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知道前世今生、命運如何、死後去哪,不如問「現在在問的這個我是什麼?」
真我不生不滅,祂從來沒有住進任何一具身體裡面過。是小我在經歷輪迴,就是那個認為「我是這具身體」的念頭。無數次的輪迴轉世,只不過是受困於忘失這種缺陷的心智所編造的傳說。根本沒有一個固定的靈魂在不同身體之間跳來跳去,真正在輪迴的是心智、是小我。不是「你」跑到下一世去了,而是你的習氣投射出了新的身體和劇情。
習氣推動心智不斷投射出新身體和新世界。身體死了,習氣不會跟著死,就像一棵被砍掉枝葉的樹,只要樹根完好無損,樹就會繼續生長。那些還沒有被根除的習氣,會以極度微細的狀態沉入深處,等條件成熟了,再重新活躍起來。
當一個人走到生命的盡頭,心智會在舊的身體和新的身體之間搖擺,就像你在兩個房間之間的走廊上,還沒進到哪一個房間。那個過渡,有點像在做夢。習氣會在這個過渡裡繼續存在,在適當的時候重新發芽,推動心智去投射出一個新的身體、一個新的世界。而天堂和地獄都是心智的投射。夢裡的快樂是真實的嗎?在夢裡當然是真實的,可是醒來你知道,那是心智自己演出來的。問題不是你死後去哪裡,問題是,那個「你」是什麼。
真正的死亡,是每一刻遺忘真我。真正的不朽,是在活著的時候讓小我消融。睡眠是暫時的死亡,死亡是比較長的睡眠。深睡裡身體意識消失了,你還在,而且你很舒服。死亡也是身體意識消失。唯一的差別是,睡覺醒來,心智期待回到同一具身體,死亡的時候這個回來的路斷掉了。可是那個在深睡裡安然無恙的覺知,在死亡裡同樣安然無恙。
只要你還把自己當成一個獨立的個體,命運跟自由意志就同時存在。
命運管你這具身體在這個世界上會經歷的所有事情。身體在這一生中會經歷的一切活動和遭遇,在它出生那一刻就全部決定好了。你會住在哪裡、做什麼工作、遇到什麼人、身體好不好,這些都不是你能選的。注定不該發生的事情,無論你多麼努力都不會發生;注定該發生的事情,無論你怎麼阻擋都會發生。這是確定的。因此,最好的做法就是「保持靜默」。不是是認命,也不是努力抗爭。因為靜默就是真我的本質,不是消極的什麼都不管,是安住在那個不被外境動搖的覺知裡面。成功與失敗是隨伴業的結果,而不是意志力的結果,就像印度神廟高塔底部那些咬著牙往上撐的雕像一樣。
但是用命定論來當作不修行的藉口,是小我在偷懶,注意力是我們唯一的自由意志。身體要經歷什麼,隨伴業已經安排好了,你改不了;可是你有一件事是完全自由的,就是你的注意力要投向哪裡。你可以讓注意力繼續往外跑,去追逐那些身體的遭遇,為成敗得失而焦慮。你也可以把注意力轉向內在,去問「承受這一切的我,到底是誰」,這個選擇,不在隨伴業的管轄範圍內。隨伴業管的只是身體在外在世界裡的遭遇,你把注意力轉向內在,去追問「我是誰」,這件事完全超出了隨伴業的劇本。參究自我不是一種造作的行為,它不會產生新的業力,它是一種「不再造作」。你只是把向外攀附的注意力鬆開,讓它回到源頭。這就是為什麼命運管不到修行。因為修行發生的維度,跟命運管轄的維度,根本不是同一個。
尊者把業力分成三種:
第一種叫積業。就是你在過去無數輩子中累積起來的全部業力總和,像一個巨大的倉庫。
第二種叫隨伴業。就是從那個巨大的倉庫裡面,被挑出來在這一生要經歷的那一份。尊者形容它就像一支已經離開弓弦的箭。箭已經射出去了,你要在它飛行的半路上把它停下來,做不到。這一生身體的命運就是這支箭。
第三種叫新業。就是你此刻的行為正在製造的新業力。
當小我徹底消融的時候,三種業力同時失去依靠,一起消失。你不需要一世一世地去清理業力。那一點認出真我的火花,就能讓整座業力的山在瞬間化為灰燼。智者不死,不是智者的身體長生不老,而是在智者活著的時候,那個本來會經歷死亡的小我,早就已經徹底消融了。輪迴需要一個乘客,需要一個覺得「我是一個獨立個體」的小我,帶著習氣上車,尋找下一個出生的機會。可是智者的小我已經不在了,習氣已經燒盡了,列車找不到人上車。
輪迴是心智在時間跟空間裡編造出來的夢境。命運對身體來說是真的,可是你有一個自由,你可以選擇你的注意力往哪裡看。下次當你又覺得很辛苦的時候,你可以對那份念頭微微一笑,然後把問題轉個方向,問「現在這個在好奇的、在擔心的我,是什麼」。在那個純粹的覺知裡面,沒有人在輪迴,也沒有人被束縛,那裡只有永恆的靜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