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不再是青少年的心輔老師之後，因為廣泛參與家長讀書會，偶而會接到家長私下的諮詢，也才發現：我的專業知能似乎也需要「與時俱進」，於是決定給自己開個閱讀菜單。

我第一輪想到的，就是包文的家庭系統論和薩提爾模式，都曾是我處理家庭問題時的兩個重要參考架構；上圖書館先找到這本書，閱讀過程一再喚起許多以前的許多印象和回憶呢！

這次把家庭系統論重點重新複習後，深感：不管助人工作者的專業曾經是多麼有自信，一段時日以後，還是要隨著時代去更新，畢竟時代不一樣了，就是要有源源不絕新的能量來補強才行。

一.家庭系統~著重互動關係

「在關係中一切都是相互的。互動模式改變，關係也會跟著改變。每個人都習得一些不自覺的慣性反應，要成為自己真正的主人，須能將慣性反應提升至意識層面。」

1.從系統來「看見」關係

有別於個別諮商，重視的是協助個人想法的重新思考和改變，家庭系統諮商的角度，重視的是個人生活的環境系統，尤其是家庭：家庭成員的想法、行為、情緒相互影響，個人問題經常意味著家庭互動有問題。

2.在關係中，一切都是相互的

為了找出問題源頭，家庭系統論著重探究原生家庭的成長和慣性反應，對照當事人的成長和問題，進一步找出問題的源頭，這並不是直線型的思考模式，而是循環性的因果關係，甚至包含「跨代傳遞」。

3.我們真的是自己的主人嗎？

人類行為有太多不自覺的自動導航模式，受本能和學習影響，其中家庭的潛移默化最為明顯，成為互動的慣性。包文將自動化模式分為情緒、感覺、理智系統：

(1)情緒系統：演化上較早出現，不在意識層面，自動化，例如：被父母斥責會退縮。

(2)感覺系統：演化上比情緒系統晚，可以提升到意識層面，受經驗影響表現方式，例如：被斥責會感到害怕。

(3)理智系統：演化上較晚出現，意識層面，可決定是否要受感覺、情緒影響，例如：被斥責時主觀上認為父母不愛我，客觀上思考被斥責的原因。

二.伴侶關係~在「我」與「我們」當中求平衡

「人的一生受兩股力量拉扯。一股力量讓人想成為獨立的「自我」。另一股力量則是讓人尋求歸屬和認同，想與他人連結成為「我們」。現實生活中，這兩股力量經常是劍拔弩張。」

1.「自我」與「我們」的拉扯

出生於家庭，我的成長，同時伴隨著我們的互動；一個自我分化程度高的人，能在追尋「自我」和「我們」的兩股力量當中取得平衡，一方面爭取獨立發展的自我，另一方面在與他人的互動中，能形成相互尊重的我們關係。

2.親愛的，我們變了！

以自我分化程度對應伴侶關係，會形成了三種型態：

(1)失衡的伴侶關係：容易出現失衡症狀~關係衝突、疏離、截斷，個人身心、社交障礙。

(2)芸芸眾生的伴侶關係：期待對方滿足自己的需求~關注他人、對伴侶的言行敏感、僵化的期待、很多理所當然的認定、互動時由情緒主導。

(3)理想的伴侶關係：不依賴對方滿足自己的需求~關注自己如何成為更好的自己、保持彈性沒有很多認定的應該如何、在感覺和理智間取得平衡。

3.「我們」是如何搞砸的？

作者歸納四種常見的情緒關係模式：

(1)情緒疏離：藉由拉開雙方距離，降低衝突帶來的焦慮，有情感上的絕緣效果，拉開的距離可以是時間、空間或心理上的距離。

(2)情緒衝突：兩人面對相處的摩擦堅決不讓步，都想控制對方的想法和行為，也竭力反抗對方的控制。

(3)支配順從：有一方為了維持關係和諧做較多的讓步調整，以符合對方的期待，避免對立。讓步的原因可能是面對家庭暴力，不得不讓；或是覺得對方需要照顧，不忍心不讓；抑或是自覺對方才是對的，應該要讓。

(4)三角關係。（後續補充說明）

三.自我分化~在關係中強調情緒界限

「自我分化是指一個人能脫離對原生家庭的情緒依附，可分兩個層次：個人層次是指自我能在理智與情感中求得平衡；關係層次是指能與他人連結，但不受制於他人的情緒。」

1.什麼是「自我分化」

自我分化（differentiation of self）是指一個人能脫離隊原生家庭的情緒依附，發展出獨立的自我（individuality）。

包文視家庭為一個情緒單位，家庭成員間的情緒隨時相互影響，在家庭情緒氛圍中，孩子的情緒會被牽動，情緒分化良好的家庭會允許孩子有自己的想法、感覺和作為，有利於孩子的自我分化。

