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子》的最後二卷：卷十四與卷十五，非常詳盡地敘述了被侵略的小國，該如何守衛城池與進行市街戰。從這二卷的篇名可見一斑：《備城門》─如何守御城門、《備高臨》─防備敵人築土山居高臨下、《備梯》─防備敵人以雲梯突破、《備水》─防備水攻、《備突》─防備地道戰術、《備穴》─防備敵人挖洞穴以毀壞城牆、《備蛾傅》─防止敵人不計死傷蟻附登城強行突破的戰術。而卷十五的《迎敵祠》、《旗幟》、《號令》、《雜守》等篇，則是更多地從整體配置、規劃、防衛戰中與戰後措置等等角度，闡釋守禦作戰與城市作戰的要旨。

如此翔實詳盡，鉅細靡遺的內容，堪稱小國防衛作戰的操作型手冊。我不由得想起二千多年前，令後世緬懷神往的景象：中土大地紀律嚴明的「墨者」們，在「鉅子」的領導下，摩頂放踵，為天下公義和平奔走號呼，為被侵略的土地人民流血流汗的景象。

墨者，該是最早的，滿腔熱血、身懷絕技、教人戰守之術並實際獻身的俠客型「國際兵團」罷！

這二卷的內容很多，我快速地瀏覽後摘出了或可應用在現今國土保衛戰的部分。譯文主要引自《中國哲學書電子化計劃》網站。(這個網站不僅忠實紀錄經典的原文，《墨子》的翻譯也非常有水準。)

首先，甚麼樣的城池守得住呢？《墨子》列出了十四項標準：
城墻厚而高，濠溝深而寬，望敵之樓完繕，防守器械精良，糧草足以支持三個月以上，防守的部隊人多而經過挑選，官吏和民眾相互和睦，為國家建立功勞的大臣眾多，國君講信義且百姓安樂。另外，父母的墳墓就在此地，或具備富饒的山林草澤，或地形難攻易守，或守者對敵人有深仇大恨而對君主有大功，或者獎賞制度明確可信且懲罰制度嚴厲可怕等。

以上其實已經就物質與心理的條件，列出了國土防衛，城池市街戰成功的必要條件。

戰前的準備應是鉅細靡遺的。《備城門》裡就提到戰鬥口糧的準備：做好士卒的乾糧，每人二斗，以防備陰雨天，並貯存在乾燥之處。而糧食的準備是攸關全城性命的大事，所以要審慎規劃，節約使用，最好是「日再食」─每日只吃兩餐。這樣推算和實施，每個人只要節約九十天，就有一個老百姓不致餓死。

此外，要統籌蒐集分配糧食，命令人民繳納粟米財物，過期不納則沒收充公。有隱藏不交給官府的，將查出隱藏財糧的十分之三賞賜給密報的人。要「慎無令民知吾粟米多少」─要小心謹慎，不可讓百姓弄清我軍還有多少糧食。

在戰前動員，與疏散並安置民眾之時，也就是所謂「葆民」時，要將城中官府、民房、內室、外廳等統一調配，並准許兄弟朋友住在一起。對於百姓所繳納的糧食、布匹、金錢、牛馬牲畜，都一律要公平核價，給予收據，寫清數量價值。

吃的有了，拉的也不能馬虎。《墨子》至少二處提到構築廁所的重要。因為一旦圍城，造成大量死傷的不是敵人砲火，而是衛生狀況與民眾營養變差之後的傳染病。「為民圂」就是建修公共廁所；此外在防線上，每五十步建一個廁所─《墨子》還囉哩囉嗦地寫明：上下廁所共用一個茅坑，安排有輕微過失卻不致被定罪的人去打掃，以示懲罰。

敵我辨識方面，「城中吏卒民男女，皆辨異衣章微職，令男女可知」，避免奸細混入與確實掌握可以續戰的力量。

守衛家園的責任是不分男女老幼的。大凡防衛單位的組成，每五十步男子十人，成年女子二十人，老小十人，共計四十人。這是因為後勤保障、通信救護的工作，亦可由老弱婦孺分擔之故。

