明信片裡很漂亮，沒有雷霆萬鈞的聲響，沒有３Ｄ影片捕捉不到的浩瀚；還是得親自去一趟，保證你會像大部分的遊客一樣，情不自禁地「哇」！

那聲哇，不只出於百聞不如一見，更是某一名部落客形容的，「有如自己充飽電」的感覺。運河兩側，一間間小小的房子緊緊相連，每一戶都漆上亮麗的顏色；但是，相鄰的房舍顏色必然不同：胭脂紅、鵝黃、蘋果綠、寶藍、亮紫．．．，色彩詞彙捉襟見肘，一下就不夠用。簡單地說，就是高密度的繽紛色彩。奇怪的是，這麼多顏色堆在一起，竟然沒有突兀的感覺，豔麗卻不繁雜。一時之間．覺得世界亮麗起來，另一名部落客說，這座小島「充滿正面能量，令人精神振奮」。

幾條運河貫穿村中，運河裡的舟艇也各有顏色，彩虹般的房舍倒映在運河水上，水波盪漾，虹霓交錯，又是另一張畫布。從視覺美學來說，幾條運河有畫龍點睛的作用。倒是島上的大街，沒有運河，兩旁房子隔那麼遠，沖淡了繽紛的密度，沒那麼布拉諾的感覺。我寧可鑽進小巷子裡，雖然沒有運河，時有塊綠草地，襯托多彩的漁民住宅。或是巷子中的小廣場，居民擺上一兩盆花草，一旁晾曬的衣物床單在微風中飄揚。有種不造作的生活美學。

逛街

竟然在布拉諾發現逛街的樂趣。純屬意外。

除了大叔堅信自己沒有逛街的天賦之外；大叔怎可能對蕾絲藝品有興趣？

大叔的心很柔軟：笑容靦腆的老媽媽在店門口招呼大叔，大叔不好意思不進去瞧瞧。

一進去，不得了！鉤線蕾絲可以用在那麼多物件上：陽傘、壁飾、枕套，甚至耳環，項鍊墜子等等，大叔從前想都沒想過。更有利用織品的紋路編出不同於傳統的式樣，或是配合刺繡，作更繁複的設計。

老媽媽大概沒料到大叔竟然真得進來，發現了大叔除了Bon Giorno，說不出一句完整的義大利文；大叔又很白目地問了一堆問題，義國老媽媽嚇得臉色發青。笑臉下是慌亂的手勢，大概是要大叔留在原地；老媽媽轉身，三步併作兩步跑出去店門，留下大叔不知該幫她看店？還是轉身離去。

不一會兒，老媽媽帶了個年輕人回店裡來。年輕人用癟腳的英文解釋，老媽媽是她姑姑，聽不懂英文。見年輕人誠懇有禮，大叔把白目的問題重複了一次，就這樣，年輕人充當翻譯，滿頭大汗地在老媽媽和大叔間傳話。老媽媽倒也有問必答，因為店裡展示的都是她和親友的作品，雖然語言不通，老媽媽遇到有人對自己的作品有興趣，都非常興奮。如果發現我喜歡某一種樣式，就把架子上類似的作品，一件件搬下來展示。

大叔看上一張桌布，素淨簡單，只在四個角落勾勒出一串紫藤花，布邊做了些處理，暗示紫藤的藤蔓。這是大叔喜歡的極簡風格。年輕人說，姑姑不是閉門造車，每隔幾個月，她兒子會帶她去威尼斯看最新的流行趨勢，好發展下一季的設計。

差點買了那套桌巾；一套桌巾連帶六人份的餐巾，要價一百五十歐元。不是嫌價錢太高；考慮高雅的極簡設計，和費時耗力的純手工，桌巾貴得有道理。不過，大叔還有兩個星期的背包旅程，得學會控制購物慾。