有一個情緒分化不佳的媽媽，她的小孩面對的情緒掌控可能可以找到幾個根源：

(1)生理方面的情緒調節機制：一個缺席的父親，造就一個焦慮的媽媽，當她懷孕和生產，小孩也跟著容易處在孤獨不安中。

(2)主要照顧者自我分化程度不佳：容易因隨時以小孩為生活重心，小孩容易學到媽媽對異性配偶的不信任。

(3)家庭中重要他人的行為示範：成長過程中父親的情緒疏離和逃避，加重了孩子對伴侶的不信任。

(4)孩子自身對外在環境的反應：過於順從主照顧者，情緒容易受影響，容易產生愧疚感。

2.自我分化的不同樣貌

作者歸納不同自我分化等級的樣貌如下：

0-25：生命驅力由情緒系統主宰；關係上在他人身上尋求慰藉，對被愛或被接納有無止境的擔憂；行為表現是逃家與人同居、叛逆、酒精或藥物成癮、精神疾病、施虐者或受虐者。

25-50：生命驅力無法在情感與理智間求得平衡；在關係中找尋自己的定位和價值，或執著於自己的道理無法考慮別人的感受；行為表現妥協讓步改變自己，或是嘗試改變他人，過於受情緒左右或過於僵化不重視情緒。

50-75：生命驅力可以在情感和理智之間轉換；情緒、情感和想法不會依附在互動關係上；行為表現能考量共同利益，做出對彼此都好的選擇。

75-100：生命驅力情感與理智平衡；能為自己負責，不會為他人擔負過多的責任；行為表現思緒有彈性，能發現自己的盲點並加以修正。

四.互動系統~三角關係

「兩人在溝通過程中各執己見，其中一方或雙方轉向第三方尋求支持或轉移焦點，或是他人主動介入爭執。只要第三方稍有偏頗，戰火就擴及第三方，形成三角關係。」

1.三角關係

家庭中的三角關係會形成動態的平衡，有積極的結盟，也有不明顯的，也會有退出變局外人。第三人的出現往往帶來三角關係的變化，譬如：夫妻關係不錯，但新生兒誕生帶來了壓力和衝突；也可能本來關係不佳的夫妻，因新生兒帶來的共同目標而更變穩定。

2.你被「三角化」了嗎？

「邁向理想關係之途，有必要先學會觀察三角關係如何讓其中兩位主角逃避問題，其次要了解身處三角關係當中，可以如何管理自己的情緒和行為。」(p.111)

面對關係衝突的情緒化投訴，要學習以情緒中立「去三角化」，如果第三方能克制自己的情緒性反應，不急著「幫」投訴者解決問題，就可避免被「三角化」。

最常見的三角化是「父-母-子」，孩子成長過程學習情緒中立，非常有利於父母的關係，也減少三角化的危害。例如：刻意的公平不是好事，母親對待兩個孩子貫徹刻意的公平，反而導致兩個孩子持續的計較。

更多是連鎖的三角關係，家庭、家族中的多重關係，充滿三角關係的排列組合，更要減少情緒介入，以減低多重的危害或壓迫。

3.如何維持情緒中立？

先抽離第三者的介入，減少情緒干擾，才能來好好處理第一、二者間的問題。去三角化的關鍵之一，就是維持情緒的中立，作者歸納出三個行動原則：

(1)由改變思考方式開始，捨棄傳統的因果觀，克制立刻歸咎問題起因的習慣，改以系統觀的方式觀察人際互動過程。

(2)用清楚的語言、肢體表情或行動，傳達自己行動中立的態度。

(3)放棄自認的「應該」或「不應該」，不強迫他人照自己的要求行事。

五.跨代傳遞~原生家庭的影響

「家庭是一個複雜社會的縮影，手足關係則是個人最早的社交關係。每一個人都是帶著幼時習得的態度和焦慮印記，解讀成長後的經歷。幼時經驗形塑了個人特質。」

1.家庭中的手足角色

影響手足角色的因素包括：出生序、性別、出生間隔、出生時機（經濟、重大事件）、家庭信念（文化、宗教、價值觀）、和特殊狀況（流產、離異、死亡）。

2.手足角色與家庭關係

手足位置會影響伴侶關係，由手足位置建構出來的最理想伴侶關係，應該是同時具備位置互補和擁有異性手足的組合；但婚姻的手足配對關係中，並非每個組合都是複製原生家庭的經驗，自我分化的程度影響更大，分化好的人，能同時有「我」和「我們」。