在臨戰之前，敵人將至，我方要預測他們必定會進攻的地方，守城方須先拆除城外附屬建物，以廓清視野射界。拆除工作不得因為權勢者說情而轉彎。

擔任重要位置的將領─像負責四個城門的將領，一定要選擇立過軍功，和為君王和國事效過死力而獲得榮譽和官職的人擔任。排除騎牆分子與意志不堅定的人。

為了堅定抗敵意志，《墨子》還建議以下的人質措施：敵人在離城百里之外的時候，守城將領就要把所有的官吏、軍官以及富人貴戚的親眷，全部集中起來住到官府，謹慎地派可靠的部下保衛他們，越謹慎機密越好。他也直言：守衛城池的官吏，職位在中級軍官以上的，無論父母、兄弟、妻子和兒女，要有人質留在主帥府，才可以堅守。

戰前的精神動員也很重要。找出所有有專長的巫師、醫師和占卜的人，根據他們的特長，配備藥物，供給住房，妥善安排住宿。這等於是在做輿論的管控：巫師和卜師只能將占卜的結果報告給守將，不要讓其他人知道；如果巫師卜師製造傳播流言，弄得官民驚恐不安，要謹慎地暗中偵察，處罰這些傳言的巫師卜師，罪不容赦。

主將也要慎重地發布文告，宣示我方的道德高度。誓師的誓詞應該像是：「某國某方做了不合道義的事情，不修仁義，唯力是尚，還聲言『我一定要滅掉你的國家，消滅你的百姓萬民』。請大家自我激勵，全力輔佐我，率領部下，齊心協力，誓死保守國土！」

一旦防衛作戰開始，使「卒勞者更休之」─讓疲勞的士兵能輪番地休整。要訂出激勵士氣的規定以鼓舞抵抗意志：三次出戰擊退敵兵的，守將主帥便應傳令他們到官署領賞，授予他們大旗，并賜給土地或財物，把賞賜的大旗豎在他們的營署中，使人們都知道他們立有戰功，讓人人知道奮勇殺敵的代價。

守衛的策略上，防備完善的城邑，一定要先在市郊迎戰敵人，這樣才有縱深，守城一方才有利；防衛力量不夠的中小城市，不要出城迎敵，但要根據敵人的多少靈活應戰，這些都是防守城池的大體原則。所有守城的一方都應以迅速殲滅敵人為上策，如果拖延到敵人的援兵到來，這是不懂得守城的方法。能懂得這些道理才能守住防線。

生化戰是不得不的辦法。要預種一些芫華、莽草、烏頭、椒葉等毒性植物─敵人防線後方的水溝水井可以填掉，不能填掉的就將上述毒性植物投入其中。

守禦作戰中最嚴厲的禁令在防止自亂陣腳：敵人突然攻擊，絕對禁止官吏和百姓大聲喊叫，不准三人以上聚集，或兩人以上一起奔跑、相視哭泣、打手勢探問、互相指手劃腳、互相呼喚、你拉我扯、互相鬥毆撕打、互相爭辯，以及擅自察看敵人動靜，違者一律處以死刑。還有連坐─同在一起的人若不能及時制止和報告，一併斬首；能及時報告和制止的，免罪。同伴中有人翻越城墻投敵，同伴沒有及時抓住的，斬首。

作戰必定會有死傷。若官員、兵士和百姓戰死了，要趕緊召來死者家屬，同官方的處理人員一道將死者埋葬，不得久坐哭泣。(無有堂曰：古羅馬也有此項禁止或限制哭泣哀悼的傳統。)

最後，《墨子》強調：小國寡民，要盡量利用資源，知人善任，以增強自己的抵抗力：世上有讒間之人，有好利之人，有惡人，有善人，有具有專長的人，有謀士，有勇士，有巧士，有使士，有能容人者，有不能容人者，有善于待人的人，有善于守門的人等各色人等。守方主將務必要考察他們為何具備哪種品性或哪種特長，「不是敵人，就是同志」，讓他們盡到一份力量。

以上所有守衛的措施，都必須事先規劃並演練的─動員的法源、物資的積貯，與心理的建設都需要時間。與其心懷鬼胎「找出不愛台灣的內奸」，嘵嘵辯論「恢復一年或更長的義務兵役之必要」，倒不如趕快開始準備這些實際的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