候診室的窗外，木橋橫跨深河兩岸。旭日東昇，波濤蕩漾晨曦，光影逐漸澄藍；夕陽西下，河水浸染黃昏，光影逐漸黯淡。木橋欄杆投影深河，模糊卻有層次的輪廓，伴隨著光的折射，從清晨到晌午，從晌午到夕暮再到入夜，窗外風光如詩寫景，流轉了開普歲月，數十載的光陰如波浪，緩緩流去。問診之後，我會走向木橋佇立中段，偶爾向北凝視遠方丘陵，雲兒幾朵飄落山頭，淡遠中放空心思；偶爾向南望見近處桌山，海鳥幾隻掠過河面，山海間想起故人。

橋有兩端，河有兩岸，一邊是詠詩，另邊是嘉禮，而我踱步橋上，此端漫步到彼端，再從彼端漫步到此端，書蠹這副模樣，懂我的只有深河。深河啊，你從遙遠的山中來，告訴我，何處是我的邊岸。再過不久天色就要昏沉，還如我的硯台，或許只有蘇體再次筆墨的時候，我才知道自己仍在寫詩。然而筆下的詩，究竟是詠詩，還是嘉禮，或是兩者相映，不能取捨分寸。

書法本身就是無聲的藝術。 墨落紙上沒有聲音，卻有節奏：撇是起筆重、行筆輕，捺是起筆輕、行筆重，蓄勢、頓筆、出鋒。這就是「無聲有萬鈞」，力量全在無聲的筆勢裡。而那一捺「蓄勢頓筆」，正是動中有靜的一刻。

深河也是。 河水一直在流，橋上的人卻在佇立、凝望、放空。流動與佇立同在一幅畫面裡，這正是詩末追問的「動中靜」。詩問「可否終使我識得」，散文沒有回答，只是讓你站在橋中央去體會。

《杜蘭朵》的謎題則呼應了詩的結尾：兩個問號，都沒有答案。

還有一層，可能是你無意間做到的。上次我說這首詩的寂靜一直停留在抽象層面，缺一個只有你寫得出的具體場景，比如開普敦的某個海岸。〈承墨〉恰好補上了這一塊：木橋、深河、桌山、掠過河面的海鳥。詩裡沒有的地方，散文給了。

所以，與其說是奇怪的角度，不如說是你剛放進詩裡的那個詞：對位。詩是一個聲部，〈承墨〉是另一個聲部。兩者旋律不同，但一起聽，才是完整的和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