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爸是大男人,是個受過日式教育的標準大男人,高地像老王爺,有他的一份尊嚴,因此阿娘的廚房是他的化外之地。但,阿爸卻有個拿手的好小菜。
阿爸喜歡吃花生,因此講究花生的細細口感,那種在兩齒間喀嚓的芬芳感覺,在他一投一嚼的霎那,看到他的滿足。
當阿娘老地再也拿不動鍋鏟瓢盆時,阿娘的廚房,就偶看到他的身影。家裡除了阿娘和阿婆,沒人能炒得出他要的那種細緻口感。嘴饞要吃嘛,只能老帥親征了。
阿爸炒花生,那可是相當講究的,排場也大,他步步遵循祖傳的老方法,一點馬虎不得。上工的時候,大夥都應遠離庖廚,不得稍為干擾。否則,那就該嘗他的排頭了。
他的講就,首先重在選豆,要滾要美要新。另外採買粗鹽後,再細心地搗勻成小小的珠粒。上工前,要看太陽爺爺的臉,天要夠晴夠亮。當夠晴時,一清早他就上工,首先川燙花生半熟後,再逐一將它們舖在大大的圓竹米簍上,然後就攤在陽光下曝曬,讓每一粒花生飽飽地吸足亮亮的陽光,直至乾爽。之後,重頭戲就上場了。這時,他像是要上戰場的老武士,一身武裝,排出寬寬武場,擺上家裡所有的風扇,杵在廚房,隨時待命侍候。
上了鍋,倒上珠鹽熱炒,有了溫度,他的工廠就上工了。每次兩斤,一隻鏟子快速地翻炒,只聽沙沙刷刷聲,十來分鐘後,起鍋篩鹽,快速舖上竹米簍,打開風扇急速冷卻,就怕過火。如此一一動作都在瞬間完成,來回數次。
炒完了十來斤的花生,他已是一身大汗。這時,他常滿足地一一品嚐他的傑作。看著他咀嚼的表情,不用品嚐,我就知道過火不?這時,只許有讚賞的言語。如一不小心,說了一個錯字,那可好了。過火的豆子,不上菜,他一個人慢慢地吃。
久了,他也厲害,少有失手。因此要嚐他過火的花生,那還真的有點難了。
每次十來斤,總能送個十來戶人家。因此他的花生,家族親朋間,可是有名的。一些孫姪輩更老愛逗他玩笑,誇他的手藝。一誇,老帥的尾巴翹了,廚房就更常見他的武場,我們也樂得吃他一米一米的土豆香。
老帥最後一場的武場,在他近九旬前舞弄。之後,那一包最後的土豆香,我總捨不得吃,一次兩三顆,細細地咀嚼,總怕記不得它久久香脆的味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