媒體報導：俄羅斯富商波塔寧警告克里姆林宮，不要沒收撤離的外國企業資產，因為「這將使我們回到百年前，到1917年。」言下之意，是普丁再怎麼胡搞，俄國也千萬不能回到那個羅曼諾夫王朝崩潰，列寧領導的共產黨奪權成功，從而讓俄國人陷入七十年噩夢的悲慘1917年。

他這話一半對，一半不對。1917的前半─至少有好幾個月的時間，俄國人民是生活在充滿希望的粉紅泡泡之中的。

1917年的俄國，發生了二場革命：「二月革命」與「十月革命」。

對於十月的共產革命，大家比較耳熟能詳：讓幾千萬人喪失生命，讓同文同種的同胞執刀互殺，讓專制獨夫獨裁統治俄羅斯七十年。

那另一個，那場發生在十月革命八個月前，由資產階級推動的，傾覆了三百年的羅曼諾夫沙皇王朝的二月革命呢？

那是何等充滿光明的憧憬，美好的夢想，激動的口號的年代！

土地改革，言論自由，民族平等，議會民主，連直接民主也開花結果─「蘇維埃」紛紛成立。這是俄國人民在推翻沙皇統治時，各地區、各團體、各產業、各民族、各階級自動自發成立的民意團體，組成的乘員大半經過選舉，類似今天的直接民主。「一切權力歸於蘇維埃！」這是列寧在 1917年4月喊出的響亮口號。一切權力歸於蘇維埃，從字面上看，是要將權力歸還給民意機構的民主行動。

民主有了，而自由卻沒有隨之而來。尤其當列寧與托洛茨基之類的野心家，不計一切代價奪取革命成果時。

首當其衝的，是繼沙皇之後統治俄國的「臨時政府」。

當時布爾什維克只是少數派，他們策劃並且奪取各個蘇維埃的控制權。列寧理解民間的情緒已經趨於激進─農民殺死地主，工人奪取工廠，士兵囚禁軍官，少數民族則要求獨立。此時重要的，不是提出負責任的治國國策，而是響亮動聽的口號以攫取權力。

當其他革命派人士正在猶豫不決，列寧則已經大膽向人民許諾他們想聽到的東西：土地、和平、麵包，與自由。實際上這意味著：放棄了自己該為法律和秩序，或者為崩潰中的俄國，所應負起的一切責任。土地問題當然得解決，但重點在如何補償地主而不引起血流成河的內戰。與德、奧的和平當然重要，但怎麼樣折衝出一個損失可以在忍受程度內的停戰，任務艱鉅。而麵包與自由，則是需要花上時間，讓政策與市場供需慢慢調節的。

列寧完全不管。口號的美麗之處就在於：它不用在事後證明為真，而只要在當下，激動起人民的情緒就好。這是一個高明的公關手法：布爾什維克搖身一變，成了人民意願的代言者，這讓他們爭取到所需的民意支持，讓他們真的有機會奪取政權。

而歷史也證明：土地、和平、麵包，與自由，這些東西，俄國人民都拿到了，但後來也都被共產黨奪走了。

作家弗拉基米爾‧納博科夫曾感嘆：

「臨時政府原本可以消滅列寧與其同黨，但他們卻沒有那麼作。政府只是一再作出讓步─他們對真正的權力毫無概念。一邊是既明理又溫和的公眾人物，可是，他們也既怯懦又缺乏組織，另一邊卻是有組織的不道德行為，及其既狂熱又專制的領袖。那些列寧們與托洛茨基們對每個人的命運完全漠不關心。『當你砍伐森林的時候，碎屑一定會四散飛揚。』這便是他們對每一個問題的標準答案。」

「劣幣驅逐良幣」的歷史弔詭再次出現：越是不擇手段的，越能與時俱進，得到權力。

俄國之前發生的二場革命：1905年革命與1917年的「二月革命」，都真正源自民間，廣泛得到人民支持。而蘇聯官方所一再謳歌的「十月革命」，反而只不過是一場宮廷政變與政治騷亂。在首都彼得格勒，大多數人民甚至都不曉得政變的開始與結束─在24小時之內便已完結，總共只有二個人被登記死亡。

然後當共產黨大權在握的時候，俄國七十年的噩夢便開始了。

大多數的革命支持者以為列寧的「一切權力歸於蘇維埃！」，意味著藉由某種形式的社會主義聯盟來組成政府，凡是贊成「和平、土地、工人掌權」的革命派系都能佔有一席之地。然而布爾什維克已經開始緊緊抓住各級蘇維埃的領導權。完全沒有經過任何選舉，由列寧直接以獨裁方式指派的「蘇維埃人民委員會」第一個行動，便是創建一個新的秘密警察組織─「全俄肅清反革命和怠工非常委員會」，簡稱「契卡」。秘密警察追捕所有布爾什維克的對手或潛在的對手，包括他們自己昔日的社會革命黨和孟什維克的盟友。壓制政治多元化的行動於焉展開。

列寧的政策沒有帶來他主張的工人階級對資產階級的專政，反而帶來共產黨對工人階級的專政。連俄共的「自己人」高爾基也說：

「列寧和托洛茨基對自由或人權的意義沒有絲毫概念，他們已經中了權力的骯髒毒素，這展現於他們以可恥的態度來看待言論自由、個人自由，以及民主派曾經奮鬥過的各種公民權利。俄羅斯顯然正在走向一個嶄新而更加野蠻的專制政體。」

蘇聯作家瓦西里‧格羅斯曼寫道：俄國曾有二次自由的短暫機會，1861年的解放農奴與1917年的二月革命，但二者都慘遭踐踏。

他將「十月革命」判定為另一個「命運交關的時刻」。而俄國─他將之擬人化為剛剛獲的自由的年輕少女「露西亞」，就在此時再次選擇了錯誤的路：

「幾十種甚至幾百種……學說、主義，和方案，宛如求婚者般地找上了剛剛掙脫沙皇鎖鍊的年輕露西亞。當他們從她面前列隊通過時，鼓吹進步的人們含情脈脈地凝視她的臉龐。……可是那個奴隸女孩的目光─那個偉大的奴隸女孩尋覓、懷疑、打量的目光，卻停留在列寧身上！那就是她所選擇的人！」

「1917年2月，自由的道路已經為俄羅斯敞開，然而俄羅斯卻選擇了列寧……支持俄羅斯或得自由的人們所展開的辯論已告終結，俄羅斯所受的奴役註定是無法掙脫的。」

「列寧的不容異己，他對自由的蔑視，他對己身信仰的狂熱、他對敵人的殘酷，諸如此類的特質為他的事業帶來了勝利。……俄羅斯起初心甘情願，深信不夷地追隨了他，沿著一條被燃燒中的地主莊園所照亮的醉人道路快樂行進。然而她開始踉踉蹌蹌，回頭張望，對在她面前延伸的道路備感害怕。可是他帶領她向前的鐵腕抓得越來越緊。列寧抱持著使徒般的信念，引導俄羅斯前行。當西方沉浸於自由之中，俄羅斯卻日益陷入奴役！」

露西亞無處可逃，現在，在共產黨之後，她落在一個更專制的壓迫者手中。

(本文大部取材於馬丁‧西克史密斯《俄羅斯一千年》。周全先生的譯筆明白曉暢，閱讀此書，受益良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