出得門來，涼風徐徐，對街的磚牆上垂著幾穗淺紫色的紫藤花，粉紫色的花串在風中搖擺顫抖，彷彿說：沒買紫藤桌巾，沒關係；來牆下坐坐，領略紫藤淡淡的花香。

又逛了幾家店，踱到一家餐廳前，餐廳還沒開，卻有幾名遊客坐在餐廳前的運河岸守候，有人說這是網評島上最佳餐廳；於是，大叔也學樣，雙腳懸空在運河上，等著餐廳開門。

十二點整，餐廳開門，黑衣白圍裙的服務生問大叔有否訂位，他們今天很忙，沒訂位的話，只有說聲對不起。

大叔雖然沒吃到島上佳餚，有點遺憾，卻沒減低大叔逛街的興致。隨便買些小點充飢，在風景靚麗的海島上壓馬路，也輕鬆自在。

觀光大街

坐在陽光斑爛的運河邊舔冰淇淋，大叔突然領悟到，身歷其境的經驗是旅遊景點的價值，風景只是一部分；能提供難忘、獨一無二的經驗，才能滿足遊客，進而信因遊客回流。

當然，吃喝逛街也是遊憩經驗的一部分。

腦中浮現淒風苦雨的九份老街，一條摩肩擦踵的觀光市街，還有搶食阿婆芋圓的經驗。

台灣各地，還有無數的九份老街，也許叫安平老街，或是墾丁大街．．．，全都如出一輒，賣的東西都一樣：炸雞排﹑東山鴨頭、臭豆腐．．．還有廉價的鑰匙圈。有的是日間部的夜市，有的是夜間部的觀光大街。同樣可憎可憐。可憎的是遊憩環境的低落；可憐的是讓風景區失焦，九份有無敵的山海景，即使煙雨濛濛也極有特色；然而，九份的觀光行銷好像只有老街，有國外的朋友問，九份除了老街還有什麼？怎麼玩？網上沒有資料。

是否每條觀光大街都得像士林夜市？墾丁大街尤其可憎：在個自然生態區內複製士林夜市？

逛夜市也許是本地人的主要休閒活動，如九份老街之類的遊憩品質，恐怕只能吸引國外觀光客一次性的好奇心，不會有人再回頭。

閒晃

有個地方，我卻連名字都叫不出來，卻值得在不同的季節巡訪。

水牛城附近，有個阿米許聚落，沒什麼世界級、此生非到不可的景點，卻有種自在的美麗。是極佳的閒晃地方，還多了個「探奇」的趣味。

阿米許人棑拒許多現代文明的事物，不用電，不開汽車。所謂阿米許商店，也多半是在家裡的一間房間，賣的是手工的地毯、百衲被、木工和農產品。

沒電力設施，沒有煞風景的電線電塔；阿米許社區沒柏油的路面，響的是達達馬蹄聲，許久才有輛汽車緩慢行過──石子路上開不快的緣故；不用機械耕種，都是小農散村，風景自然悠閒。紅漆穀倉，白色圍欄，綠樹野花、深秋楓紅、金黃麥浪、踏雪尋春，四季風光都不錯。

阿米許是個相當封閉的社會體系，帶著神秘面紗；一般人很難得進入到阿米許人家中。買他們的產品是少數的機會，雖不能登堂入室，卻也稍稍窺探阿米許人家的生活。簡樸的阿米許人家沒有精心裝潢的展示間，產品就放在門廊的桌上；因為不用電燈，天暗時，只能點煤油燈，才能看清楚百衲被的花色。那樣的購物經驗，會審慎可在記憶中，強過在任何名品店的採買經驗。

說「探奇阿米許聚落」有點到動物園的意味；其實，只要遊客尊重阿米許人，遵守他們的規矩，他們歡迎遊客，也需要賣土產的收入；那也是阿米許人重要的經濟來源。什麼樣的尊重呢？有些阿米許人的信仰不允許他們入鏡拍照。即使是他們的房子，大叔通常會徵求同意才拍照；而且絕對不拍攝阿米許人的臉部特寫；大叔好像也沒遇到什麼樣的斷然拒絕。入境隨俗不是對一個地方的基本尊重嗎？

