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呂世浩「從《史記》到《漢書》：轉折過程與歷史意義」，解了我心中一個超過四十年的謎。

我中國史的啟蒙來自陳致平教授的《秦漢史話》──小學三年級時，先父丟給我這一本七八百頁的書。說是史話，自該簡潔易懂。陳教授學養深厚，行文固然流暢，但仍連篇累牘地引用大量古文；此外，秦漢皇權政治、社會生活、意識形態等，在在構成幼時的我了解這本書的天塹鴻溝。

但故事還是看得懂的。特別在新漢遞嬗的交兒，陳教授用了煌煌四章的篇幅，鋪陳「光武中興」──也就是收拾王莽之後的亂局，成為東漢近二百年政權開創者的東漢光武帝──劉秀的偉業。

改朝換代，金戈鐵馬的場景自不會少，但讓我困惑的是：這麼英明的開國帝王，竟是一個超級迷信「讖緯」的人。也就是陰陽五行，天人感應那一套「天命」的鬼話，光武帝迷信得不得了。

這個上馬能殺敵，下馬能論經的奇男子，他迷信到了甚麼程度呢？迷信到若有臣子膽敢表現出不信的態度，就可能惹來殺身之禍。比如他與桓譚之間的對話：

(光武)帝謂(桓)譚曰：「吾欲讖決之，何如？」譚默然良久，曰：「臣不讀讖。」帝問其故，譚復極言讖之非經。帝大怒曰：「桓譚非聖無法，將下斬之。」譚叩頭流血，良久乃得解。

哈，桓譚只是表示：讖緯這一套根本與儒家的經書不合，就要磕頭磕到頭皮都磕破，才逃過一劫哩。

又例如另一個倒楣鬼鄭興：

帝當問興郊祀事，曰：「吾欲以讖斷之，何如？」興對曰：「臣不為讖。」帝怒曰：「卿之不為讖，非之邪？」興惶恐曰：「臣於書有所未學，而無所非也。」帝意乃解。興數言政事，依經守義，文章溫雅，然以不善讖故不能任。

你看看，就算再有能力，再「依經守義」，忠誠篤行，只要「不善讖」，還是出不了頭哩。

那麼，劉秀，真的這麼淺薄，這麼相信讖緯？

呂世浩舉了同時代，光武帝的開國功臣之一的竇融的例子──當時他本是雄踞河西一方之雄，但擇時而動，舉地內附；但可以想見：他在根據地的民心聲望都相當可觀。呂世浩說：

其實「非聖」只是藉口，光武大怒的原因在於，其以圖讖為得天命之根據，不信圖讖，就是不信東漢為天命所歸，這是影響王朝存亡的大事。是以非讖者死，不信識者不用，因為這不是學術問題，而是政治信仰問題。

然東漢因圖讖得天下，但更提防他人運用圖讖來謀反。這一點學者未必明白，但當時重臣卻有清楚的認識，如竇融上光武疏即言：

「臣融年五十三，有一子，年十五，質性頑鈍，臣融朝夕教導以經藝，不得令觀天文、見讖記，誠欲令恭肅畏事，恂恂脩道。」

細究上面這段話，其實有意思極了：竇融說自己教孩子，「不得令觀天文讖記」，無非表明他沒有野心，對能洞悉天命，推測皇朝興衰的學問一點興趣也沒有。

所以一方面，如果底下的臣子對讖緯沒興趣，是缺乏政治信仰，就該殺；另一方面，如果有爭天下可能的實力諸侯，表示對讖緯沒興趣，是知所進止謙退，就該賞。你說，這聰明的東漢光武帝劉秀，他到底是相信讖緯，還是不相信讖緯？

答案是：無所謂。因為，政客只相信權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