手足位置會有跨代的遺傳，原生家庭的手足角色影響個人對子女的教養態度，也會有跨代傳遞的效果；要是過於認同某個孩子，父母會將自己在原生家庭的互動習慣延續到下一代，形成跨代傳遞。

3.慢性焦慮

包文統稱憤怒、生氣、不安、害怕、緊張、煩躁、懷疑、猜忌、沮喪、悲傷、憂鬱等負面感受為焦慮（anxiety）；焦慮可能是慢性的，不自覺的隨著家庭系統傳遞，也可能是急性、短暫的，因當下的變動而起。

「嬰兒出生時已具備產生焦慮的生理機制，嬰兒與父母的情緒融合，父母的焦慮能感染嬰兒，嬰兒對父母焦慮的反應，也會倒過來影響父母。」

要注意的是，負面情緒是有很大的功能，每種負面情緒都是一種提醒；所以負面情緒不是問題，造成問題的是負面情緒之後的不當行為，所以，父母回應孩子的負面情緒，需引導孩子去認識它、面對它、接受它，有助於孩子學習更恰當的表達情緒，取得理智與情感的平衡。

六.焦慮蔓延~典型症狀

「家中的慢性焦慮過高時，焦慮會找到出口。焦慮在某段關係找到出口時，關係可能出現激烈衝突或截斷。焦慮在某人身上找到出口時，他可能出現身心疾病或社交障礙。」

1.「症狀」是焦慮的出口

當慢性焦慮在家庭內升高至一定程度，焦慮會找到出口，在某段關係或某個人身上，用不同的形式出現我們稱為障礙或問題，包文稱之為症狀，強調這些現象不是導致家庭情緒系統失衡的原因，而是一種訊息，因為承受過多焦慮而失衡。

症狀會不會產生，基本上會受到家庭成員的自我分化程度和家中焦慮強度的影響。症狀有轉移焦點和暫時降溫的效果，當焦慮發生在家庭中某段關係或某個人時，那段關係或那個人就會成為慢性焦慮的破口。

由家庭成員互動模式的觀察，可以找到焦慮和症狀的因果，譬如：妻子在孩子身上不自覺地標示「問題」，以溝通孩子問題拉近跟先生的距離，則孩子不自覺的感受到「問題」的功能，慢性焦慮持續產生，本能地配合演出，成為家庭焦慮的破口，暫時轉移焦點。

2.一段關係的結束

雅芳與先生離婚的故事：國外認識一年結婚，婚後半年懷孕，新生兒誕生，帶來教養上的壓力，尤其是夫妻關係的改變影響更大，媽媽漸漸與女兒同盟，而疏離先生，溝通上的歧見造成情緒反應，尤其是勞務分配和性生活。

情緒當下的逃避問題，顯現出自我分化的不足，無法看見自己的缺點和責任。夫妻雙方調回台灣後，暫住公婆家問題擴大，雅芳不知分攤家務，姑嫂衝突，婆婆站小姑那邊，多重三角關係。

女兒到國中開始疏離，夫妻少了交集但還可以隱忍；女兒上大學後，先生用漂亮女同事暗示和要脅，反而拉大夫妻距離，雅芳悍然採取「情感截斷」，最後走向分居和離婚。這樣的離婚直接衝擊女兒的情緒反彈、爆發和威脅。

離婚後雅芳接受諮商，從原生家庭了解到：自己小時候曾被送去外婆家的遺棄威脅感，啟動保護機制：情感疏離，「不去愛，這樣才不會受傷」。加上幼時曾被長輩性騷擾，難怪對「履行義務」有強迫感的性生活非常排斥和畏懼。

如果早一點看清並理解彼此原生家庭中的系統、三角關係，兩人也應該就不會走向離婚之路吧！

3.失去自我的家人

常見「失功能配偶」往往會搭配「高功能配偶」，後者扮演支配角色，前者言聽計從，失功能的不能或無能，只是為了回應高功能的控制欲。

案例：先生承接突然過世的里長父親的家業，太太結婚後聽先生勸辭掉工作，對先生言聽計從，因為先生分析她成長過程情緒問題嚴重，都聽他的就好；結果等到先生突然中風倒下，太太反而變得獨立能幹，原來她的能力沒問題，只是配合高功能先生在演戲。