大叔在水牛城念書時，常帶人去阿米許的聚落。旅程中還一定要造訪一間穀倉改建的餐廳；借用台式用語，就是所謂的「風味餐廳」；賣的是當地食材做的家常菜，自己烤的麵包、甜點等等，精緻卻不裝模作樣。對學生而言，餐廳的價位有點高，大叔和朋友卻非常愛去。餐廳內展售不少阿米許人的手工藝品，穀倉的大樑上掛的全是阿米許的百衲被，桌上點著的也是阿米許人自製的蜂蠟燭。餐廳夏天被綠色森林包圍，秋天楓紅層層，冬天去更有fu：踩著皚皚白雪，推開穀倉的厚重木門，進到爐火熊熊的餐廳內部，沒有人能抗拒那股烘培的暖香。他們的現烤馬芬太好吃了，一籃絕對不夠，每次還沒上菜，就吃個半飽了！隔著大扇破璃窗遠眺的對面，傍晚後亮燈的滑雪道上，五顏六色的滑雪人，有如十二月的初雪，三三兩兩。大叔年事已高，有十分不清，那一幕究竟在電影裡，還是在水牛城外？

一個較不出名字的地方，一間記不得名字的餐廳。

嚴肅話題

閒散的背後，大叔有一堆嚴肅的思考：布拉諾的彩虹漁村不可能是村民自發自動的藝術創作。就算村民有意願彩繪自己的家，幾百棟房舍的色彩也不見得會彼此調和。

彩虹漁村是幾十年來的造村運動的成果，屋主要重漆房舍時，需要經過管理委員會的核准，委員會非常嚴格地控制每一棟房舍的顏色，確保相鄰的房舍顏色不相同，並且顏色協調；就連門窗的漆色也都在規範中。

那麼，布拉諾的彩虹漁村可能在台灣複製嗎？想起故鄉基隆灰灰黑黑的市容，也想到近年台灣好像流行彩繪農村運動。從未造訪過任何彩繪的農村，在彩繪海綿寶寶的農舍前照相打卡，也提不起我的興趣。台灣的彩繪計畫，泰半由政府提供經費，民眾被動配合。對這樣的社區營造，我有點悲觀：彩繪如何維持？海綿寶寶與農村有何關係？我可預見原樣複製彩虹漁村必然是失敗的四不像。基隆灰黴的建物牆面只是醜陋市容的一部分，許多中世紀古城，不都是灰溜溜的嗎？更大的問題可能是，我們的市民不重視生活美學，只想抄捷徑，藉彩繪海綿寶寶行銷社區。反觀布拉諾，不受規範的漁人船隻也都漆得光彩亮麗，屋角的花圃，窗台的盆栽，為已經亮麗的漁村風光增添驚奇亮點．．．。

社區營造是否一定要吸引人潮？還是吸引合適的訪客，來賞析特殊的社區？

我們有時候喜歡湊熱鬧，卻也有時候喜歡清靜。有些地方可以熱鬧，有些社區是否安靜些比較有氣質？

像布拉諾、阿米許村落、還有威尼斯的另一個離島托切洛(Torcello)，因為人潮沒到令人厭惡的地步，保持了地方的特色。

考古證據顯示，托切洛為最早有人定居的小島。因為腹地不大，後來大多數居民放棄了托切洛，移居到現今的威尼斯。托切洛則一直保持兩千年前，沼澤與農地的樣貌。

相較於威尼斯的紙醉金迷、皇宮城堡，托切洛真是低調而原始，大片在威尼斯完全看不到的沼澤和農田。從教堂的鐘塔俯瞰，這座小島一片綠意，整齊行伍的綠叢是農地，不規則的是潮間帶沼澤，環繞島嶼的海域，和貫穿小島的運河也是灰灰綠綠的。一船人上了岸就散得不見人影，跟威尼斯滿坑滿谷的人又是天壤之別。

島上唯一的景點是座羅馬時代留下來的教堂，古意盎然，粗獷簡樸，比較像東正教的教堂，沒有一般天主堂的尖頂。隱身在這樣的修道院，好像應當是那種穿草鞋、不修鬍鬚的隱士；而在尖頂哥德式教堂修道的是穿著較整齊的修士；這當燃是我的偏見。外表葡式的教堂內部卻有豪華的大理石地板，牆上的馬賽克壁畫歷經一千五百年，依舊金光閃閃。

幾幢農舍大都在田間水邊，外牆紅漆，倒映在水波上，根本就是印象派畫作的風景。

整體來說，托切洛是自然的鄉野，放逐的好地方；愛逛街的人大半會失望；相反的，自然愛好者在這裡有如飛鳥游魚一樣自在。

鄉親如果問，基隆和九份是什麼樣的地方？大叔該如何回答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