資本主義陷入危機了嗎？英國《金融時報》今年早些時候在一系列文章中提出了這一問題，現在，這個問題突然變成一個熱門話題。僅在上上周，本文記者就參加了兩場令人望而生畏的名為「危機中的資本主義」的會議——一場在紐約論文排版，一場在華盛頓。關於這個問題沒有達成多少共識，但大多數人一致認為，如果說資本主義陷入危機，那也只是在部分地區：西方資本主義陷入了困境，而共產黨執政的中國及其鄰國則不存在相關的哲學焦慮。

就目前而言，歐洲大陸上的人們是從歐洲自身的角度、而不是透過更宏大的資本主義抽象概念來分析自身的危機。只有在美國，這個問題才被直接討論到。美國或許是目前遭受危機沖擊最小的西方國家，這算不得什麼安慰。自2008年金融危機以來，美國對危機的回應可以分為三個派別，其中兩派占上風。

第一種理論在共和黨中極為盛行，我們或許可以稱其為「整肅派」。這種理論認為，華盛頓的「貪食症」讓美國人受到了懲罰。只有當政府停止對財富創造者徵稅和過度監管，「動物精神」才會回歸。信奉自由主義的共和黨總統提名候選人羅恩‧保羅(Ron Paul)將這種理論發揚到了極致。無論多少次在民調中墊底，他仍拒絕退選。他的財富與金價息息相關，與2011年的最高點相比，目前金價已經下跌了14%。

該理論最身體力行的典範是「支持稅改美國人」(Americans for Tax Reform)組織創始人格羅佛‧諾奎斯特(Grover Norquist)。他實際上勸誘所有當選的共和黨人都要發誓永不增稅。按照諾奎斯特的「讓野獸挨餓」策略，甚至廢除減免稅政策也算做增稅，因此必須同時實施削減支出的政策。這種旅鼠哲學是目前共和黨的主流思想。

第二種理論的倡導者包括奧巴馬政府和主流經濟學家，我們可以把他們稱為「重振派」。他們的目標是通過財政和貨幣手段刺激需求，直至經濟達到不需進一步幫助的程度。他們承認，在2008年金融危機之前，這種模式存在很大的問題，包括監管不力和財富分配不公。但他們沒有質疑美國資本主義的基礎。他們在知識界依然很有影響力，即便在選民中並不總是如此。

盡管有跡象表明，美國失業率終於開始下降，但「重振派」絕不會打贏這場戰爭。基於「大蕭條」帶給人們的凱恩斯主義教訓，他們最大的擔憂在於，美國可能重現1937年的情景——當時富蘭克林‧羅斯福(Franklin Roosevelt)由於實施財政緊縮政策，使得美國重新陷入了蕭條。他們的擔憂非常合理。他們說美國政治對美國經濟健康構成最大威脅，這種觀點也是正確的。但是，對於美國資本主義基礎的健康，他們過於自滿了。

這至少是第三種理論的觀點。這種理論，我們或許可以用「散亂」來形容，但他們喜歡自稱為「新基礎派」。該理論的倡導者不僅包括肯尼斯‧羅格夫(Kenneth Rogoff)和諾里‧魯比尼(Nouriel Roubini)等經濟學家，還包括一些企業領導人和智庫。他們的觀點是，美國以及其他發達經濟體需要翻修「資本主義大廈」。他們辯稱，美國資本主義早在2008年危機前就已經不能迎合大多數人的需求了。

他們有大量證據來佐證自己的觀點。危機爆發以前，在2002年-2007年的商業周期中，收入中值已經有所下降——對一個發達資本主義經濟體來說，這在過去三代人的時期里是絕無僅有的。自那以後，情形進一步惡化。美國勞工統計局(Bureau of Labor Statistics)的數據表明，自美國經濟衰退在2009年中期正式結束以來，周收入中值下降了2%。按理說，當經濟復蘇時，收入應該會增長。

這一回，這種觀點只有對精英人士才適用。本月早些時候，美國加州大學伯克利分校(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Berkeley)經濟學家伊曼紐爾‧賽斯(Emanuel Saez)和托馬斯‧匹克提(Thomas Piketty)表示，2010年的增長中，前1%的美國富人占有93%的份額，而在上次復蘇元年的2001年，這一比例為65%。與此同時，剩餘99%人群的實際收入沒有出現任何增長。

但在一個民主體制中，如果療法顯得過於激進，證據就不重要了。新基礎主義者指出，美國經濟存在結構性缺陷，這是正確的。但由於前兩個流派相互之間的角力——下一次對決很快就會來臨——新基礎派的擔憂日益受到忽視。

無論誰贏得美國大選，現任政府都需要在今年11月的「跛腳鴨」國會會議上就許多令人不安的問題作出決定。這些問題包括布什時代的減稅政策到期，又一次批準提高美國主權借款上限，以及如果未能達成一項財政計劃，自動啟動1.2萬億美元的「減赤」機制。結果依然無法預測。任何人都不應把所有的寶都押在事情將朝著好的方向發展上面。

就像緊迫的事情總比重要的事情更惹人關註，信奉凱恩斯主義的重振派蓋過了新基礎主義者的風頭。我們無法消除對於今年晚些時候可能出台不合時宜的財政整肅行動的擔憂。有一天，美國人會認為這樣做錯失了機會。「重振派」經常提醒我們，凱恩斯曾經說過，「從長期看，我們都死了」。這話沒錯，只是我們早就迎來了經濟的「長期」。

哈佛聽打‧逐字稿
哈佛聽打‧逐字稿陳愛君