「失功能子女」通常是三角關係犧牲者，父母無法處理兩人問題，而聚焦孩子身上，孩子因此自我分化受阻，情緒發展易有問題。

案例：恩慈生老二後，一直覺得他有發展問題，還堅持要醫生開專注的藥，但這個老二的小一老師確認他是正常的，親師看法不一樣。

問題的背後：恩慈是原生家庭的長女，張羅照顧父母和弟弟的欠債，對於先生的不願借錢有怨言，處理這事同時，認定對自己的老二有發展問題，一方面可以轉移焦點，離原生家庭遠一點，另一方面，可以緩和夫妻相處的矛盾。於是，這個老二就越來越多自我實現預言，配合演出。

七.邁向理想關係──自我分化的提升

「無論現在的家庭關係如何，改善是可能的，而且最好從自己開始。當個人有能力以不委屈自己的方式與家人和諧相處，自然也能改善其他場域的人際關係，成為更好的自己。」

1.成為更好的自己

要提升自我分化，成為更好的自己，努力的方向應由內而外：

首先是「自我」成長，包括認識自己、接納自我，以及實現自己的最大潛能。

然後是促進「分化」，與人互動時，妥善設定自我界限，覺察與接納自己的感受但不受情緒主宰，能運用理性思考。

最後，決策時，能悠遊於理智與情感之間，並取得平衡。

包文建議，先學習覺察自己的「情緒」與「理智」，從最熟悉的原生家庭探索，以學習自我分化，步驟如下：

(1)辨認家庭情緒系統的運作模式

譬如習慣性與家人保持情緒疏離的人，經由原生家庭探索，會發現這是因為代際間的習性，累積出的傷痕，形成不自覺的本能反應。

(2)擬定自我改變計畫

缺少改變計畫和演練，很容易回到家人互動時，就被習慣拉回舊的模式故態復萌。

(3)在互動中練習與修正

也許行動之後才發現問題沒有想像中簡單，或是必須要做調整，坦然面對後不斷修改和練習。

2.分析互動模式

(1)繪製家庭圖（family diagram）

最好能涵蓋三個世代以上的家庭脈絡，包含固定的符號運用：成員組成、互動關係、身心疾病；蒐集重要的資訊包括：重要事實資訊（出生、死亡、教育程度、職業、婚姻）；這三代中各自的角色和關係；自己這一代每個成員的角色和三角關係。

(2)由訪談了解上一代的脈絡。

(3)由相處觀察互動模式。

(4)繪製家庭重大事件時間表。

3.修復家庭關係

四個行動步驟：

(1)修正心態，確立目標

「個人有機會改變的對象只有自己，目標是成為更好的自己。」

當你把目標針對家人、提出忠告，最後只會陷入相互指責的惡性循環。

(2)覺察情緒，認識自己

「向你觀看的練習不但有益認識自我，這個動作本身也有鎮定撫平情緒的效果」。

(3)情緒中立，思考選項

有意識的處理自己的感覺，不被情緒主宰，才能以深思熟慮的方式回應，把精力放在思考自己現在可以做什麼，什麼是可以掌控的。

(4)實作練習，堅持不懈

與他人互動，永遠可以掌握自己可以控制的部分，讓事情有所轉變。

方法：「重新框視問題」，設定情緒界線，走出三角關係。

八.家庭是充滿愛的地方，是嗎？

讀完家庭系統論你會發現，包文不談「愛」，而是談「關係」，這是因為把焦點放在如何與家人互動，努力成為更好的自己，就是愛的極致表現。

如果家庭中愛無所不在，那為什麼那麼多三角關係、糾葛、痛苦、傷痕、創傷、甚至犯罪......？顯然，愛可能只是出發點，但顯現的方式必然不一樣，甚至剛好相反，這就是分析家庭問題的系統觀。

系統觀看著別人和互動模式都只是過程，真正的重點，是唯一可以改變的自己。

把焦點放在自己身上：扮演好自己的角色、承擔應盡的責任、覺察自己的情緒，避免情緒主導的愛帶來的傷害，這些表現遠遠勝過把焦點放在別人、期待別人，或是想改變別人。

這就是家庭(族)治療的魅力。個人諮商可以因應個人問題，可以處理問題的脈絡，但，家庭是一個龐雜的系統，千絲萬縷，得要抽絲剝繭一一拆解，才能重新看見問題脈絡。

「在家庭中以具體行動改善自己與家人的關係，對自我分化的提升，遠超過只在諮商室討論家庭關係所帶來的效果。這樣的努力除了能成為更好的自己，也能終結不良互動模式的跨代傳遞，造福自己的下一代。」(p.207)

#阿得的讀書會

#家庭系統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