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

1084年,《去歲九月二十七日在黃州生子名遁小名幹兒頎然穎異至今年七月二十八日病亡於金陵作二詩哭之》又稱《哭子遯》:
「吾年四十九,羈旅失幼子。
幼子真吾兒,眉角生已似。
未期觀所好,蹁躚逐書史。
搖頭卻梨栗,似識非分恥。
吾老常鮮歡,賴此一笑喜。
忽然遭奪去,惡業我累爾。
衣薪那免俗,變滅須臾耳。
歸來懷抱空,老淚如瀉水。」
「我淚猶可拭,日遠當日忘。
母哭不可聞,欲與汝俱亡。
故衣尚懸架,漲乳已流床。
感此欲忘生,一臥終日僵。
中年忝聞道,夢幻講已詳。
儲藥如丘山,臨病更求方。
仍將恩愛刃,割此衰老腸。
知迷欲自反,一慟送余傷。」「吾老常鮮歡,賴此一笑喜。」又「歸來懷抱空,老淚如瀉水。」很棒的詩句。人生無常,悲喜交集,充滿了對幼子去世的悲痛之情。尤其「歸來懷抱空,老淚如瀉水。」深切哀悼幼子夭折,母哭不可聞,字字血淚,展現了四十九歲的蘇軾在貶謫生涯中痛失愛子的巨大痛苦。 1084年秋季,在前往汝州安置的路途中,他特意繞道金陵拜訪了王安石。1076年十月,王安石辭去宰相之職,退居江寧半山園。當他看到梅花綻放時,寫下了這首《梅花》:
「牆角數枝梅,凌寒獨自開。
遙知不是雪,為有暗香來。 」
時王安石64歲,既老且病;蘇軾48歲,也早生華髮。但一切都沒有沖淡兩位巨子相會的歡欣,這就是北宋歷史上著名的「金陵之會」。蘇軾走後,王安石對他人嘆息:「不知更幾百年,方有如此人物!」黃庭堅對王安石這樣評價:「余嘗熟觀其風度,真視富貴如浮雲,不溺於財利酒色,一世之偉人也。」他為宰相時,雖然為了推行新法而將反對者外放,但並未挾私報復,在關鍵的時刻還出手搭救蘇軾,亦可見其人品的高下。去年,1083年作《洗兒戲作》:「人皆養子望聰明,我被聰明誤一生。惟願孩兒愚且魯,無災無難到公卿。」孩子的教育話題上,雖然觀點有點荒謬,實際上是反諷意味。因爲在蘇軾看來,當時的公卿宰相,都是一些只會保持權位,毫無治國才具的人。蘇軾不是這樣的人,對做大官成功的法則,順從、奉承與選邊站,只問立場不問是非對錯。但他一樣也不能恪守,所以遭到無情的打擊而顛沛流離,因此纔會發出「惟願孩兒愚且魯,無災無難到公卿」的不平之鳴了。蘇軾明白自己就是因爲太過突出,反而容易成爲衆矢之的,所以他要兒子隱匿鋒芒,學會揣着明白裝糊塗。二詩形成強烈對比,反映了他當時的無奈與坎坷。1085年,神宗皇帝死了,1086年,王安石也病逝。蘇軾寫下《王安石贈太傅》,文中稱王安石「名高一時,學貫千載;智足以達其道,辯足以行其言;瑰瑋之文,足以藻飾萬物;卓絕之行,足以風動四方。」如果把現實功名比喻成一場遊戲,東坡的前半生是個天賦技能點滿,一路破關斬將的頂級玩家,烏臺詩案之後,他還是那個多才多藝的東坡,但被迫棄權退賽了。四月詔令,可以離開黃州了。東坡自言:「歸去來兮,吾歸何處?萬里家在岷峨。百年強半,來日苦無多。坐見黃州再閏,兒童盡楚語吳歌。山中友,雞豚社酒,相勸老東坡。
雲何,當此去,人生底事,來往如梭。待閒看秋風,洛水清波。好在堂前細柳,應念我,莫剪柔柯。仍傳語,江南父老,時與曬漁蓑。」 依照朝廷的調令,蘇東坡從黃州遷到汝州。汝州離京城更近,皇帝終於松口了,情勢在變好。人一但入了仕途,就是四海為家。東坡失意的時候,會想家,年齡大的人,更容易想家。如今,已經四十九歲了。黃州、汝州與登州,元祐更化時期,蘇軾到京城為官,開啓了致君堯舜,仕途高光的精彩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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